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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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年越來越近了，秦悠悠跑了好幾趟療養院，跟醫生護士一塊兒再三哄著勸著，終於讓秦媽媽答應出院幾天，回家過個年。
秦悠悠興奮得像個孩子。
他把家裏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然後拉著衛東檢查，看看還有哪裏不合格。
衛東說：“沒有了，擦得跟水晶宮一樣，到處反光。”
秦悠悠又抱出給媽媽準備的新衣服新被褥和一大堆生活用品，一件一件看著，問衛東：“你說我媽會喜歡嗎？”他摸著大紅色的新棉衣：“她以前不怎麽穿紅色，衣服顏色都偏素，可是我喜歡這件，我想讓她喜喜慶慶的，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會，”衛東坐在一旁笑著看他，眼神和語氣說不清哪個更溫柔，他說：“只要是你給準備的，她一定都喜歡。”
秦悠悠笑著又低頭挨個兒摸摸：“我媽以前總說我要是個女兒就好了，女兒貼心，我那時候只當個玩笑聽，現在給她買東西才發現確實，我都不知道她想要什麽，喜歡什麽。”
衛東摸著他臉，說：“你比女孩兒貼心。”
秦悠悠抓著他的手輕輕按在臉上，彎著嘴角閉了閉眼睛：“不過我現在很喜歡自己，哥，因為你喜歡我，因為你喜歡男孩兒，而我恰巧是個男孩兒。”
秦悠悠的臉比衛東的手掌還小些，衛東感受著掌心裏的細膩溫熱，看著秦悠悠擡起的睫毛下澄亮的眼睛，忍不住雙手捧起他的臉，嘴唇輕輕在他的眼皮上貼了貼。
“喜歡你，秦悠悠，只喜歡你，我這三十多年來只喜歡過你一個，以後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秦悠悠被親得睜不開眼睛，睫毛打著顫，輕聲笑了出來：“真的？”
“真的，”衛東說：“我這輩子都是你的，小孩。”
“一輩子”這三個字，什麽時候開始也在衛東心裏紮下了根，秦悠悠不知道，他覺得也許是自己喋喋不休說過太多次，令衛東耳濡目染，也許是他曾說過的“我會做給你看”，衛東便全都看到了。
曾經秦悠悠說一輩子的時候，衛東笑他小孩意氣，可當同樣三個字從衛東口裏說出來，秦悠悠毫不遲疑，一秒就篤信。
他就是信。
他知道衛東不會變了，不管以後生活是什麽樣子，不管再經歷什麽，他知道衛東認定的就不會再改。衛東就是這麽一個能讓人安心的男人，像座臂膀環繞的山，秦悠悠一頭住進山裏去，再也不想出來了。
臘月二十八這天倆人借了劉景文的車，衛東開著，跟秦悠悠一起去療養院接人。
秦悠悠在辦公室聽完醫生的一系列叮囑，一張一張簽完字，手續就辦完了。他離開辦公室往病房走，步子有些急，像心跳一樣，護士陳姐在後面小跑跟著他。
病房裏秦媽媽早已收拾整齊，有些緊張地坐在床邊等著，旁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行李包。
“媽媽，”秦悠悠一看見她，聲音都不自覺得揚起來。
秦媽媽笑著站起身：“小寶。”
陳姐在旁邊笑：“看看你媽媽，嘴上說不願意回去給你們添麻煩，其實天不亮就睡不著了，早早起來準備好了等著你呢。”
秦悠悠一直笑，開心得嘴角都合不上。
“小衛呢？”秦媽媽拉著他的手，往門口看了看。
她已經見過衛東幾次，這麽冷的天，心裏難免惦念著他的舊傷。
“他在樓下等呢，咱們現在可以走了。”
“好。”秦媽媽看著他笑。
秦悠悠擡手把她斑白的頭發往耳後挽了挽，拿起包，又接過陳姐遞過來一個袋子。
“這裏面是這幾天需要吃的藥，回家有什麽問題及時打電話，不用緊張，要開開心心的啊。”陳姐拍拍秦媽媽的手臂。
