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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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多禮貌的微笑，推開了大門，暖融融的帶著花香的熱氣，從門裏湧了出來。從玄關能看見門廳，壁爐裏燃燒著灰紅色的火，地面上鋪著大塊的熊皮地毯，同樣蓋著玻璃的矮桌，覆蓋著皮革的木頭軟椅。
“哇啊……”戴夫發出驚嘆。
“別像個鄉巴佬一樣，兒子！”臉都綠了的安東真的忍不住了，即使當著這些蒙羅非仆人的面，也必須訓斥戴夫。
本來很開心的少年人頓時像是被打了一棒子，瞬間閉上了嘴，紅潮從脖頸上湧，覆蓋了他的整張臉，向著他的耳朵擴散。
安東已經進門了，他的臟靴子踩在熊皮上，瞬間讓光滑的皮毛變得發烏，但比他的臉色還好看些。
“請從這裏上樓。”眾人先是上到了二樓，樓梯邊沿的架子上，放著一個陶制的花瓶，裏邊插著紅白兩色的玫瑰。安東剛要停下，雷蒙多說，“這裏是騎士們的住所。”
身份越高，住得越高，安東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三樓只有兩扇門，更大的那扇門打開，瑪莎發出了一聲喜悅的驚呼。
窗戶上掛著長長的落地窗簾，地上鋪著某種棕紅色皮毛制成的長方地毯，房間裏的家具比她新婚時還要齊全，大衣櫃、五鬥櫃、矮櫃、四柱床、兵器架、書桌、腳踏，還有一個安裝著三面鏡子的大梳妝臺，而且它們不是光禿禿的家具，各種小墊子、簾子、擺件、鮮花齊全。
雖然布料只是最便宜的麻布，但他們難道還能用亞麻嗎？
_(:з」∠)_窮，貧窮，總之就是非常窮。
雷蒙多指著房間裏的那扇小門：“那裏是浴室，隔壁是少爺的房間。”
“知道了，不用你了。”安東走進去，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能感覺到到是稻草的墊子，但沒有異味，很柔軟。
“你弄臟了床單，安東。”一直讓兒子靜默的瑪莎，卻不快了。
安東坐在那雙手叉腰，正要說什麽，就聽見了來自兒子的歡呼：“這太棒了！”
於是剛才沒有站起來意思的安東，噌的站起來了。但瑪莎已經先一步站在了門口，背靠著門，擋住了路：“你要幹什麽，安東？”
“他該受點教訓。”
“為什麽？只因為他的父親丟了臉面嗎？”
“瑪！莎！”
“我當然了解，你是來當救世主的，來接受蒙羅非男爵感激的痛哭的，好挽回你在那天晚上被‘搶劫’而丟掉的面子。結果卻發現，你根本無法挽回面子。然後呢？你就要在你的妻子和兒子身上找回自尊和榮譽感了嗎？”
安東臉色猙獰的舉起了雙手，看起來像是要用拳頭砸瑪莎的臉，但他忍住了，即使臉色憋得紫紅，渾身都在發顫，但他還是把手縮了回去。他轉身，想走回床上坐著，但看著之前他在床單上坐下的黑印子，他還是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
“為什麽不向好的方向想一下呢？有一個富裕的鄰居，我們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但是……”
“我理解你，安東。畢竟過去我們不是最窮的，但現在是了。”
“……”安東的腦袋耷拉了下來，“是的。”
蒙羅非男爵領是歇爾弗帝國最西北的一個尖角，雖然底層貴族的日子都不好過，但他那屬於整個帝國的下限。即使蒙羅非家族有一座大城堡，可也僅此而已了。某些富裕地方的騎士，生活都比他好。
當然，也比刻爾克子爵好……
瑪莎張開雙臂：“我們都是小領主，這也是為什麽你帶著食物來到這裏，抱團，才能更好的生活。”
“也有別的原因……”安東摟住了妻子的腰，把頭埋進對方的胸口。
“是什麽？”瑪莎擼著丈夫的頭發——貴族要留長發，安東的長發又亂又臟還不可避免的長了虱子。
“不、沒什麽。”他站了起來，拉著妻子的手，“我們去洗澡吧。我聽說蒙羅非城堡的浴室，使用的是魔法水源。”
“這裏不是城堡。”瑪莎笑了起來。
“我不管，我就要魔法水源。”安東笑了，當然他是在開玩笑，所以瑪莎也在笑。
