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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悠悠走進療養院住院樓旁的小花園，遠遠就看見護士正抱著一張毯子給一個女人腿上蓋，女人靠在輪椅上，柔聲說謝謝。

今天陽光很好，女人看起來氣色不錯。

“媽媽，”秦悠悠快步走過去，對護士笑著叫了聲：“陳姐。”

“悠悠來啦，”護士說：“你媽媽天天念叨你，總算把你盼來了，快好好聊聊吧。”

秦悠悠應著，看著護士走遠，笑著在女人面前蹲下來，拿起她搭在腿上的手握著：“媽媽。”

秦媽媽看著他，眼睛亮起來，嘴角彎起：“小寶。”

秦悠悠“嗯”了一聲，問：“是不是想我了？我這段時間有點忙，媽媽，不是不想來看你，你一定別生我氣好不好？”

“怎麽會，”秦媽媽反手握住秦悠悠，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摩挲著：“我小寶是大人了，有事情要忙，媽媽理解，媽媽也都有好好吃藥，聽醫生護士的話，不給小寶憂心。”

秦悠悠笑起來：“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最疼我，也最體諒我的。”

秦媽媽看著他，低頭捏捏他的手：“你每次打錢過來，護士都會告訴我，還把你帶的話說給我聽，我知道你是想我的，就像我想你一樣。”

“嗯。”秦悠悠還想說什麽，但他鼻子忽然發酸，有點說不出來了。

“最近是不是很累？你比之前瘦了點。”秦媽媽伸手摸著他的臉。

秦悠悠仰著臉，用力咽下哽咽，笑著說：“不累，我一切都好，媽媽。”

秦媽媽溫柔地看著她，握著他的手，兩人一時無話。

天氣真的挺好的。

陽光很暖，秦悠悠覺得整個脊背、整個身體，還有心裏，都被曬得暖融融的，他看著媽媽蒼白中帶著點紅潤的臉，一直看著，像是怎麽也看不夠。

“媽媽，”他聲音很輕：“醫生說你情況很好，等再過些日子，如果可以，我們就出院回家吧，好不好？”

秦媽媽微笑著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

“你跟你的男朋友……你們過得還好？”

“我們很好，他對我也特別好，媽媽，他也希望我們一家人可以一起生活。”

秦媽媽笑了，許久，她說：“我一直害怕你會受苦，小寶，你爸爸走了之後我就覺得天塌了，腦子裏不清楚的時候不覺得，有時候清醒了，想想我再也沒能力保護你，你再也沒有爸爸媽媽陪在身邊，媽媽就特別難過……”

秦悠悠喉結顫抖著，強忍著眼淚。

“可是後來你說遇見一個人，對你很好，你想跟他過一輩子，媽媽心裏就寬慰了許多，就算我再也做不到，也總算有人替我和爸爸照顧你了，小寶，”秦媽媽握著他的手，眼睛裏微微有些泛紅：“替我謝謝他。”

“媽媽……”秦悠悠喉嚨哽著，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秦媽媽捧著他的臉，拇指擦去淚痕。

“只要你過得幸福我就放心了，媽媽在哪裏生活都一樣，拖累你這麽多年，我已經很愧疚了……”

“你別這麽說，求你了……媽你別這麽說，是我對不起你和爸爸，都是我害的……”秦悠悠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腿上泣不成聲。

“小寶，”她輕輕撫摸著他的頭：“以後再不要有這種想法，你是個好孩子，從來都沒做錯什麽，爸爸也從來不怪你，我也一樣。”

“媽媽……”秦悠悠拼命壓抑抽泣：“給我個機會……給我個好好孝順你、好好彌補的機會，我等你能出院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再也不分開，媽媽……”

秦媽媽嘴角彎著，眼睛卻在強忍淚意，她柔聲說：“媽媽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你太累了，小寶，雖然這些年你從不對我說什麽，雖然我經常不清醒，但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了很多苦，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幸福了，你好好地去吧，媽媽在這裏也很好，醫生護士們都很盡心，你別擔心我。”

