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囑？

即使突如其來的穿越, 讓阮秋池比她年長了16歲，林沐仍然覺得她們現在尚算年輕，距離死亡也還很遙遠, 現階段怎麽可能會需要立遺囑？而且還是重新立？

難道阿阮的身體竟然……

明明是在室內, 卻不知從哪吹來一陣冷風, 刺骨涼意從林沐腳底爬過背脊、直沖腦門，林沐一個踉蹌, 差點站立不穩, 幸好阮秋池在旁邊及時扶住她的腰。

阮秋池滿臉關心：“你沒事吧？”

林沐神經質地搖頭, 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自嘲：“我能有什麽事？我又沒偷偷立遺囑。”

她這句話聽起來陰陽怪氣, 眼圈卻已經紅了起來, 嘴唇緊咬著。

阮秋池溫柔眸子裏有光華湧動，把林沐攬靠在自己肩頭：“只是很普通的遺囑，你別多想。”

林沐悶聲問：“有多普通？”

恐怕連她爸媽都還沒立遺囑。

阮秋池早就想好一套說辭, 說：“你穿越到這邊不久, 對這邊情況不太了解，現在立遺囑的群體已經越來越趨於年輕化，不僅80後, 甚至連00後都有提前立好遺囑的, 實際上只是為了遇到天災**時, 不會留下遺憾而已。”

她聲音溫柔，讓人忍不住想要信服, 但又補充道：“不信你上網搜搜看, 網上有新聞報道。”

林沐：“你怎麽知道我會不信？”

除非一開始就是謊話, 一開始就做好她不相信的準備。

阮秋池又在試圖瞞著她, 林沐心口仿佛壓著一塊重石, 她退出阮秋池懷裏，擡眸定定地看著她。

阮秋池被問得啞口無言，她撇開臉，不敢與林沐對視，伸手指向放在地上的口袋，說：“這是我從b市帶來的特產，你嘗嘗？”

林沐目光始終黏在阮秋池臉上，把她心虛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她淡淡地問道：“你餓了嗎？”

阮秋池有些擔憂：“林沐？”

林沐沒有吭聲，轉身默默去廚房做飯，家裏還有孫姐買的食材。

阮秋池看著林沐背影。

除了最開始那句陰陽怪氣的話，以及紅透的眼眶，林沐反應太過平靜，沒有她想像中的詰問，她提前想好的說辭反而沒有地方說出，仿佛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阮秋池垂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吃飯。”林沐把炒好的兩道菜端上來，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阮秋池知道她生氣了，坐下乖乖吃飯，她把菜夾進嘴裏，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

林沐看見她皺眉，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發現很鹹，可能是剛剛做菜時心不在焉，鹽巴放多了。

她說：“我重新做。”

阮秋池阻止，說：“不用再麻煩了，我能吃。”

林沐卻一言不發地把菜端走，阮秋池端著米飯，一粒粒咀嚼，怔怔地看著林沐去廚房重新煮了一碗雞蛋掛面，面條上臥著一個色澤金黃的荷包蛋，和幾片青菜。

阮秋池誇道：“聞起來很香。”

林沐只是點頭，沒有接話。

兩人仿佛開始一場由林沐單方面挑起的冷戰，甚至晚上睡覺時，都沒有交流，阮秋池伸手自後面抱著林沐，頭枕在她肩上。

林沐沒有掙開。

阮秋池貼著她後頸，聲音輕緩，含著委屈：“我們已經好幾天沒見，你打算一直不理我嗎？”

林沐眼裏有波瀾湧動，閉上眼：“那你打算一直瞞著我嗎？”

阮秋池睫毛輕顫，眼裏泛起異樣漣漪，最終只是低垂著眉眼，臉緊貼著林沐後背沒說話。

林沐也不說話。

夜裏靜悄悄的。

阮秋池雙手扣在林沐腰間。

不知道是幾點時，林沐睜開眼，動作輕盈地拿開阮秋池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然後輕輕轉過身。

昨晚床頭燈一直未關，橘黃色暖光映照在阮秋池臉上，給她的靜謐睡顏鍍上一層金粉，她睡得很安靜，似乎連呼吸也感受不到。

林沐被這想法驚到，手指微微發顫，探到阮秋池鼻尖，感受到阮秋池溫熱的鼻息，這才收回手。

林沐坐起來，把被子四角壓好，確保不會漏風，才赤著腳下床。

書房的書最多，和臥室相比起來，存放病歷的可能性更大，林沐平時不怎麽翻看書架上的書，一是不太感興趣，二是怕弄亂順序，而她現在卻在偷偷地尋找。

最後當然什麽都沒有找到。

林沐手指有些冰涼，拿起手機，卻看到上面有條剛發來的消息。

阮秋池：“保險櫃密碼是你生日倒過來，東西都在裏面。”

林沐手指霎時僵住，目光看向最角落裏的保險櫃，她走過去，蹲下，試著輸入50800891，耳邊卡噠一聲，保險櫃門自動打開。

裏面沒有現金、沒有重要文件，而是厚厚一摞筆記本，林沐屏住呼吸，把裏面的書全都拿出來。

她把書小心放好，坐到阮秋池平時碼字的位置上，顫著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是一本老舊日記。

時期是她們上高中時，原來她們第一次說話那天是周五，阿阮都清晰地記錄著，林沐一頁一頁地翻著，仿佛一下回到那段時光，她的企鵝號和昵稱也有記錄，怪不得阮秋池之前記得那麽清楚。