浴室的門打開了，他們看到了一個大大的浴池，當然還看見了水龍頭，雖然沒見過這東西，但作為“古人”沒那麽傻，擺弄了兩下，他們就知道水龍頭分別能流出冷熱水，潔凈清澈的水，甚至可以捧著直接喝。
“我還是有些嫉妒。”安東說。
瑪莎笑著，穿著衣服踩進了浴池裏。
至於換洗衣物的問題……為了節省空間，刻爾克子爵一行人並沒有隨身攜帶著任何的換洗衣物，在夫妻倆暢快的洗浴之後，直接把濕漉漉的臟衣服扔到了門口，按照規矩，會有仆人來清洗的。
果然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有仆人來敲門，給他們送來了清洗幹凈的衣物，另外通知他們稍後要下去吃飯了。
調整好的夫妻倆打理好自己後，沒有等著吃飯，而是參觀了一下整座住宅。戴夫的房間只比他們的房間少了一些家具，其它的都差不多，同樣有一間浴室——他們進去的時候，這孩子還在浴室裏徜徉在熱水中。
二樓的騎士們，每個人都住了一間大套間。套間的主臥給他們，其餘空間提供給隨從。布置比三樓的房間稍低，但騎士們都是一臉的滿足。
幸虧騎士都是終身制，一旦對某位領主宣誓效忠就不能更改，否則安東覺得，這些家夥一定會背叛。
他還去看了馬廄，馬廄竟然不是木頭搭建的，也是厚實的石磚房，馬槽裏除了草料之外還有小麥。安東徹底的，連嫉妒都沒有了。
他還一時興起，問了問那些隨從的狀況——對領主來說，隨從的地位確實低於坐騎——他們剛才可沒有吃飯。
不過，現在隨從們都吃到了，而且顯然吃得很好，他們吃了用小麥烤的扁面包（其實是死面餅，這年代小麥做的東西，統稱面包。有餡的是餡餅，有酥皮的就是派），還有散碎的熏肉，喝了些剩下來的湯。
聽起來並不豐盛，但想想如果這些食物都與今天午飯的水平差不多，或者只有二分之一的水平，那也是隨從們這一輩子都吃不到的美味了。畢竟，就連他們的食物，那種味道，應該也不是安東自己過去吃過的。
而廚子，其實比領地建築是否華麗，更能彰顯出一位貴族的底蘊。
吃晚飯的時候，安東的態度就好很多了。晚飯也更TM的好吃！雖然一開始正餐上來時，他還有些失望，畢竟那看起來就是一個個白色的面包。但吃到嘴裏時，他再次看到了天國。
那咬一口就滿嘴汁水的面包，他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其中的美味，只能做到不斷的吃、吃，和吃。
他塞得食物已經堵在了喉嚨口，確定自己是真的吃不下去了，才停了下來。感覺到自己這吃撐了的狀態，安東很尷尬，但他發現，昆茨並沒有在意他，不是那種禮貌的忽略，而是昆茨本人有點心不在焉？
安東心情覆雜，昆茨這種狀態，讓他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但這體貼的接待，又不能說被輕視：“咳！蒙羅非男爵，您有什麽公事嗎？如果有，您可以去……”
“不不不，很抱歉，我失禮了。”昆茨一直努力讓自己不要走神，但他還是走神了，還讓客人發現了，“不是公事，是一些私事。真的很抱歉，怠慢了。”
昆茨這麽誠懇的道歉，安東看著他的表情，若有所悟：“哦~是心上人嗎？”
“呃……是的。”昆茨臉紅的挪開視線。
“哈哈哈哈哈！”安東大笑起來，“那確實是需要人一直牽掛的，您也確實到了要成婚的年紀了。我能問一下，是哪裏的名媛嗎？”
“……”昆茨客氣保持微笑，沒有回答。
對著玩家秀恩愛，不表示能對著本地土著給隊長貼標簽。畢竟對外時，隊長表現的就是一個忠誠的下屬。
“是我失禮了，祝願您能早一日得償所願。”安東還在快速思考著，周圍有哪家的淑女，可以與這位年輕的男爵聯姻。從他這神思恍惚，又如臨大敵的模樣看，應該不只是政治聯姻，他也是真正傾慕對方的，那這位淑女不止身份要恰當，容貌也必定出色。
但最近幾年，並沒有啊。難道對方更年幼？或者是個寡婦？可惜，蒙羅非男爵年紀小害羞，否則他是可以幫忙的。以蒙羅非男爵領現在的狀況，他有個女兒都想嫁過來了。不過溫爾塔大公對蒙羅非男爵的態度暧昧不清……
哎，事情也是很覆雜的。
