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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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的戰役來臨前,哈利問過德拉科,戰爭結束後最想做什麽。

德拉科膝蓋上攤著戰略地圖,臉上架著副銀絲細框眼鏡,手裏還有支羽毛筆在不停地圈改,看上去比平時更加冷酷嚴肅。

哈利頓時就有些後悔自己隨口問出來了,覺得多半又要被德拉科以一句無聊打發回去。

但德拉科沒有。

他順手摸了摸哈利淩亂的黑發,嘴角噙著點笑意,說:“結婚。”

哈利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麽多個符合他馬爾福少爺氣質的宏圖大略不選,偏偏挑一個這麽寡淡的,像多年找不到女朋友的廢柴,好不容易套到一個就終日盤算著怎麽把人騙回家。

哈利幾乎要以為德拉科在開玩笑,可他的神色又分明不是。

他那雙隱在細框眼鏡後的銀色眼眸這麽認真,帶著難得一見的溫暖笑意,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成分,反而像是說出了多年的夙願。

哈利突然想起了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

兩人都是霍格沃茨剛入學的新生,他是高高在上的馬爾福少爺,驕傲,自大,冷漠,而他是剛離開麻瓜界的小巫師,好奇,膽怯,心裏卻又藏著無畏。

他們的交流很短暫,只有只言片語,卻成功讓兩人結下了梁子,從進入霍格沃茨的第一天起就開始針鋒相對。

那時他們只怕做夢也想不到,六年後,他們會成為戀人,會相愛相知,會想要相守一輩子。

不知為什麽,哈利心裏莫名有些心酸,眼睛幹澀,嘴角卻翹起,笑道:“你表現得夠好我就答應。”

現在戰爭結束了,伏地魔死了,食死徒潰敗了,巫師界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和平。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美好。

但他想要履行誓約的那個人卻不在了。

他站在馬爾福莊園的墓園裏,對面那座冰冷的白色墓碑上鐫刻著他愛人的名字——德拉科·馬爾福。

葬禮已經結束了。

主持葬禮的人是格林沃德,來了很多人,不僅是斯萊特林,別的學院也都出席了,還有魔法部,預言家日報……很多很多。

每個人的表情都是肅穆的,穿著顏色黯淡的禮服,捧著潔白的花束,經過他身邊時,總是想說些什麽,卻又欲言又止。

哈利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消瘦蒼白,眼窩深陷,不笑,套著一件絕對符合馬爾福審美的黑色禮服,胸口別著枚白色玫瑰,像個陰郁駭人的鬼魂。

在德拉科入葬的那一刻,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悄悄看著他,包括馬爾福夫婦,像是擔心他下一秒就會炸開墓穴把德拉科搶出來。

但他沒有,他甚至沒有哭,只是直直地站在那兒,一直站在那兒,直到葬禮結束,所有人都散去,他也還是固執地不肯動。

今天是個陰天,但沒有下雨,只有厚重的雲沈沈的覆蓋了天空。偶爾有風吹過來,帶來一陣極淺的花香,是種在墓園邊上的白色薔薇。

這是屬於馬爾福家的墓園,沈睡著幾百年來所有馬爾福家的成員,如果不出意外,哈利本該在百年後和德拉科一起留在這裏。

但現在德拉科失約了,他沒有踐行他的誓言,那場在他心底規劃許久的婚禮沒有舉行,他與哈利在法律上依舊是毫無關聯的兩個個體。

哈利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那冰涼的白色墓碑。

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下可以看見淺藍色的血管。

而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個優雅華貴的金色戒指,上面是耀眼的鉆石和紅寶石,經過重重切割,密密地鑲嵌在底座上,一圈一圈交疊,花瓣般包裹著中間那個黑曜石的“M”。

哈利之前一直以為德拉科說這枚戒指從他出生就開始訂做,耗時九年是他為了騙他戴上的誇大說法。

但後來他從馬爾福夫婦那兒得知,這是真的。

這枚戒指是每個馬爾福家族的成員誕生的那一刻就開始制作的,融進了他們流出的第一滴血,獨一無二,只能贈送給自己最重要的人,象征著至死不渝。

有的馬爾福成員一輩子都沒送出去,盧修斯也是在德拉科誕生後才把這枚戒指交給納西莎的。

但德拉科毫不猶豫地交給了他。

納西莎夫人在告訴哈利這件事的時候一直在哭,曾經名滿斯萊特林的美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婦人。她保持了這麽多年的優雅得體全被拋在了腦後,只剩一個母親的悲戚,低低的哭聲一直回旋在房間裏,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盧修斯站在她身邊,手臂攬著妻子的肩膀,這個一向自傲,沈著冷靜,手裏掌握著巫師界最大的財富的男人,此刻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他沒有像他的妻子一樣肆無忌憚的流露出傷心,因為他是個馬爾福,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倒下。

