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呼嘯的冷風吹拂著，鵝毛般的碎雪飄然降落，因冷暖氣流的沖突甚至是有些冰晶打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肩頭，都紛紛找尋躲避地方停留。可巷弄某間四合院的房門口站著一道身影，叩響門。李伯從裏面撐著傘跑出來，嘴裏罵罵咧咧的說道，“誰啊！這什麽鬼天氣還敲門，是……”

“哎呦，小小！你怎麽來了？快進來，這凍壞了可怎麽辦？”李伯推開門便看著臉色鐵青的紀小小，趕緊將她拽進來。將電熱器給插電點亮放到她面前，從暖壺裏倒出熱水來給她暖手，張口想要問些什麽的時候，卻聽紀小小茫然的擡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都有些顫抖的問，“我爸的事情，是顧家做的？對麽？”

李伯怔楞住，轉身躲避著，不想回答。

“是真的？”紀小小握著玻璃杯的手燙的失去知覺，卻像是根本感受不到似的。李伯咬著牙，最終還是無奈的扭頭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當初我就跟你說過，別跟顧家的人走得太近，你不聽。”塵封的往事，是紀小小多年來始終追問都沒有得到結果的，而此刻的她，也希望這段真相永遠埋藏下去。如果沒有人告訴她，她就可以裝作不知情，心安理得的繼續跟顧澤明走下去。

可現在，連這一點兒最後的可能都剝奪了。

“你爸當年是我們部門的經理，年紀輕輕就得到重用，明擺著是要平步青雲，以後可以成為副總的。可誰能想到會遇到那種事情……”李伯喝著茶，慢慢的講述著當年的故事。紀父是公司裏能力最為卓絕的年輕人，可唯獨脾氣秉性是眼睛裏容不得一顆沙子的，平時就招惹了許多同事的嫉妒和艷羨，在遇到事情的時候，必定會把他給推出去，這也就為以後埋下隱患。

李伯想起顧氏集團的那次查抄，聲勢浩大，幾乎所有人都因為公司要倒閉，紛紛暗中尋找著其他的工作機會。但某天，紀父忽然把他叫出去喝酒，向來不喜歡酗酒的紀父那晚喝了很多，說出許多讓人聽不懂的話，第二天，公司裏就傳出他畏罪潛逃的消息，警方出動將紀父給抓起來，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他的身上，顧氏集團得以喘息，甚至是用幾次堪稱經典的公關方式，重新坐穩龍頭老大的位置。

“我知道，你爸爸絕對不是那種人，他平時連一毛錢的賬單都要算得清楚，怎麽可能會偷挪公款？”李伯肯定的說著，“是顧家的人跟他許諾了什麽，讓他答應背黑鍋，但是又沒有做到。所以才會出現跳樓自盡的那一幕，最後變成這副模樣……你媽媽怕影響到你，這些年始終不願意跟你說，可……”

李伯跟紀父兩人情同手足，紀小小懵懵的站起來，向外面走去。

“小小，你……”李伯看著她的背影，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想要張口勸說卻覺得旁觀者的角度說什麽都像是廢話，將傘塞在她的手裏，說，“別凍著。”紀小小此刻仍舊不忘點點頭，跟李伯揮手說再見。兩個小時的路程，從巷弄到老舊的公寓小區，她呆呆的站在樓下有傘卻沒有撐，路邊行人看著她像是落湯雞般的模樣，都竊竊私語的討論著，她是否精神有問題。

而渾身濕透的紀小小忽然想起當年父親站在顧氏集團樓頂的樣子，下面的那群人，是否也是用這樣的眼光來看著他，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記得是如何到家門口的，紀小小輕輕敲開門，看著紀母慌張的將她拽進來，用毛巾擦拭著她的頭發，用毛毯將她給裹起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聽不真切。

“媽，顧總是我們的仇人，對麽？”紀小小擡起眼睛看著紀母，看她的動作忽然停頓下來，苦澀的笑著說出來，“我一直想要找到的真相，就在眼前，是麽？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在你知道我跟顧總交往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攔著我？為什麽不攔著我！”紀小小的情緒終於在瞬間爆發出來，撕心裂肺的吼著，不停地敲打著自己的手和腿，紀母趕緊撲過來將她抱住。

愧疚，自責和不舍，所有的情緒在瞬間交雜起來。

紀小小惱恨，是顧家人把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可她卻愛上了顧澤明。“如果你們想要瞞著我，就瞞著我一輩子，又為什麽要讓我知道！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紀小小抱著紀母，嚎啕痛苦著，眼淚像是決堤的水似的流淌下來。