【昆茨，你的隊長回來了。還帶了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回來，呃……也不能說是被他帶回來的，更像是對方一定要跟回來的。最新消息，他管那個人叫父親，那個人管他叫兒子。】
【……】艹！
短短的幾句話，昆茨的心情像過山車一樣，上上下下。
先是知道隊長回來了，略略放心。那個長得很像的，應該是曼托恩家族派前來的人，稍微有點擔心。然後是……父親？！
進門是該叫岳父，還是叫爸？難道要叫公公？不對，歇爾弗帝國的通用語裏，就一個父親，沒那麽多稱謂。
下一秒，昆茨猛然記起來，這位父親對他的兒子，也就是對隊長，並不是一位慈父。
什麽沒有不愛兒女的父母？別了，父愛和母愛是偉大的，但真不是所有人都有。不能把一部分人身上的經驗，套用到另外一部分人身上去。
而且這位父親……可是曼托恩大公，和溫爾塔大公那種邊緣貴族不同，無論當初莫瑞亞的教學，還是隊長和J管家的教學，曼托恩大公都是歇爾弗帝國頂尖的實權貴族之一。他實際上所掌握的權勢，甚至在某些貧窮親王之前。
然後這樣一個人物，就這麽悄沒聲息的跑到了蒙羅非來？
要不然隊長匆忙跑了出去呢。曼托恩大公的到來，無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無論於公於私，他和隊長都不想歡迎對方。
昆茨的焦慮更明顯了。
本來在晚飯後，兩位貴族當家人至少應該有一場私下裏的小聚，閑聊兩句什麽的。但是刻爾克子爵表示他想早點休息，明天早點出發。
昆茨表示了感謝，立刻起身，飛回了蒙羅非。
“難道對方現在就住在蒙羅非古堡？年輕人，真是讓人羨慕啊。不過住到了古堡這應該不是一位未婚的少女都能做出來的不矜持的行為，對方難道真的是寡婦？或者並非淑女，而是……”
“你在嘀咕什麽？”瑪莎問。
“等回房再說。”安東瞟了一眼支棱著耳朵的兒子，這種事情，還是別對少年人說了，很容易造成不好的影響。
【隊長和客人在城鎮大廳你的辦公室。】眼看著昆茨就要飛進城堡二樓的窗戶，J管家提醒。
【謝謝。】昆茨一個急剎，轉了個七十五度直飛城鎮大廳的二樓。這裏有個大窗臺，是後來加建專門提供給“飛行人員”降落的。
一路走到辦公室，不等昆茨敲門，門已經開了。隊長和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對面的，坐在在辦公室小會客區茶幾的兩邊。茶幾上放著白瓷茶壺，空氣裏的味道說明兩人正在喝奶茶，茶壺的旁邊還放著一個盛滿曲奇的大碟子。
“哦，您好，蒙羅非男爵。我是尤利爾·曼托恩，您可以叫我叔叔。”曼托恩大公謙和的笑著，他坐在原地沒動，一手舉著茶杯，一手捏著曲奇，向昆茨問好。
隊長站了起來，示意昆茨坐在他剛才的位置。
昆茨更想拽著隊長跑路，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腳步穩定的走過來，坐下：“您好，大公閣下。”
這位“叔叔”，確實一看就知道，必定是隊長的血親。不只是外貌，還有喜好。
他穿著華麗奢侈的貴族長外套，外套上層層疊疊的刺繡，甚至蓋住了布料的本色，裏邊穿著的襯衫也繡著金絲花邊，還有他的鞋——昆茨見過隊長那些滿是刺繡和寶石的鞋子，但相比之下那些鞋子在華麗程度上都要甘拜下風。
他這雙鞋子就是歪著頭蜷著身體小憩的獨角獸，鞋尖上的獸角是鑲嵌黃金的金水晶，獨角獸的皮毛是真的毛，長長的金色鬃毛左右兩邊撇下來。馬鞍的位置就是人腳踝的位置，鞍轡上都點綴上璀璨的寶石。馬蹄倒是黑色的，但在室內的光線裏，黑色裏也放射著奇異的光線，算得上是五彩斑斕的黑，證明它們絕對不只是什麽普通的黑色石頭。
這玩意兒不該穿在人的腳上，而該放在藝術館的玻璃櫥窗裏。
“你太拘謹了，昆茨。”尤利爾笑著，“誠實的說，原本我已經派了其他人來，但形勢變化得太快，你如今的籌碼，已經足夠我親自前來。”
“……”
“你不會還以為自己依舊是那個貧窮的邊遠小貴族吧？首先我誠懇的向你道歉。”他把茶杯和曲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我確實與摩爾菲因家聯合，意圖給蒙羅非找一些的麻煩。但誰讓你制作的糖太美了呢？目前我們從糖果花裏提純出來的糖晶，遠達不到你們的純度。甚至為了獨占這個消息，我還為賣糖的人，清理了不少痕跡。”