但人的眼睛是藏不住的,只消一眼,哈利就洞悉了盧修斯·馬爾福的悲痛。

德拉科是他一生的驕傲,被他從小寵愛著長大,他此生最得意的事不是在商業上有多大成就,或是為馬爾福這個頭銜增添了怎樣的榮耀,而是他有德拉科這樣的兒子。哪怕德拉科最終沒有變得如此優秀,果決,沒有遠勝他的同齡人,他也還會一樣的愛他,以他為榮,因為他是他的父親。

但現在,這個孩子不在了。

他有一座最為尊榮的莊園,有令所有人艷羨的巨大財富,有一個傳承已久的古老姓氏。

可他失去了繼承的人。

哈利甚至說不出道歉的話。

他隱瞞了德拉科的死因,說是食死徒的襲擊。其實不要說是食死徒,連伏地魔親自動手,輸的也多半不是德拉科。

因為他覺醒了蟄伏在馬爾福血脈中多年的神明血脈。

他沒有作為戰士死在戰場上的,而是被以最不光明磊落的偷襲擊中了心臟——在他毫無防備的那一刻。

而這一切的根源,歸根結底是哈利自己。

他引來了安德莉亞。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哈利不知道他接下來該做什麽,在戰爭來臨前,他曾經很多次的設想過他的未來,每一個都有德拉科。

然而現在德拉科不在了,所有的計劃都成了空談。

“你是個騙子,德拉科馬爾福。”哈利俯下身吻了吻墓碑上的名字,柔軟的嘴唇上傳來石料冰涼粗糙的質感,夾雜著細微的刺痛,與眼淚的苦澀混合在一起,“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明明是你要求的,說戰爭一結束就舉行婚禮,還和我爭論婚禮上要用什麽花裝飾,還嘲笑我的品味。”

“我現在不和你爭了,德拉科,我不和你爭了……你喜歡什麽樣的配色和花飾都可以,都可以……求求你回來好嗎……”

哈利跪倒在了地上,一直壓抑著的情緒終於完全崩潰,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短短幾天前,這個沈眠於地下的人還生活在他身邊,對他管這管那,擁抱接吻,一起計劃未來。

他以為他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他還無數次開玩笑要看德拉科白發蒼蒼的樣子。

他一直以為鄧布利多和格林沃德的愛情已經夠悲傷了,蹉跎了這麽多歲月,將兩個彼此傾慕的少年在時光中打磨成沈默堅毅的老人。

可現在他才發現,雖然鄧布利多他們錯過了如此多的時間,但他們起碼都活著,哪怕是分開,也能知道對方的消息,知道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生活,心裏總還是有個牽掛,可以支撐著度過餘下的每一天。

但他和德拉科不是。

他們在沒有任何可能了,結局已經書寫好了。德拉科長眠地下,他孤獨終老,像一出粗糙濫制的悲情戲劇。

這就是他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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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人們發現,救世主哈利·波特消失了,沒有任何只言片語,連他最親近的兩個朋友都不知道。

真正清楚的人反而是馬爾福夫婦,因為每年德拉科祭日的時候,哈利都會悄悄地來到馬爾福莊園,在德拉科的房間裏住上一些日子,到他的墓碑前陪他坐一會兒,告訴德拉科自己又去了哪些地方。

而馬爾福夫婦生日時,也總能收到哈利寄給他們的禮物。

但他們誰都沒有透露出一星半點消息,因為哈利是他們兒子的愛人,也是他們的家人。

在外面走走停停了兩年後,哈利定居在了中國。

這是個陌生的國度,舉目望去,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一個熟悉的風景。

這兒與英國,與魔法界完全不同。

他避居到一個叫祁川的城市,不大,生活節奏很慢,經常能看見人們在濃密的樹蔭下乘涼,拉些閑話家常。

哈利的中文還不太好,可他很喜歡在散步時聽這些乘涼的人說話,大概,是因為,他們聊天的時候總是笑著的,不是那種冰冷的社交禮儀下的笑容,帶著真真切切的生活氣息,暈開在眼角眉梢。

他在這兒買下了一座臨河的二層歐式小別墅,帶一個小小的花園,裏面種著白色的薔薇花,中間有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左上角是一個小水池,旁邊堆疊著造型特異的假山,夏天的時候,上面會攀爬著蒼綠色的藤。

有時候他會到花園裏坐一會兒,用魔法隔絕掉外界的噪音,桌上放著一壺花茶,旁邊擺一本德拉科喜歡的書,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日暮西沈,夜色完全籠罩。

他還是一個人,靜默的像一尊雕塑。

他已經很久不笑了,那雙曾經寶石般璀璨的綠色眼眸黯淡了下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難以再被什麽打動。

因為那個點亮他生命的人已經不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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