秦媽媽說：“謝謝你。”
“別客氣，”陳姐說：“總算一家團圓了，新年快樂啊。”
衛東遠遠看見秦悠悠牽著媽媽的手從大樓裏走出來，推開車門下了車，迎上去接過秦悠悠手裏的包。
“阿姨。”他笑著。
秦媽媽問他：“冷不冷？腿有沒有不舒服？”
“不冷，”衛東說：“都好著呢，您別擔心。”
“那就好。”秦媽媽想捏捏他的外套厚度，但手擡了一下，又遲疑著縮了回去。
衛東胳膊伸過去，秦媽媽不好意思地笑笑，在他手臂上捏了捏。
秦悠悠眼眶有些酸澀，他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告訴媽媽他遇到一個人，他們在一起了，他很幸福時，媽媽難得清醒，她說：“真好，那我又多一個兒子了。”
不知道衛東心裏高不高興這樣，秦悠悠想，衛東生命中缺失的那些東西，他努力一些，不知道能不能替他彌補一點點。
他拉著媽媽的手坐在後座，一路擡頭看著衛東，衛東從後視鏡看他一眼，彎彎眼睛。
進家門時秦悠悠的心情又雀躍起來，他走在前邊打開門，回頭說：“來，媽媽，咱們到家了。”
秦媽媽眼睛有些濕潤，點頭說：“好。”
衛東跟在後面進了門。
秦媽媽被拉著站在客廳中央，四處打量著，當視線轉到櫃子上那張全家福時，她神情一頓，眼圈霎時紅了。
她走過去，拿起相框看著，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裏的臉。
那是高中時學校舉辦的一次家校活動結束後，秦悠悠和父母的一張合影。
照片裏留住了那個熾烈的夏天，步道兩旁蔥郁的梧桐樹下光影斑駁，秦悠悠的笑容比夏天還明媚耀眼，秦媽媽那時的模樣還很年輕，她溫柔地挽著秦悠悠的胳膊靠著他，另一旁的秦爸爸手臂展開，把兒子和愛人一起攬住，一家三口對著鏡頭幸福地笑著。
秦媽媽眼淚掉下來，她問：“爸爸的照片還留著嗎？”
“留著。”秦悠悠說：“這些年我一直帶在身邊。”
“他一定為你高興……他要是能看到你現在……一定能放心了。”秦媽媽有些泣不成聲。
衛東害怕她情緒太過波動，倒了杯水走過來，看看秦悠悠。
秦悠悠說：“媽媽，我們坐一會兒，先喝點水。”
秦媽媽手背擦凈眼淚，接過杯子說：“辛苦你了，小衛。”
“不辛苦，”衛東笑笑：“阿姨中午想吃什麽？我給咱做。”
秦媽媽被秦悠悠扶著走到沙發前坐下，聞言含著眼淚笑了：“我聽小寶說你們兩個都會做飯。”
“是的，”秦悠悠挺直腰板：“我倆都會，而且做得很好吃。”
秦媽媽笑：“那我可要好好嘗嘗。”
衛東進廚房準備，秦悠悠在客廳待了一會兒，也溜進廚房，趁著衛東騰不出手來，掰過人的下巴踮起腳親了好幾下，親完了悄悄松嘴，怕帶出響兒來。
衛東低聲說：“你去陪阿姨說說話，讓人自己坐那兒多尷尬，別冷落了。”
“不會……”
秦悠悠嚇得猛地松手回過頭，整個人差點掉地上，衛東顧不得一手水，忙伸手攬了他一下，還被秦悠悠著急忙慌地推開，紅著臉看著小心翼翼站在門口的秦媽媽。
秦媽媽清了下嗓子，認真問道：“我能幫忙嗎？”
“不用……”
“不用！”
倆人幾乎同時開口。
“阿姨您去坐著歇著。”
“媽媽你不是在看電視嘛……”
又是異口同聲。
秦媽媽本來確實有點尷尬，但這會兒不知怎麽忽然有點想笑。
她說：“我很多年沒做過飯了，我也想給我的孩子們做頓飯。”
她用了個“們”。
衛東另只手裏還攥著一把小芹菜，眼神微怔。
孩子，他是誰的孩子。
半年前在醫院時他也給老家打過電話，打到鄰居家手機上，說自己受傷住院了，想跟他爸說幾句話，鄰居拿著電話去叫，老頭死活不接，衛東在聽筒裏隱約聽著那邊說讓他死外邊就行，死了也不用給他通知。
年底了，他前幾天剛往家裏打了點錢，電話打過去依然不接，反倒是鄰居問了幾句傷好了沒，在外邊多註意身體。
這就是衛東對於親情的全部感觸了，至於母愛，他沒嘗過，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母親長什麽樣子。