按理說20年前的日記筆跡沒這麽清晰，這明顯謄抄下來的副本。

她重新打開一本，最開始是各種賬號密碼，然後……林沐眉頭緊鎖著飛快翻過，這不是日記，記錄得太詳細了，仿佛是行程表。

以前日記只是記錄心情和感受，現在的卻是事無鉅細，從她回來那天開始，什麽事都記錄，甚至她們去買手機、做頭發的過程都記下來了，後面還有修改痕跡。

似乎記錯了，又重新修改。

林沐整個人已經僵住，腦海裏有了大致猜測，她粗略地翻過筆記本，最後深吸一口氣，依次翻開最底下的一疊疊病歷本……

阮秋池來到書房時，林沐已經趴在電腦前睡著了，屏幕上是一則關於早發性老年癡呆的研究。

阮秋池輕輕走到桌邊，低頭看到林沐睫毛還是微濕的，她指尖輕輕拂過，然後彎腰把林沐抱起。

林沐睜開眼，勾住阮秋池脖頸，迷迷糊糊道：“阿阮？”

阮秋池吻她額頭：“先睡覺。”

林沐實在太困和難以接受，乖乖閉上眼，阮秋池把她放到床上，揉了揉腰和胳膊，跟著躺下來。

林沐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而阮秋池依舊在她懷裏。

昨夜不願意面對的事實還存在，一切並沒有因為她睡著而消失。

林沐默默安慰自己，只是早發性老年癡呆而已，現在老年癡呆越來越年輕化，甚至二三十歲的人也會患上，已經很常見了。

然而她知道她心裏很亂，了解過這個病癥的人都知道，老年癡呆有多嚴重，而且不可治愈。

林沐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洗漱，然後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連阮秋池走到她跟前也沒註意。

阮秋池：“還不理我嗎？”

語氣竟然有些像撒嬌。

換做平時，林沐肯定欣喜若狂，然而現在，她故意板著臉，說：“昨天明明就是你不占理。”

如果她不問，阮秋池可能會一直瞞下去，根本不會主動和她說。

阮秋池在林沐旁邊坐下，語氣故作輕松：“其實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我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

林沐一想到她把這麽嚴重的事說得風輕雲淡，就又急又氣，說：“如果真的沒那麽嚴重，你怎麽會連遺囑都提前準備好了？”

阮秋池低著頭沒說話，她們仿佛真回到從前，阮秋池變回那個軟軟糯糯的阿阮。

林沐不忍她委屈，捉過她手，道歉：“對不起。”

阮秋池擡起頭來，說：“我現在比你大那麽多，即使我永遠不會生病，也會在你前面先離開，到時候也會留下遺囑的，何況現在只是有些健忘而已。”

林沐紅著眼瞪她，根本沒有阮秋池說的這麽簡單，她已經徹底了解過早發性老年癡呆的癥狀。

一共有三個階段。

阮秋池目前記憶力減退，符合第一個階段，然而之後還有第二階段、第三階段。

第二階段的記憶嚴重受損，可能會連吃飯和個人衛生都無法自行處理，情緒方面也會出問題。

等到第三階段，會忘記一切後天和先天的本能，仿佛剛剛出生的嬰兒，生活徹底無法自理，這對阮秋池來說，相當於放棄尊嚴。

林沐眉頭壓得緊緊的，胸口仿佛壓著一座小山，讓人喘不過氣。

眉心突然生出一絲涼意，是阮秋池擡手揉她眉心：“別想那麽多。”

林沐擡手擦了擦眼角：“你寫作能力下降也是因為這個病嗎？”

阮秋池頷首：“應該是吧。”

林沐想著病歷上的內容，說：“具體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阮秋池凝眉想了想：“一開始一直有些健忘，但沒當回事，意識到的時候已經35歲了，醫生說可能是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

至於為什麽會長期睡眠不足，林沐當然知道，她把阮秋池擁進懷裏，自我催眠道：“其實也沒多大問題，你忘記了，還有我提醒你，而且隨著科技的發展，肯定能治好的。”

兩人徹底反了過來。

之前是阮秋池安慰林沐，現在變成林沐安慰阮秋池。

阮秋池靠在她懷裏，過了一會，沈聲道：“你看過那些病歷，應該知道記憶力的衰退是不可逆的。”

“如果人生是一幅鉛筆畫，那麽這個病就是一塊橡皮擦，會一點點把我生命裏的東西全擦掉。”

這些年，她努力記住的東西，最終會慢慢遺忘，直至成為空白。

而且危害遠不如此，她現在只是早期，並且一直在積極配合治療和做康覆鍛煉，等真正嚴重……

“我知道，我剛穿來時，也什麽都不懂，都是你教我的，以後你忘記了，我也一樣可以教你，比如教你用智能機，不對，以後估計沒有智能機了，按照科幻裏的設定，應該叫光腦？”

可兩者性質完全不一樣。

阮秋池沒有拆穿林沐，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她發現她沒想像中緊張，因為她根本不會讓自己活到尊嚴都沒法保留的那一步。

林沐昨夜得知這個消息時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現在卻意外的冷靜，她叮囑道：“以後有什麽事一定和我說。”

阮秋池：“嗯。”

林沐：“什麽事都不準瞞著我。”

阮秋池：“嗯。”

林沐：“你要做什麽事，提前和我說，我會幫你記住的。”

阮秋池：“好。”

看阮秋池這麽聽話，林沐埋頭想了想，打開手機備忘錄，準備把這些都記下來，方便提醒。

阮秋池看到她表面鎮定，實際卻緊張得不像話，擡手阻止了她。

林沐困惑：“怎麽了？”

阮秋池說：“我有事想和你說。”

林沐認真：“什麽？”

阮秋池說：“我現在想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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