這位曼托恩大公已經找到了制糖的方法，這其實也不是沒有準備的，魔法的領域即便隊長也不能完全了解。曼托恩大公這一級別的貴族所掌控的資源，是可怕的。
至於糖果花，應該就是制糖的野菜，那東西之前叫“有點甜”。單純的吃，甜味並不純正，還有些澀，只有窮人才會吃。但制糖產業的出現，讓這東西都改了名。
而繆謝爾的行動，也沒他們以為的那麽幹凈利落不留痕跡。曼托恩大公說是獨占這個消息，實際卻也是一種示好。
雖然這也算是在心裏有所準備的，但此時昆茨表情沒變，心裏還是有些亂。
“和曼托恩家族合作如何？畢竟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信任的基礎。”曼托恩大公看了一眼在邊上站著的隊長。
——這是兩個家族族長之間的交談，隊長沒有資格插話。
但讓這父子倆都意外的情況出現了，昆茨突然站了起來，雙眼冷硬：“感謝曼托恩大公的幫助與誠意，如果你想要財物的補貼，蒙羅非一定盡力而為。但如果是深度的合作……抱歉，蒙羅非只是一個小小的男爵領，沒有資格在大公面前談論合作。”
他一把拉住隊長的手，轉身就要離開辦公室。
尤利爾略微有些驚訝，但依然自信的笑著，甚至重新端起了茶杯，身體後仰，靠近椅背裏，享用著奶茶。
而昆茨……被隊長拉住了。
隊長也驚訝於昆茨這樣的反應，相比起尤利爾的輕松，他的表情就覆雜難言多了。
“稍等。”他對尤利爾說，尤利爾點點頭，拿起一塊曲奇，示意他們請便。
兩個人出去後，隊長只是關上門，就直接在門口問：“你覺得我無法成為你們雙方合作的基礎嗎？”
“……他傷害過你。”昆茨低著頭，“並且這次還要傷害你！”
他是出於禮貌，顧忌著對方大公的身份，為了蒙羅非才坐在那的。但他難以想象，竟然這個世上真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他把他的兒子賣了！通過下作的手段，賣給了一個下作的人。然後現在呢？再賣一次嗎？
昆茨受到的貴族教育畢竟沒幾年，他又是已經成年的大人，根子固定了，他無法忍受繼續坐在那，跟那個人談笑風生。
“你……”隊長看著昆茨，金綠色的眼睛泛著美麗的光，他發現自己竟然也因為激動而喉嚨緊縮，無法言語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可愛，小太陽？一位位高權重的合作者會讓未來蒙羅非的發展順利很多。你想要很多商人吧？雖然曼托恩家的商隊是很出名的。”他笑了起來，還帶著點鼻音。
“讓他走吧，隊長。我們……蒙羅非，應該不需要一個大貴族吧？未來會有很多眷者的。商人我們也不缺。”
“眷者代表的是神權，貴族才是直接的管理者。而且……有時候神權要的比其他貴族更多，畢竟神殿是可以開在領地裏的，而其他貴族和你只能是鄰居。”隊長甚至沒說皇族，“你不與他合作，就要找別人。”
“那就……”
“那就沒有我這麽好的基礎了。”
“！”
“這是什麽表情？”隊長抱住了昆茨，“別這樣看著我，讓我心疼。”
昆茨的表情，就像是討好主人，但卻被主人劈頭蓋臉抽了一頓棍子的小狗，藍眼睛裏都是委屈和不解，他沒哭出來，但怎麽看都快了。
“我在說真話，當年是我首先背棄了家族。是我拒絕了亞特西納親王，和他建立友誼，成為‘密友’的邀請。又拒絕了成為‘薔薇騎士’的邀請。連最後的一夜風流我也拒絕了。家族不能接受一個與未來皇帝關系糟糕的未來大公繼承人，我理所應當被放棄。對於教會……顯然亞特西納親王給的太多了。”
隊長稍微拉遠了一些兩人的距離，想繼續勸說，但……昆茨哭了。一顆顆的淚珠從藍眼睛裏流出來，隊長的心都疼了。
昆茨的心更疼：“隊長，不是你的錯。受害者拒絕被強J難道是錯誤的嗎？”
“這……我忘了，我們的倫理道德觀念稍微有些差距。”隊長嘆氣，“對，是錯誤的。只是身體而已，當上位者如此要求下位者，不能叫強J，那是一種垂憐。”
昆茨的眼淚落得更兇了，他不止為隊長感覺到痛苦，還不由得想起了原主的母親。
