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池不再提孩子的事, 林沐也不再提老年癡呆，但在日常生活中會不經意地響起林沐的提醒。

阮秋池眉頭剛皺：“我那個優……”

林沐就會自然而然接下話：“你u盤在我筆記本上插著。”

林沐把u盤拔出遞給阮秋池, 阮秋池笑著接過來，繼續看資料。

每次阮秋池碼字時，林沐都會刻意降低自己存在感，避免打擾阮秋池的思路，今天卻是個例外。

林沐走到阮秋池身後，事先先喊了一聲阿阮，這才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圈住她脖頸：“我六點鐘要去聽一個講座, 今晚不一起吃飯了，我來時給你帶夜宵。”

阮秋池轉過頭，眼裏有莫名光澤流轉，問：“是關於畫畫的嗎？”

林沐重重地點頭：“對。”

阮秋池目光一動不動地瞧著她, 眼底意味不明, 林沐眨了眨眼，剛剛撒了慌，現在還有些心虛, 她飛快在阮秋池臉上親了一下。

阮秋池擡手摸了摸臉頰，溫聲提醒道：“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放心吧，我八點過就回來。”林沐拿了手提包，打車來到體育中心，這裏經常被租來搞活動。

此時體育中心大門上掛著鮮紅的橫幅, 上面寫著“熱烈歡迎神經內科專家陳xx教授蒞臨本市, 就‘阿茲海默癥’進行深入演講”。

江市這樣的健康講座從來不少, 但這還是林沐第一次參加。

參加講座的大多數是中老年人, 而且以女性居多。

林沐找了個比較靠前的位置，打開包，剛拿出手機，一個女人冒冒失失地走過來，不小心在她腳踝上踢了一下，然後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林沐低頭揉了揉腳踝：“沒事。”

那女人看起來四五十歲，見一眾中老人中，林沐獨樹一幟，幹脆在她身邊坐下，自來熟道：“你家裏也有老人患上這個病嗎？”

林沐頓了頓：“對。”

只不過不是老人，是老婆。

女人大有同病相憐的感覺，顧自說了起來：“我媽查出老年癡呆已經七八年了，起初的時候只是記性不好，現在越來越嚴重，有時候連我也不認識，聽說這裏有專家講座，我就過來聽聽。”

林沐幹巴巴地說：“我也是。”

林沐態度比較冷淡，女人卻很熱情，她突然找到傾訴對像一般，在林沐身邊一刻不停地說起來。

在熟人面前倒苦水，別人表面上不表露，私底下卻會說那再怎麽樣也是你媽，生你養你，然而在陌生人面前吐苦水卻不一樣。

“我媽今年八十歲，自從生上這個病之後，洗澡、上廁所都要我親自照顧，不然她根本不懂得怎麽處理，時不時還會把子女給她孝敬的東西全部扔出去，只要不盯著，吃東西也是亂吃，有次還把洗潔精當成檸檬汁喝了……”

場面太過糟糕，女人略過沒談，只是嘆道：“現在也只能盡量避免情況惡化，老人家辛辛苦苦一輩子，現在明明是應該享福的年紀，卻還要遭受這種罪，想想還真是心酸。”

林沐深有同感。

她和阮秋池莫名其妙地被分開這麽久，現在好不容易能夠相守在一起，阮秋池卻患上這種病。

林沐又一次開始糾結起來，自責那天自己為什麽會消失？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她寧願永遠不認識阮秋池，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阮秋池也不會生病。

另外，她爸媽會不會也有這個傾向……

女人見林沐一言不發，眉心漸漸糾結出一個川字，以為她家裏老人也是這樣，繼續說：“希望老年癡呆在未來某天能夠治愈吧，不然如果我生了這種病，將來生活無法自理，還會連累子女，我寧願悄悄找個地方，偷偷了結自己。”

“咚！”手機從手裏掉了出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林沐臉上慘白一片。

女人彎腰幫她撿起來，想了想，有些尷尬：“我只是說自己，我沒有不想照顧我媽的意思。”

林沐六神無主地接過手機，手機屏幕上被砸出一條裂縫，仿佛阮秋池永遠無法治愈的病，她嘴唇顫抖著：“我明白你的意思。”

女人表情緩了緩，擔心道：“你沒事吧？臉上出了好多冷汗。”

