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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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文此刻有點恍惚,看著眼前的哈利,不知為何,他想到了安德莉亞。

臨死前的安德莉亞。

他依稀記得那天下了雨,安德莉亞穿了條白色束腰長裙,銀色的長發綰在腦後,已經有些淩亂了,松松地墜下幾縷。

她的身上全是血,倒在雨地裏,那種鮮艷到刺目的顏色,盛開在她白色的裙子和肌膚上。

Z就在她的身邊,人已經昏了過去,卻還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抱住她。

“阿爾文……”安德莉亞雖然已經力量盡失了,但神智還是清醒的,細弱的手指艱難的攀附上他的手臂,“我,我封印了哈森,卡爾他,他……”安德莉亞說到這兒,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樣,發出艱難而痛苦的喘息,眼淚蒙住了那雙星辰一樣的湛藍色眼眸。

“我知道,”阿爾文心裏明白已經回天乏術了,他清楚的知道這個被自己當作妹妹一樣疼愛的孩子快要死了,她作為一個神明,卻要像人類一樣卑微的死去了,而他對這一切無能為力,哪怕他近乎瘋狂的想要修補她身上的傷口,還是沒有用,她的生命還是像流水一樣逝去了,“我知道……你沒有做錯。但是你明明有別的選擇,那個人類,他……那麽重要嗎?”

像是想起了什麽愉快的事,安德莉亞的眼神亮了一秒,沾滿鮮血的嘴角也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他確實很重要啊,我啊,我是真的很喜歡他,像阿爾文喜歡那個人類一樣,”安德莉亞奇跡般的恢覆了一點力氣,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神色,像沈浸在極大的喜悅中,“我曾經覺得,只要他在一起我就會幸福,所以我那麽嫉妒,嫉妒那個他喜歡的人。可是……後來,後來我才發現,比起我自己,我更希望他是開心的。”

“他只有呆在那個人身邊,才會是開心的……”安德莉亞眼裏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隨即用力的握了一下阿爾文的手,“別再浪費力氣了。”

“聽我說,阿爾文……去找那個你喜歡的人類吧。你這麽驕傲又倔強的人,我不在了,就只有雲緲了,你會很孤單的。所以去找他……你喜歡他,和他在一起會很開心的,比我們之前寂寞地活過的那麽多年,都開心。”

“我有喜歡的人,所以我知道,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是多麽,幸運。”

安德莉亞說到這兒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微弱得近乎耳語。可她的眼睛卻一直固執地睜得很大,直直的看著阿爾文,仿佛在等著他點頭。

阿爾文從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哭過,他曾目睹過人類在面臨絕境時悲傷而絕望的眼淚,也曾聽過獸類瀕死的哀嚎,可他從不覺得那種窒息般的情緒與自己有任何關系。

可是現在,他清楚的感覺到又溫熱的液體從冰涼的臉頰上滑過,最後滴在了安德莉亞的額頭上。

他點了頭,堅定而緩慢地點頭,嘴角還掛著難得一見的溫柔微笑,“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會去找他,我還會幫你照顧你喜歡的家夥和Z,會不時去看看卡爾,所以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直到現在,阿爾文也能回憶起安德莉亞在他眼前消散時那種刺骨的冰冷,那個從他誕生不久就一直陪著他的孩子,以這樣悲哀的方式死亡了,化作天地間的一抹浮塵。

而現在,那個她拼死也要保護的人站在他面前,以這樣悲憤而絕望的神色質問他。他現在並不開心,即使他已經重又和所愛的人在一起了。安德莉亞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給了他更強大的力量,卻也陰差陽錯的把他卷進了更多的是非中。

阿爾文在哈利的眼前恢覆成真實的模樣,高大沈穩的英俊男人,眉宇間有淡淡的疲態,眼神卻比誰都堅毅。

“其實有的時候知道真相並不一定是多幸福的事,但是你既然這麽執著,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部分,”阿爾文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沈穩,那雙墨藍色的眼眸直直的看如哈利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這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有些部分你可能甚至會後悔聽到,但你既然決定了,就不要輕易來打斷我。”

說話間,阿爾文已經變出兩把椅子,中間是張細腳玻璃圓桌,上面甚至還擺著一整套茶具。

阿爾文從茶壺裏倒出淺紫色的花茶,對哈利道:“要試試麽,這是安德莉亞很喜歡的一種茶。”

可能是面對少年形態的阿爾文的時間比較多,也習慣了他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態度,現在看見阿爾文以這樣嚴肅的成年男子形象出現,周身的氣場都不太一樣,哈利竟不由有些緊張。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坐到了桌邊,並沒有催促,端起花茶輕輕地呷了一口,一股清甜的味道便順著舌尖滑下,連焦躁的心情都安定了不少。

“我並不缺乏耐心,”哈利褪去了剛剛激動過度的神色,像從前坐在談判桌上一樣冷靜自持,向阿爾文微微頷首,“當然,如果你給了我想要的答案,我會考慮與你合作。雖然……我還並不清楚自己會有多大的價值。”

小狐貍,阿爾文在心裏暗道一聲,卻也不與年齡上比他小了不知道多少輪的哈利多言,開始了講述。

“首先是關於你被封印的記憶,估計你自己應該也有猜測,是安德莉亞封印的。”