他沒當過孩子。
“我可以幫忙摘摘菜。”秦媽媽說。
衛東手指攥緊了一下。
秦悠悠說：“媽媽你去坐著嘛，不用你……”
“你不是說我這是回家嗎？又不是來做客，”秦媽媽笑著：“我想跟你們一起做頓飯，這樣吃著也有家的味道，你說是不是，小衛？”
“是。”衛東把手裏的小芹菜遞過去。
秦媽媽接過來，拉過旁邊一張小塑料凳子坐下，開始掐菜葉。
衛東從旁邊拿過洗菜盆遞給秦悠悠，秦悠悠蹲在媽媽旁邊一起摘起來。
一桌菜很快做好了，秦悠悠開了瓶果汁飲料，給每人倒上一杯，舉起來。
他覺得此刻該說點什麽，但喉頭忽然又哽住，他看看衛東，又看看媽媽，紅著眼睛笑著，什麽也說不出來。
秦媽媽端起杯子伸向衛東，說：“小衛，阿姨要謝謝你照顧悠悠，謝謝你對他這麽好。”
衛東跟她碰了一下，看著秦悠悠笑了笑：“這是我的福氣。”
秦悠悠彎著眼睛，把杯子跟衛東碰碰，又跟媽媽碰碰，喝了一大口，他拿起筷子夾菜：“媽媽你嘗嘗，我哥做菜可好吃了，吃點這個。”
“都吃，小衛你也吃，辛苦了。”秦媽媽說。
電視開著，年底了，每個臺的節目都透著喜慶和熱鬧。
這個家吃的第一頓團圓飯，帶了點眼淚，帶了點心酸，但沈浸更多的是笑意溫情和憧憬。
沒有一絲生疏，就是久違的一家人，坐下來吃的一頓飯而已。
衛東忽然有種感覺，他曾在想象中一直想要的家的樣子，就在此刻，就在眼前。
這讓他有些恍惚。
一筷子魚肚肉被放進碗裏，衛東低頭看了一下，又擡起頭，秦媽媽說：“怎麽一直發楞，快吃。”
“好。”衛東笑了笑，秦悠悠在旁邊一手擎著筷子，一手扶著杯子低頭去喝飲料，一邊喝一邊笑，秦媽媽說：“小寶你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
“媽媽，”秦悠悠說：“你知不知道能當個小孩有多幸福……”
吃完飯，秦悠悠拉著媽媽去給她準備的房間看看。
衛東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洗完，開始剁餡兒和面，準備晚上包餃子。
常年摸挖機操縱桿的手，掌心的繭雖然褪去了些，但皮膚仍然有些粗糙，他低著頭一手扶著盆沿，一手靈活地揉著面團。
不知何時，一只瘦削的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後伸過來，覆在衛東沾滿面糊的手背上，衛東笑了一下，繼續揉著：“不陪阿姨說話，又過來搗什麽亂？”
“媽媽歇下了，她喜歡我們給她買的新棉衣，喜歡新被子。”
“那就好。”
“哥，”秦悠悠湊過來，不管手上沾的面粉，抓著衛東的胳膊踮起腳，衛東下意識低頭吻住他。
秦悠悠的手從他手臂移到脖子上，輕輕摟住，兩個人忘情地接吻，變換著方向，從臉的左邊吻到右邊，右邊吻到左邊，鼻尖摩擦，氣息糾纏……
“悠悠……”衛東低聲叫他。
“嗯……”秦悠悠喘息著睜開眼睛。
“我想以後買個房子。”衛東說，“咱們好好攢幾年錢，到時候買個房子，這樣就能有個自己的家了。”
秦悠悠仰起頭繼續吻他。
“都行，哥，”他說。
“反正不管住哪兒，我都已經有家了，”他手心按在衛東心口上，“我住在這兒。”
窗外時不時傳來“劈劈啪啪”的炮仗聲，小區裏三五成群頑皮的小孩裹著新棉衣跑著鬧著，扔著炮仗撒著歡躲避大人的追捕。
又一年。
新一年。
以後還有很多個歲歲年年。
衛東低頭看著秦悠悠的眼睛，看著看著，倆人都笑出來，須臾，被笑意浸透的眼睛裏又同時泛起紅。
“我也一樣，”衛東看著他說：“以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就是我的家。”
誰放的炮仗這麽響，震得心跳聲都加劇。
又是誰的心跳聲震動著鼻腔眼眶，裹著巨大的幸福如從天而降一般，讓人落下熱淚。
鼻子又堵了，秦悠悠被緊緊抱在懷裏。