那位貼身女仆對兒子的感情是冷淡的，原主一直不了解。昆茨穿來後，倒是能夠意識到原因，貼身女仆並非自願，但當主人要求時，她不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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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戴夫發出驚嘆。
“別像個鄉巴佬一樣，兒子！”臉都綠了的安東真的忍不住了，即使當著這些蒙羅非仆人的面，也必須訓斥戴夫。
本來很開心的少年人頓時像是被打了一棒子，瞬間閉上了嘴，紅潮從脖頸上湧，覆蓋了他的整張臉，向著他的耳朵擴散。
安東已經進門了，他的臟靴子踩在熊皮上，瞬間讓光滑的皮毛變得發烏，但比他的臉色還好看些。
“請從這裏上樓。”眾人先是上到了二樓，樓梯邊沿的架子上，放著一個陶制的花瓶，裏邊插著紅白兩色的玫瑰。安東剛要停下，雷蒙多說，“這裏是騎士們的住所。”
身份越高，住得越高，安東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三樓只有兩扇門，更大的那扇門打開，瑪莎發出了一聲喜悅的驚呼。
窗戶上掛著長長的落地窗簾，地上鋪著某種棕紅色皮毛制成的長方地毯，房間裏的家具比她新婚時還要齊全，大衣櫃、五鬥櫃、矮櫃、四柱床、兵器架、書桌、腳踏，還有一個安裝著三面鏡子的大梳妝臺，而且它們不是光禿禿的家具，各種小墊子、簾子、擺件、鮮花齊全。
雖然布料只是最便宜的麻布，但他們難道還能用亞麻嗎？
_(:з」∠)_窮，貧窮，總之就是非常窮。
雷蒙多指著房間裏的那扇小門：“那裏是浴室，隔壁是少爺的房間。”
“知道了，不用你了。”安東走進去，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能感覺到到是稻草的墊子，但沒有異味，很柔軟。
“你弄臟了床單，安東。”一直讓兒子靜默的瑪莎，卻不快了。
安東坐在那雙手叉腰，正要說什麽，就聽見了來自兒子的歡呼：“這太棒了！”
於是剛才沒有站起來意思的安東，噌的站起來了。但瑪莎已經先一步站在了門口，背靠著門，擋住了路：“你要幹什麽，安東？”
“他該受點教訓。”
“為什麽？只因為他的父親丟了臉面嗎？”
“瑪！莎！”
“我當然了解，你是來當救世主的，來接受蒙羅非男爵感激的痛哭的，好挽回你在那天晚上被‘搶劫’而丟掉的面子。結果卻發現，你根本無法挽回面子。然後呢？你就要在你的妻子和兒子身上找回自尊和榮譽感了嗎？”
安東臉色猙獰的舉起了雙手，看起來像是要用拳頭砸瑪莎的臉，但他忍住了，即使臉色憋得紫紅，渾身都在發顫，但他還是把手縮了回去。他轉身，想走回床上坐著，但看著之前他在床單上坐下的黑印子，他還是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
“為什麽不向好的方向想一下呢？有一個富裕的鄰居，我們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但是……”
“我理解你，安東。畢竟過去我們不是最窮的，但現在是了。”
“……”安東的腦袋耷拉了下來，“是的。”
蒙羅非男爵領是歇爾弗帝國最西北的一個尖角，雖然底層貴族的日子都不好過，但他那屬於整個帝國的下限。即使蒙羅非家族有一座大城堡，可也僅此而已了。某些富裕地方的騎士，生活都比他好。
當然，也比刻爾克子爵好……
瑪莎張開雙臂：“我們都是小領主，這也是為什麽你帶著食物來到這裏，抱團，才能更好的生活。”
“也有別的原因……”安東摟住了妻子的腰，把頭埋進對方的胸口。
“是什麽？”瑪莎擼著丈夫的頭發——貴族要留長發，安東的長發又亂又臟還不可避免的長了虱子。
“不、沒什麽。”他站了起來，拉著妻子的手，“我們去洗澡吧。我聽說蒙羅非城堡的浴室，使用的是魔法水源。”
“這裏不是城堡。”瑪莎笑了起來。
“我不管，我就要魔法水源。”安東笑了，當然他是在開玩笑，所以瑪莎也在笑。
浴室的門打開了，他們看到了一個大大的浴池，當然還看見了水龍頭，雖然沒見過這東西，但作為“古人”沒那麽傻，擺弄了兩下，他們就知道水龍頭分別能流出冷熱水，潔凈清澈的水，甚至可以捧著直接喝。