哈利的心裏狠狠跳了一下,面上卻無波無瀾。

“我不能告訴你為什麽,因為她有自己的理由。但關於你為什麽會重生,我可以直言,這也是安德莉亞所為。她以自己的神力為代價,逆轉了時間,將整個世界都倒轉回了十年以前。那時候你才剛剛進入霍格沃茲,馬爾福也還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大的小貴族,你們都是平安的,還來得及再次相遇,來得及,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所以你也能猜到是誰把你扔進斯萊特林和那個馬爾福的小鬼培養感情的吧,才不是什麽見鬼的世界意識,而是安德莉亞,”阿爾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而她本人,為此付出了嚴重的代價。”

哈利端著茶杯的手驟然一緊,臉色變得煞白。他早就獲悉了安德莉亞的死亡,可是當阿爾文以這樣明顯的暗示告訴他,她的死亡與他有關,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冷靜接受。

阿爾文往哈利那裏極淡地掃過一眼,沒有絲毫停頓地繼續,刻板平直的像在陳述公文報告。然而他的眼睛,那雙墨藍色的眼睛,卻仿佛山雨欲來。

“我知道你很想問為什麽,安德莉亞不顧一切都要把你丟回十年前。不過你真的猜不到嗎,這其中的原因,”阿爾文在這裏微妙的拖長了聲音,甚至是有些殘忍的看著哈利愈發蒼白的臉色,“當然是因為——你死了,無法挽回的死亡,才會讓她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重新來過,明明已經沒有了一半的神格,還把另一半給了你,舍去一身神力,最後除了死亡別無他法。”

“啪。”

寂靜的室內突兀的響起瓷杯碎裂的聲音。

哈利楞楞的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碎片,神色茫然,那雙眼鏡後的綠色眼眸帶著霧氣,顯得格外脆弱。

他像是不能理解阿爾文的話一樣。

除了死,別無他法。

原來他根本不是與安德莉亞的死亡有關,而是根本就是導火索。

為什麽要這麽喜歡他呢?

哈利只覺得腦海中像是有個空洞聲音在這樣叩問,一遍又一遍,無止無休。

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卻為一個比她弱小的多,也平凡的多人類而死了。這個世界上少了他不會有任何不同,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月亮還是會在天明落下,每一天都會如往常進行,她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動。

可她就是這麽的傻,她的生命那麽長,總有一天會忘了他的呀,為什麽偏偏就是不願意等那一天呢。像一個單純固執的孩子,把自己喜歡的人當成整個世界,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給他。不求回報,也沒有什麽偉大的理由,僅僅是希望他幸福。

“她真是個笨蛋,對吧?”哈利似哭似笑,輕聲問道,像是在問阿爾文,眼睛卻沒有看他。

既然這樣的看重他,為什麽又要他把什麽都忘了呢。如果不是他這樣執著於自己的記憶,他也許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她為他做過什麽。

“真是笨蛋。”哈利低聲的嘲笑道,嘴角扯開一個難看的弧度,鹹澀的液體卻順著下巴滴落。

阿爾文安靜的看著哈利因為這個猝然的打擊而無法承受的模樣。

他當然早就料到了,事實上,如果哈利真的什麽都想起來,只怕會比眼下更糟,所以他總是避而不談,像安德莉亞最開始希望的那樣,最好他什麽都不知道,沈浸在虛假的記憶裏,以為他的重新開始不過是個偶爾,好好把握才是要緊事。

然而哈利對他過去的執著卻讓他不禁深想。他是神明,習慣了主宰,想當然的會覺得他們的隱瞞是為了哈利好。但這真的公平嗎,問也不問的抽走他一段人生,填補上另一段看似溫和實則虛假的故事,絲毫不顧及當事人是否願意。

也許他原來的人生太過慘烈,可那畢竟是真的,他確實的經歷過,不是遺忘就能代表沒發生的。

人類就是這樣覆雜的東西啊,阿爾文看著手中已經冷卻的茶,想起了另一個人的眼睛,鴉羽一般的漆黑,那麽倔強,死都不肯低頭,看似暴躁其實溫柔。

可他就是被這樣難以捉摸的人類吸引了,安德莉亞也一樣。她自己做了選擇,自然也要為她的選擇買單,這是公平的。

他為這件事感到悲傷,卻不能違逆她的意思。

這是神明之間的尊重。

“安德莉亞,當然是有她的理由的。她本可以完全封印你的記憶,但最終還是留下了一個缺口,讓你能慢慢的回憶起來。”

“也許你回憶起來會比現在更悲傷,更絕望。但無論如何,你要銘記一點——安德莉亞是真的愛你,至死都是。”

“不管她選擇了那種方式,正確還是錯誤,都希望你記得,她從未想過傷害你。”

阿爾文的這段話說的極鄭重,神色肅穆的一如安德莉亞逝去的那個雨天,眉宇間盡是悲涼,仿佛百年前下的一場雪,那麽沈寂。

哈利的大腦還在有些混沌的狀態,但還是忠實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他毫不猶豫的點了頭,鄭而重之。

沒有人會比我自己更明白,她有多愛我。

我的心口,還躺著她的一滴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安德裏亞真的是我比較糾結的一個人物,私心裏其實對她蠻同情的,但她的設定某些部分也蠻覆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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