“事情都過去了，是我們這代人的恩怨，跟你們又有什麽關系呢？如果真的追究起來，你們都是受害者，我又怎麽能夠讓當時只是孩子的顧總來承擔？媽媽知道你愛顧總，所以才不願意告訴你，如果爸爸知道的話，他也一定會是跟我一樣的想法。”紀母輕輕拍打著紀小小的後背，說出的話卻讓紀小小的心像是壓了一塊石頭般，喘不過氣來。這樣的愛意，讓她更是愧疚到不敢緊緊握著顧澤明的手。

又怎麽能夠一直走下去呢？

“當年，顧家的人找到爸爸，想要讓他背黑鍋將這件事情扛過去。雖然不是什麽大事，只要賠償金額就能夠將事情大事化小，可如果是顧家的人承擔罪名就會影響到整個集團。所以他們希望爸爸能夠站出來。並且承諾會給我們一筆錢，還會讓你讀最好的學校，有出國深造的機會。”紀母看著逐漸平覆下來的紀小小，輕聲的講述著當年最真實的經過。

在那個年代，能夠出國留學是多麽困難的，即便是靠著紀父的努力，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你還記得麽？你小時候總是羨慕隔壁家的李沐宸出國移民，吵著鬧著說是要去找他，你爸爸想了想，用自己的前途和三年的時間來換你的一生，也算是值得，就跟我商量以後承擔了罪名。”紀母輕笑著，看著緊閉著的臥室房門，生怕吵醒裏面的人似的。

罪名很快就定下來，像是顧家人說的那樣，一切很順利，除了……他們並沒有做到自己的承諾。

周圍人指指點點的視線和目光讓紀母帶著紀小小搬家，離開生活多年的小區和鄰居。顧家就像是徹底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錢，出國留學的機會都像是可笑的謊言似的隨風飄散。紀母曾經找到顧氏集團，卻被擋在外面，說是沒有預約就見不到高層管理人員，那鄙夷又嫌棄的眼神，讓紀母沒有再去第二次。直到紀父從監獄裏出來，得知了一切，並且鬧到了頂樓。

“爸爸癱瘓以後，顧家是派人找到我，要進行賠償和幫助治療，但是事已至此，又有什麽用呢？”

紀母便拒絕了所有的援手，獨自靠打工來養活紀小小，撫養她長大。或許在旁人的眼裏看起來，這種所謂的自尊很可笑，但是紀母卻並不覺得，她手裏的每一分錢都是靠自己賺來的，而並不是靠人施舍，所以她無論走到哪兒都能夠挺起腰板，更是能夠告訴紀小小不用低聲下氣的去看其他人的臉色。

“媽……我該怎麽辦？”紀小小撲在紀母的懷裏，無聲的哭著，渾身都在不停的顫抖著。

悲傷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人是沒有辦法去掌控情緒和身體的，紀小小知道很可笑，但是她的眼淚卻控制不住。“如果你真的喜歡顧總，就跟他在一起。父母長輩的事情，都是過去的……媽媽能夠看得出，顧總對你的感情，別因為我們去影響到你們。”紀母溫柔的撫摸著紀小小的頭，笑著說。

“我怎麽能？我怎麽可以……”紀小小搖頭，甚至是連推開那扇門的勇氣都沒有。

裏面的父親是為了她，甘願承受著這輩子的誣名來換取她幸福的，她怎麽能那麽自私？而同一時間，遠在顧氏集團裏的顧澤明卻接到了一通電話，猛地坐起來，立刻定了一張機票，趕往機場。

淩晨，紀小小等紀母睡著偷偷爬起來，到陽臺低頭看著手機，想要撥通號碼卻猶豫著，她說不出分手的話來，卻也找不到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她迫切的想要聽到顧澤明的聲音，給自己一點勇氣。終於，她顫抖著撥通號碼，聽到顧澤明的聲音，張嘴想要問，卻吞回去。

“澤明，快要登機了。”霍青柔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讓紀小小渾身都僵硬著。

他們為什麽會在一起？紀小小楞住片刻，聲音都飄忽不定的問，“顧澤明，你……知道我爸爸的事情，對麽？你一直都知道……”顧澤明拿著機票，登機落座，覺得她的狀態有些不對勁，此刻卻也顧不得，只含糊不清的在嘈雜的背景音下說，“是，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好嗎？”

“有什麽辦法？你是能夠改變以前的事情，還是能夠跟顧家決裂，跟我在一起？”紀小小眼底的光彩逐漸冷下來，說出來的話也帶著幾分極端。顧澤明皺著眉，聲音也有些不耐煩的說，“小小，你別這樣，行麽？”

空乘人員站在顧澤明的面前，說，“顧總，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關機。”

“等我回來再說。”顧澤明匆匆的說完，掛掉電話。紀小小擡頭看著漆黑的天空，看著從嘴裏呵出來的冷氣，恰巧有一架飛機從頭頂經過，她靜靜的看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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