“我還是有些嫉妒。”安東說。
瑪莎笑著，穿著衣服踩進了浴池裏。
至於換洗衣物的問題……為了節省空間，刻爾克子爵一行人並沒有隨身攜帶著任何的換洗衣物，在夫妻倆暢快的洗浴之後，直接把濕漉漉的臟衣服扔到了門口，按照規矩，會有仆人來清洗的。
果然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有仆人來敲門，給他們送來了清洗幹凈的衣物，另外通知他們稍後要下去吃飯了。
調整好的夫妻倆打理好自己後，沒有等著吃飯，而是參觀了一下整座住宅。戴夫的房間只比他們的房間少了一些家具，其它的都差不多，同樣有一間浴室——他們進去的時候，這孩子還在浴室裏徜徉在熱水中。
二樓的騎士們，每個人都住了一間大套間。套間的主臥給他們，其餘空間提供給隨從。布置比三樓的房間稍低，但騎士們都是一臉的滿足。
幸虧騎士都是終身制，一旦對某位領主宣誓效忠就不能更改，否則安東覺得，這些家夥一定會背叛。
他還去看了馬廄，馬廄竟然不是木頭搭建的，也是厚實的石磚房，馬槽裏除了草料之外還有小麥。安東徹底的，連嫉妒都沒有了。
他還一時興起，問了問那些隨從的狀況——對領主來說，隨從的地位確實低於坐騎——他們剛才可沒有吃飯。
不過，現在隨從們都吃到了，而且顯然吃得很好，他們吃了用小麥烤的扁面包（其實是死面餅，這年代小麥做的東西，統稱面包。有餡的是餡餅，有酥皮的就是派），還有散碎的熏肉，喝了些剩下來的湯。
聽起來並不豐盛，但想想如果這些食物都與今天午飯的水平差不多，或者只有二分之一的水平，那也是隨從們這一輩子都吃不到的美味了。畢竟，就連他們的食物，那種味道，應該也不是安東自己過去吃過的。
而廚子，其實比領地建築是否華麗，更能彰顯出一位貴族的底蘊。
吃晚飯的時候，安東的態度就好很多了。晚飯也更TM的好吃！雖然一開始正餐上來時，他還有些失望，畢竟那看起來就是一個個白色的面包。但吃到嘴裏時，他再次看到了天國。
那咬一口就滿嘴汁水的面包，他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其中的美味，只能做到不斷的吃、吃，和吃。
他塞得食物已經堵在了喉嚨口，確定自己是真的吃不下去了，才停了下來。感覺到自己這吃撐了的狀態，安東很尷尬，但他發現，昆茨並沒有在意他，不是那種禮貌的忽略，而是昆茨本人有點心不在焉？
安東心情覆雜，昆茨這種狀態，讓他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但這體貼的接待，又不能說被輕視：“咳！蒙羅非男爵，您有什麽公事嗎？如果有，您可以去……”
“不不不，很抱歉，我失禮了。”昆茨一直努力讓自己不要走神，但他還是走神了，還讓客人發現了，“不是公事，是一些私事。真的很抱歉，怠慢了。”
昆茨這麽誠懇的道歉，安東看著他的表情，若有所悟：“哦~是心上人嗎？”
“呃……是的。”昆茨臉紅的挪開視線。
“哈哈哈哈哈！”安東大笑起來，“那確實是需要人一直牽掛的，您也確實到了要成婚的年紀了。我能問一下，是哪裏的名媛嗎？”
“……”昆茨客氣保持微笑，沒有回答。
對著玩家秀恩愛，不表示能對著本地土著給隊長貼標簽。畢竟對外時，隊長表現的就是一個忠誠的下屬。
“是我失禮了，祝願您能早一日得償所願。”安東還在快速思考著，周圍有哪家的淑女，可以與這位年輕的男爵聯姻。從他這神思恍惚，又如臨大敵的模樣看，應該不只是政治聯姻，他也是真正傾慕對方的，那這位淑女不止身份要恰當，容貌也必定出色。
但最近幾年，並沒有啊。難道對方更年幼？或者是個寡婦？可惜，蒙羅非男爵年紀小害羞，否則他是可以幫忙的。以蒙羅非男爵領現在的狀況，他有個女兒都想嫁過來了。不過溫爾塔大公對蒙羅非男爵的態度暧昧不清……
哎，事情也是很覆雜的。
【昆茨，你的隊長回來了。還帶了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回來，呃……也不能說是被他帶回來的，更像是對方一定要跟回來的。最新消息，他管那個人叫父親，那個人管他叫兒子。】
【……】艹！
短短的幾句話，昆茨的心情像過山車一樣，上上下下。