林沐抽出紙巾擦了擦臉上冷汗，突然驚覺後背已經生出一身冷汗，她慘然笑道：“我沒事。”

只是被嚇到了。

她不該離開阮秋池半步的。

女人剛剛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堆，現在禮尚往來，關心道：“小姑娘，你家裏是你爺爺奶奶患這病，還是外公外婆患這病？”

林沐搖頭：“都不是。”

女人有些好奇，還想繼續問，林沐卻不肯再說，這些天她早就把資料查了個清楚，但腦海裏有些混雜，不知道哪個說法是對的，所以特地來聽權威專家的講座。

臺上話筒聲響起，《關愛老年癡呆患者》的講座開始。

專家從阿茲海默癥講起，然後就是老年癡呆的先兆、預防，再到如何關愛老年癡呆癥患者。

期間林沐聚精會神，連以前上課都沒有這麽認真過。

“在確診老年癡呆癥的早期，患者一定要多和社會接觸。”

阮秋池早期根本就沒有多接觸外界，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呆著的。

林沐擰著眉，低頭繼續記筆記。

“早期患者最顯著的癥狀是，記憶力和判斷力下降，家屬可以讓患者隨身攜帶自己資料，在物品上貼標簽，多看家庭照片。”

阮秋池判斷力應該沒問題，林沐快要變成川字的眉心舒緩一些。

“等情況嚴重時，這是一個考量家屬耐心的時候，相處過程中，一定要哄著患者，在飲食和穿搭上，不要讓對方有太多選擇，要讓盡量他們保持以前的習慣。”

最後一部分是，如何預防老年癡呆惡化。

“最重要的是防止頭部受損，阿茲海默癥患者大腦本身就已經有損，一定要避免再次受損，然後是每天進行有規律的簡單運動，另外就是飲食上要保持低脂肪，多蔬果，多堅果……”

講座結束時，已經快要八點，林沐急急忙忙地想趕回去，卻沒想到那個女人竟然是和她一路的。

女人：“你也是銀湖雅軒的嗎？”

林沐：“對。”

女人：“好巧，我們是一路的，可不可以留個聯系方式？下次再有講座時，我們可以一起來。”

林沐心不在焉地和女人交換了聯系方式，但委婉拒絕了女人要和自己同行的要求。

說她懦弱也罷，逃避現實也罷，她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老年癡呆的問題，只想快點回到阮秋池身邊。

看她急不可耐，頻頻看手機，司機還以為她家裏出了事，一個勁地安慰：“小姑娘，我開快點。”

林沐在小區外面停下，調整完呼吸，又在小區外面的陳記灌湯包買了灌湯包，這才回去。

阮秋池正坐在沙發上在看電視，眼神卻是空洞的，這空洞的眼神需要一把火點亮，而林沐就是那把火，只是還來不及看那眼睛熠熠生輝，阮秋池就被林沐抱住。

阮秋池被抱得猝不及防，摸到林沐後背汗涔涔的，來不及多想，忙不疊安撫她：“別怕。”

林沐如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阮秋池身上的氣息，她突然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阮秋池現在只是早期，肯定不會做傻事的。

以後也不能做傻事。

阮秋池見林沐終於平靜下來，試著詢問道：“遇到壞人了？”

她本來只是胡亂猜測，沒想到林沐真的點頭：“遇到壞人了。”

“打車時遇到的嗎？”阮秋池聲音微微抖了起來，有明顯的顫音。

她擡手摸著林沐的臉，隨即把她擁得緊緊的，溫聲細語地說：“別害怕，現在的出租車上都有聯網監控，我們可以報警，那個壞人……”

“那個壞人現在抱著我。”林沐埋頭在她脖頸裏，聲音嗡嗡的。

阮秋池表情一僵，隨即臉上化出溫柔笑意，剛剛她心臟如同提線木偶一般，被林沐一上一下地牽引著，她懲罰似的捧著林沐臉，毫無顧忌地吻下去。

林沐閉上眼，她喜歡這樣親密的接觸，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阮秋池的存在，感受到阮秋池的溫度。

親完，阮秋池胸口微微起伏，微喘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手機摔壞了。”林沐拿出手機，手機屏幕上橫著長長一道裂縫。