衛東身上的味道依然那麽熟悉，像此心安處，秦悠悠輕輕呼吸著，閉上了眼睛。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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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悠悠興奮得像個孩子。
他把家裏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然後拉著衛東檢查，看看還有哪裏不合格。
衛東說：“沒有了，擦得跟水晶宮一樣，到處反光。”
秦悠悠又抱出給媽媽準備的新衣服新被褥和一大堆生活用品，一件一件看著，問衛東：“你說我媽會喜歡嗎？”他摸著大紅色的新棉衣：“她以前不怎麽穿紅色，衣服顏色都偏素，可是我喜歡這件，我想讓她喜喜慶慶的，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會，”衛東坐在一旁笑著看他，眼神和語氣說不清哪個更溫柔，他說：“只要是你給準備的，她一定都喜歡。”
秦悠悠笑著又低頭挨個兒摸摸：“我媽以前總說我要是個女兒就好了，女兒貼心，我那時候只當個玩笑聽，現在給她買東西才發現確實，我都不知道她想要什麽，喜歡什麽。”
衛東摸著他臉，說：“你比女孩兒貼心。”
秦悠悠抓著他的手輕輕按在臉上，彎著嘴角閉了閉眼睛：“不過我現在很喜歡自己，哥，因為你喜歡我，因為你喜歡男孩兒，而我恰巧是個男孩兒。”
秦悠悠的臉比衛東的手掌還小些，衛東感受著掌心裏的細膩溫熱，看著秦悠悠擡起的睫毛下澄亮的眼睛，忍不住雙手捧起他的臉，嘴唇輕輕在他的眼皮上貼了貼。
“喜歡你，秦悠悠，只喜歡你，我這三十多年來只喜歡過你一個，以後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秦悠悠被親得睜不開眼睛，睫毛打著顫，輕聲笑了出來：“真的？”
“真的，”衛東說：“我這輩子都是你的，小孩。”
“一輩子”這三個字，什麽時候開始也在衛東心裏紮下了根，秦悠悠不知道，他覺得也許是自己喋喋不休說過太多次，令衛東耳濡目染，也許是他曾說過的“我會做給你看”，衛東便全都看到了。
曾經秦悠悠說一輩子的時候，衛東笑他小孩意氣，可當同樣三個字從衛東口裏說出來，秦悠悠毫不遲疑，一秒就篤信。
他就是信。
他知道衛東不會變了，不管以後生活是什麽樣子，不管再經歷什麽，他知道衛東認定的就不會再改。衛東就是這麽一個能讓人安心的男人，像座臂膀環繞的山，秦悠悠一頭住進山裏去，再也不想出來了。
臘月二十八這天倆人借了劉景文的車，衛東開著，跟秦悠悠一起去療養院接人。
秦悠悠在辦公室聽完醫生的一系列叮囑，一張一張簽完字，手續就辦完了。他離開辦公室往病房走，步子有些急，像心跳一樣，護士陳姐在後面小跑跟著他。
病房裏秦媽媽早已收拾整齊，有些緊張地坐在床邊等著，旁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行李包。
“媽媽，”秦悠悠一看見她，聲音都不自覺得揚起來。
秦媽媽笑著站起身：“小寶。”
陳姐在旁邊笑：“看看你媽媽，嘴上說不願意回去給你們添麻煩，其實天不亮就睡不著了，早早起來準備好了等著你呢。”
秦悠悠一直笑，開心得嘴角都合不上。
“小衛呢？”秦媽媽拉著他的手，往門口看了看。
她已經見過衛東幾次，這麽冷的天，心裏難免惦念著他的舊傷。
“他在樓下等呢，咱們現在可以走了。”
“好。”秦媽媽看著他笑。
秦悠悠擡手把她斑白的頭發往耳後挽了挽，拿起包，又接過陳姐遞過來一個袋子。
“這裏面是這幾天需要吃的藥，回家有什麽問題及時打電話，不用緊張，要開開心心的啊。”陳姐拍拍秦媽媽的手臂。
秦媽媽說：“謝謝你。”
“別客氣，”陳姐說：“總算一家團圓了，新年快樂啊。”
衛東遠遠看見秦悠悠牽著媽媽的手從大樓裏走出來，推開車門下了車，迎上去接過秦悠悠手裏的包。