先是知道隊長回來了，略略放心。那個長得很像的，應該是曼托恩家族派前來的人，稍微有點擔心。然後是……父親？！
進門是該叫岳父，還是叫爸？難道要叫公公？不對，歇爾弗帝國的通用語裏，就一個父親，沒那麽多稱謂。
下一秒，昆茨猛然記起來，這位父親對他的兒子，也就是對隊長，並不是一位慈父。
什麽沒有不愛兒女的父母？別了，父愛和母愛是偉大的，但真不是所有人都有。不能把一部分人身上的經驗，套用到另外一部分人身上去。
而且這位父親……可是曼托恩大公，和溫爾塔大公那種邊緣貴族不同，無論當初莫瑞亞的教學，還是隊長和J管家的教學，曼托恩大公都是歇爾弗帝國頂尖的實權貴族之一。他實際上所掌握的權勢，甚至在某些貧窮親王之前。
然後這樣一個人物，就這麽悄沒聲息的跑到了蒙羅非來？
要不然隊長匆忙跑了出去呢。曼托恩大公的到來，無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無論於公於私，他和隊長都不想歡迎對方。
昆茨的焦慮更明顯了。
本來在晚飯後，兩位貴族當家人至少應該有一場私下裏的小聚，閑聊兩句什麽的。但是刻爾克子爵表示他想早點休息，明天早點出發。
昆茨表示了感謝，立刻起身，飛回了蒙羅非。
“難道對方現在就住在蒙羅非古堡？年輕人，真是讓人羨慕啊。不過住到了古堡這應該不是一位未婚的少女都能做出來的不矜持的行為，對方難道真的是寡婦？或者並非淑女，而是……”
“你在嘀咕什麽？”瑪莎問。
“等回房再說。”安東瞟了一眼支棱著耳朵的兒子，這種事情，還是別對少年人說了，很容易造成不好的影響。
【隊長和客人在城鎮大廳你的辦公室。】眼看著昆茨就要飛進城堡二樓的窗戶，J管家提醒。
【謝謝。】昆茨一個急剎，轉了個七十五度直飛城鎮大廳的二樓。這裏有個大窗臺，是後來加建專門提供給“飛行人員”降落的。
一路走到辦公室，不等昆茨敲門，門已經開了。隊長和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對面的，坐在在辦公室小會客區茶幾的兩邊。茶幾上放著白瓷茶壺，空氣裏的味道說明兩人正在喝奶茶，茶壺的旁邊還放著一個盛滿曲奇的大碟子。
“哦，您好，蒙羅非男爵。我是尤利爾·曼托恩，您可以叫我叔叔。”曼托恩大公謙和的笑著，他坐在原地沒動，一手舉著茶杯，一手捏著曲奇，向昆茨問好。
隊長站了起來，示意昆茨坐在他剛才的位置。
昆茨更想拽著隊長跑路，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腳步穩定的走過來，坐下：“您好，大公閣下。”
這位“叔叔”，確實一看就知道，必定是隊長的血親。不只是外貌，還有喜好。
他穿著華麗奢侈的貴族長外套，外套上層層疊疊的刺繡，甚至蓋住了布料的本色，裏邊穿著的襯衫也繡著金絲花邊，還有他的鞋——昆茨見過隊長那些滿是刺繡和寶石的鞋子，但相比之下那些鞋子在華麗程度上都要甘拜下風。
他這雙鞋子就是歪著頭蜷著身體小憩的獨角獸，鞋尖上的獸角是鑲嵌黃金的金水晶，獨角獸的皮毛是真的毛，長長的金色鬃毛左右兩邊撇下來。馬鞍的位置就是人腳踝的位置，鞍轡上都點綴上璀璨的寶石。馬蹄倒是黑色的，但在室內的光線裏，黑色裏也放射著奇異的光線，算得上是五彩斑斕的黑，證明它們絕對不只是什麽普通的黑色石頭。
這玩意兒不該穿在人的腳上，而該放在藝術館的玻璃櫥窗裏。
“你太拘謹了，昆茨。”尤利爾笑著，“誠實的說，原本我已經派了其他人來，但形勢變化得太快，你如今的籌碼，已經足夠我親自前來。”
“……”
“你不會還以為自己依舊是那個貧窮的邊遠小貴族吧？首先我誠懇的向你道歉。”他把茶杯和曲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我確實與摩爾菲因家聯合，意圖給蒙羅非找一些的麻煩。但誰讓你制作的糖太美了呢？目前我們從糖果花裏提純出來的糖晶，遠達不到你們的純度。甚至為了獨占這個消息，我還為賣糖的人，清理了不少痕跡。”
這位曼托恩大公已經找到了制糖的方法，這其實也不是沒有準備的，魔法的領域即便隊長也不能完全了解。曼托恩大公這一級別的貴族所掌控的資源，是可怕的。