阮秋池有些驚訝，林沐之前直接沖上來抱住她，仿佛怕她消失一般，根本不會是摔壞手機這種小事。

她說：“最近官網正好上了新款，剛巧我也想換手機，我們一會買個新的，大概明天就能到。”

林沐：“嗯，你還沒吃飯？”

餐桌上根本沒有用過餐的痕跡。

阮秋池指了指灌湯包：“知道你會買它，我留著肚子吃包子。”

林沐無奈，把灌湯包取出來，一個個裝在盤子裏，晶瑩剔透的包子還冒著熱氣，但已經有些癟，賣相不如剛出籠時好看。

阮秋池拿來碟子，倒上香醋，把筷子遞給林沐，狀似隨口問道：“今天的講座主題是什麽？”

林沐夾著包子，正要蘸醋的動作凝了凝，說：“這次的主題是如何在生活中尋找繪畫靈感？”

阮秋池點點頭：“怎麽尋找？”

林沐有種被老師提問的錯覺，明白阮秋池已經曉得自己不是去聽畫畫講座，她擡眸靜靜地看著阮秋池：“在喜歡的人身上尋找。”

阮秋池微怔，笑道：“快吃吧，這灌湯包涼了就不好吃了。”

灌湯包本來就小，幸好林沐買了兩屜，不過吃完有些膩，她去切了個水果拼盤，和阮秋池一人一個叉子，坐著邊吃邊看電視。

阮秋池在手機官網上下了單，然後調出文檔，有些期待地說：“這是我今天寫出來的新章，你幫我看看哪裏有問題。”

林沐已經對前面內容熟記於心，因為每天第一章 都是她先看的。

她逐字逐句地讀完，先誇讚了一番劇情，才開始說問題。

“這裏我有點不明白，按照之前你寫的內容，兇手一直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犯案，顯然是想挑戰權威，現在應該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指向性證據。”

“這裏是個伏筆，這個劇情就是故意想引起讀者產生懷疑，之後會有一個非常大的反轉。”

“原來是反轉，那沒問題了。”

阮秋池對林沐的說法堅信不疑，把林沐看過的新章備份上傳，卻看到林沐欲言又止。

“阿阮，要不你先緩緩，既然這個故事已經成型，可以先不寫……”林沐想讓阮秋池休息一下。

阮秋池認真道：“那樣我找不到事做，大腦生銹會更嚴重的。”

林沐低頭想了一番：“那你一定要量力而行，每天多活動活動，不要一直呆在書房，以後我們要經常出去走走，去看看電影或者聽聽戲，再去公園轉轉。”

“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阮秋池一副聽話的模樣，問：“我們現在要下樓去散散步嗎？”

林沐現在莫名害怕下樓轉轉，怕遇到那個女人，怕聽那個女人再說起老年癡呆癥，更怕那個女人會提醒到阮秋池。

她說：“現在太晚了，而且今天降溫，我們來做個游戲吧，做完就睡覺。”

阮秋池：“什麽游戲？”

林沐笑道：“動腦筋的，我出謎語你猜，你輸了就親一下我。”

阮秋池：“好。”

阮秋池特地塗了口紅，玩了半個小時，林沐臉上已經印滿阮秋池的唇印，她臨時改規則道：“這次換規則，要贏了才能親。”

不然阮秋池次次裝輸，連“畫時圓，寫時長，冬時短，夏時長”這種小學生都能猜到的謎語，也要故意歪著頭想一下，然後說猜不出來。

阮秋池唇角斂著笑，陪著林沐繼續玩，她剛剛確診時，醫生就說過要多做益智游戲，而猜謎語……顯然益智得不能再益智。

雖然規則換了，但阮秋池還是贏多輸少，親來親去也不是辦法，林沐臉頰微微發燙，又換了規則：“連續贏五次可以伸舌頭，但輸一次就清零。”

阮秋池眼睛發亮：“那贏多少次才是睡覺？”

林沐臉上一紅，她早就被阮秋池的親吻勾起來興致，只是她腦子裏還有專家的建議。

現在半邊身體是冷的，要理智。另外半邊身體是暖的，想睡覺。

她說：“再等一會。”

阮秋池卻靠過去，拋卻矜持一般，擡手勾著林沐脖頸：“林沐，我現在就想要。”

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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