“阿姨。”他笑著。
秦媽媽問他：“冷不冷？腿有沒有不舒服？”
“不冷，”衛東說：“都好著呢，您別擔心。”
“那就好。”秦媽媽想捏捏他的外套厚度，但手擡了一下，又遲疑著縮了回去。
衛東胳膊伸過去，秦媽媽不好意思地笑笑，在他手臂上捏了捏。
秦悠悠眼眶有些酸澀，他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告訴媽媽他遇到一個人，他們在一起了，他很幸福時，媽媽難得清醒，她說：“真好，那我又多一個兒子了。”
不知道衛東心裏高不高興這樣，秦悠悠想，衛東生命中缺失的那些東西，他努力一些，不知道能不能替他彌補一點點。
他拉著媽媽的手坐在後座，一路擡頭看著衛東，衛東從後視鏡看他一眼，彎彎眼睛。
進家門時秦悠悠的心情又雀躍起來，他走在前邊打開門，回頭說：“來，媽媽，咱們到家了。”
秦媽媽眼睛有些濕潤，點頭說：“好。”
衛東跟在後面進了門。
秦媽媽被拉著站在客廳中央，四處打量著，當視線轉到櫃子上那張全家福時，她神情一頓，眼圈霎時紅了。
她走過去，拿起相框看著，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裏的臉。
那是高中時學校舉辦的一次家校活動結束後，秦悠悠和父母的一張合影。
照片裏留住了那個熾烈的夏天，步道兩旁蔥郁的梧桐樹下光影斑駁，秦悠悠的笑容比夏天還明媚耀眼，秦媽媽那時的模樣還很年輕，她溫柔地挽著秦悠悠的胳膊靠著他，另一旁的秦爸爸手臂展開，把兒子和愛人一起攬住，一家三口對著鏡頭幸福地笑著。
秦媽媽眼淚掉下來，她問：“爸爸的照片還留著嗎？”
“留著。”秦悠悠說：“這些年我一直帶在身邊。”
“他一定為你高興……他要是能看到你現在……一定能放心了。”秦媽媽有些泣不成聲。
衛東害怕她情緒太過波動，倒了杯水走過來，看看秦悠悠。
秦悠悠說：“媽媽，我們坐一會兒，先喝點水。”
秦媽媽手背擦凈眼淚，接過杯子說：“辛苦你了，小衛。”
“不辛苦，”衛東笑笑：“阿姨中午想吃什麽？我給咱做。”
秦媽媽被秦悠悠扶著走到沙發前坐下，聞言含著眼淚笑了：“我聽小寶說你們兩個都會做飯。”
“是的，”秦悠悠挺直腰板：“我倆都會，而且做得很好吃。”
秦媽媽笑：“那我可要好好嘗嘗。”
衛東進廚房準備，秦悠悠在客廳待了一會兒，也溜進廚房，趁著衛東騰不出手來，掰過人的下巴踮起腳親了好幾下，親完了悄悄松嘴，怕帶出響兒來。
衛東低聲說：“你去陪阿姨說說話，讓人自己坐那兒多尷尬，別冷落了。”
“不會……”
秦悠悠嚇得猛地松手回過頭，整個人差點掉地上，衛東顧不得一手水，忙伸手攬了他一下，還被秦悠悠著急忙慌地推開，紅著臉看著小心翼翼站在門口的秦媽媽。
秦媽媽清了下嗓子，認真問道：“我能幫忙嗎？”
“不用……”
“不用！”
倆人幾乎同時開口。
“阿姨您去坐著歇著。”
“媽媽你不是在看電視嘛……”
又是異口同聲。
秦媽媽本來確實有點尷尬，但這會兒不知怎麽忽然有點想笑。
她說：“我很多年沒做過飯了，我也想給我的孩子們做頓飯。”
她用了個“們”。
衛東另只手裏還攥著一把小芹菜，眼神微怔。
孩子，他是誰的孩子。
半年前在醫院時他也給老家打過電話，打到鄰居家手機上，說自己受傷住院了，想跟他爸說幾句話，鄰居拿著電話去叫，老頭死活不接，衛東在聽筒裏隱約聽著那邊說讓他死外邊就行，死了也不用給他通知。
年底了，他前幾天剛往家裏打了點錢，電話打過去依然不接，反倒是鄰居問了幾句傷好了沒，在外邊多註意身體。
這就是衛東對於親情的全部感觸了，至於母愛，他沒嘗過，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母親長什麽樣子。
他沒當過孩子。
“我可以幫忙摘摘菜。”秦媽媽說。
衛東手指攥緊了一下。
秦悠悠說：“媽媽你去坐著嘛，不用你……”