至於糖果花，應該就是制糖的野菜，那東西之前叫“有點甜”。單純的吃，甜味並不純正，還有些澀，只有窮人才會吃。但制糖產業的出現，讓這東西都改了名。
而繆謝爾的行動，也沒他們以為的那麽幹凈利落不留痕跡。曼托恩大公說是獨占這個消息，實際卻也是一種示好。
雖然這也算是在心裏有所準備的，但此時昆茨表情沒變，心裏還是有些亂。
“和曼托恩家族合作如何？畢竟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信任的基礎。”曼托恩大公看了一眼在邊上站著的隊長。
——這是兩個家族族長之間的交談，隊長沒有資格插話。
但讓這父子倆都意外的情況出現了，昆茨突然站了起來，雙眼冷硬：“感謝曼托恩大公的幫助與誠意，如果你想要財物的補貼，蒙羅非一定盡力而為。但如果是深度的合作……抱歉，蒙羅非只是一個小小的男爵領，沒有資格在大公面前談論合作。”
他一把拉住隊長的手，轉身就要離開辦公室。
尤利爾略微有些驚訝，但依然自信的笑著，甚至重新端起了茶杯，身體後仰，靠近椅背裏，享用著奶茶。
而昆茨……被隊長拉住了。
隊長也驚訝於昆茨這樣的反應，相比起尤利爾的輕松，他的表情就覆雜難言多了。
“稍等。”他對尤利爾說，尤利爾點點頭，拿起一塊曲奇，示意他們請便。
兩個人出去後，隊長只是關上門，就直接在門口問：“你覺得我無法成為你們雙方合作的基礎嗎？”
“……他傷害過你。”昆茨低著頭，“並且這次還要傷害你！”
他是出於禮貌，顧忌著對方大公的身份，為了蒙羅非才坐在那的。但他難以想象，竟然這個世上真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他把他的兒子賣了！通過下作的手段，賣給了一個下作的人。然後現在呢？再賣一次嗎？
昆茨受到的貴族教育畢竟沒幾年，他又是已經成年的大人，根子固定了，他無法忍受繼續坐在那，跟那個人談笑風生。
“你……”隊長看著昆茨，金綠色的眼睛泛著美麗的光，他發現自己竟然也因為激動而喉嚨緊縮，無法言語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可愛，小太陽？一位位高權重的合作者會讓未來蒙羅非的發展順利很多。你想要很多商人吧？雖然曼托恩家的商隊是很出名的。”他笑了起來，還帶著點鼻音。
“讓他走吧，隊長。我們……蒙羅非，應該不需要一個大貴族吧？未來會有很多眷者的。商人我們也不缺。”
“眷者代表的是神權，貴族才是直接的管理者。而且……有時候神權要的比其他貴族更多，畢竟神殿是可以開在領地裏的，而其他貴族和你只能是鄰居。”隊長甚至沒說皇族，“你不與他合作，就要找別人。”
“那就……”
“那就沒有我這麽好的基礎了。”
“！”
“這是什麽表情？”隊長抱住了昆茨，“別這樣看著我，讓我心疼。”
昆茨的表情，就像是討好主人，但卻被主人劈頭蓋臉抽了一頓棍子的小狗，藍眼睛裏都是委屈和不解，他沒哭出來，但怎麽看都快了。
“我在說真話，當年是我首先背棄了家族。是我拒絕了亞特西納親王，和他建立友誼，成為‘密友’的邀請。又拒絕了成為‘薔薇騎士’的邀請。連最後的一夜風流我也拒絕了。家族不能接受一個與未來皇帝關系糟糕的未來大公繼承人，我理所應當被放棄。對於教會……顯然亞特西納親王給的太多了。”
隊長稍微拉遠了一些兩人的距離，想繼續勸說，但……昆茨哭了。一顆顆的淚珠從藍眼睛裏流出來，隊長的心都疼了。
昆茨的心更疼：“隊長，不是你的錯。受害者拒絕被強J難道是錯誤的嗎？”
“這……我忘了，我們的倫理道德觀念稍微有些差距。”隊長嘆氣，“對，是錯誤的。只是身體而已，當上位者如此要求下位者，不能叫強J，那是一種垂憐。”
昆茨的眼淚落得更兇了，他不止為隊長感覺到痛苦，還不由得想起了原主的母親。
那位貼身女仆對兒子的感情是冷淡的，原主一直不了解。昆茨穿來後，倒是能夠意識到原因，貼身女仆並非自願，但當主人要求時，她不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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