“你不是說我這是回家嗎？又不是來做客，”秦媽媽笑著：“我想跟你們一起做頓飯，這樣吃著也有家的味道，你說是不是，小衛？”
“是。”衛東把手裏的小芹菜遞過去。
秦媽媽接過來，拉過旁邊一張小塑料凳子坐下，開始掐菜葉。
衛東從旁邊拿過洗菜盆遞給秦悠悠，秦悠悠蹲在媽媽旁邊一起摘起來。
一桌菜很快做好了，秦悠悠開了瓶果汁飲料，給每人倒上一杯，舉起來。
他覺得此刻該說點什麽，但喉頭忽然又哽住，他看看衛東，又看看媽媽，紅著眼睛笑著，什麽也說不出來。
秦媽媽端起杯子伸向衛東，說：“小衛，阿姨要謝謝你照顧悠悠，謝謝你對他這麽好。”
衛東跟她碰了一下，看著秦悠悠笑了笑：“這是我的福氣。”
秦悠悠彎著眼睛，把杯子跟衛東碰碰，又跟媽媽碰碰，喝了一大口，他拿起筷子夾菜：“媽媽你嘗嘗，我哥做菜可好吃了，吃點這個。”
“都吃，小衛你也吃，辛苦了。”秦媽媽說。
電視開著，年底了，每個臺的節目都透著喜慶和熱鬧。
這個家吃的第一頓團圓飯，帶了點眼淚，帶了點心酸，但沈浸更多的是笑意溫情和憧憬。
沒有一絲生疏，就是久違的一家人，坐下來吃的一頓飯而已。
衛東忽然有種感覺，他曾在想象中一直想要的家的樣子，就在此刻，就在眼前。
這讓他有些恍惚。
一筷子魚肚肉被放進碗裏，衛東低頭看了一下，又擡起頭，秦媽媽說：“怎麽一直發楞，快吃。”
“好。”衛東笑了笑，秦悠悠在旁邊一手擎著筷子，一手扶著杯子低頭去喝飲料，一邊喝一邊笑，秦媽媽說：“小寶你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
“媽媽，”秦悠悠說：“你知不知道能當個小孩有多幸福……”
吃完飯，秦悠悠拉著媽媽去給她準備的房間看看。
衛東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洗完，開始剁餡兒和面，準備晚上包餃子。
常年摸挖機操縱桿的手，掌心的繭雖然褪去了些，但皮膚仍然有些粗糙，他低著頭一手扶著盆沿，一手靈活地揉著面團。
不知何時，一只瘦削的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後伸過來，覆在衛東沾滿面糊的手背上，衛東笑了一下，繼續揉著：“不陪阿姨說話，又過來搗什麽亂？”
“媽媽歇下了，她喜歡我們給她買的新棉衣，喜歡新被子。”
“那就好。”
“哥，”秦悠悠湊過來，不管手上沾的面粉，抓著衛東的胳膊踮起腳，衛東下意識低頭吻住他。
秦悠悠的手從他手臂移到脖子上，輕輕摟住，兩個人忘情地接吻，變換著方向，從臉的左邊吻到右邊，右邊吻到左邊，鼻尖摩擦，氣息糾纏……
“悠悠……”衛東低聲叫他。
“嗯……”秦悠悠喘息著睜開眼睛。
“我想以後買個房子。”衛東說，“咱們好好攢幾年錢，到時候買個房子，這樣就能有個自己的家了。”
秦悠悠仰起頭繼續吻他。
“都行，哥，”他說。
“反正不管住哪兒，我都已經有家了，”他手心按在衛東心口上，“我住在這兒。”
窗外時不時傳來“劈劈啪啪”的炮仗聲，小區裏三五成群頑皮的小孩裹著新棉衣跑著鬧著，扔著炮仗撒著歡躲避大人的追捕。
又一年。
新一年。
以後還有很多個歲歲年年。
衛東低頭看著秦悠悠的眼睛，看著看著，倆人都笑出來，須臾，被笑意浸透的眼睛裏又同時泛起紅。
“我也一樣，”衛東看著他說：“以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就是我的家。”
誰放的炮仗這麽響，震得心跳聲都加劇。
又是誰的心跳聲震動著鼻腔眼眶，裹著巨大的幸福如從天而降一般，讓人落下熱淚。
鼻子又堵了，秦悠悠被緊緊抱在懷裏。
衛東身上的味道依然那麽熟悉，像此心安處，秦悠悠輕輕呼吸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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