“那怎麽行，媽，那怎麽行啊……”秦悠悠不答應，他用力把她的手按在臉上不肯松開，哽咽著一遍一遍叫她：“媽媽……”

從療養院出來，秦悠悠心緒還是難以平靜，他坐在路邊臺階上給衛東打電話。

“悠悠？”衛東很快接起來，聲音帶著輕快，“見到阿姨了嗎？都挺好的吧？”

“嗯，”秦悠悠一聽見衛東聲音，淚包一下子又破了，他蹭著眼淚，應了一聲。

“怎麽了？”衛東那頭頓了一下，輕聲問：“是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秦悠悠清清嗓子，說：“我媽挺好的，很穩定，醫生說再過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只要按時服藥，日常生活不會有太大影響。”

“那很好啊，那是好事。”衛東松了口氣，接著輕聲問：“那你為什麽哭？”

秦悠悠仰起頭望著樹叢枝椏間斑駁的光，吞咽著嗓子裏的鹹澀，說：“她不想跟我回家，不想給我添負擔，她想……一直留在療養院裏。”秦悠悠說著說著聲音又變了調，忍不住哽咽：“她說看到我過得好就夠了，就放心了……”

“哥……”秦悠悠低下頭，胳膊捂住臉：“哥……”

衛東在那頭靜靜地聽著，應著，過了好一會兒，秦悠悠的抽泣終於停下，只剩濃重的呼吸聲。衛東說：“沒事兒，悠悠，等到能出院的時候，我和你一起去接她回家，我們一起說服她，好不好？”

“……可她要是還不來呢？”

“那咱們就多去幾次，或者緩著來，平時多接她出來轉轉，回家住住，等她適應了再辦出院，我們按她能接受的方式來，好不好？”

秦悠悠“嗯”了一聲，抽著鼻子，平靜了一些，說：“好……”

衛東笑了一下，又說：“那你現在別哭了，先回來吧，好嗎？我現在也不能去接你，你在外邊哭成這樣，我很焦心。”

“我沒事兒哥，我不哭了。”秦悠悠擦擦眼淚，站起身，“我就是……一看見我媽就心裏特別難受……”

“嗯，我明白。”衛東說。

“我很想做些什麽，哥，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彌補我爸什麽了，我現在只剩我媽了，我真的，真的是……”

“我都明白，悠悠。”

衛東低聲說話的時候，那種溫柔能沁入人的肺腑深處，他緩緩說：“你的心，你爸媽都看得見，也都感受得到，你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去做，我會跟你一起，別著急悠悠，也別總是用贖罪的心態去面對她，這對她而言是種壓力，她並不想看到你這樣，只有你自己心裏放過自己，她才能安下心來跟你回家，明白嗎？”

秦悠悠靜靜聽著。

衛東說：“我們日子還長著呢，還有很多時間，相信我，好嗎？”

秦悠悠好久沒說話。

“悠悠？”衛東叫他。

秦悠悠那邊好像深深舒了口氣，接著輕笑了一聲。

“哥，”他說：“你真好……”

“嗯，”衛東聲音裏也帶上了笑意。

“我想你了哥，我要馬上回家看見你。”

“好，打車回。”衛東笑。

“啊，那不行，我還是倒公交吧。”秦悠悠的感動立馬散了大半，變得清醒現實起來，“你等我，我回去順道兒買點菜，你晚上想吃什麽？”

“都行，”衛東笑：“晚上給加個餐就行。”

“……”

秦悠悠噎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加餐是加的什麽餐，一邊往公交站走一邊扭頭四處看看，小聲對著電話說：“你少加了？你，你節制點我告訴你……”

“嗯……”衛東故意嘆氣，“都餓那麽久了，這才開葷幾天就不讓吃了。”

秦悠悠紅了臉，腳步不自覺地加快，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沒不讓你吃，就是……哎呀不跟你說了，回家、回家再說，我我掛了……”

電話掛掉的一瞬間，秦悠悠還聽見衛東的一聲笑聲。

天氣真好。

秦悠悠擡頭看了看，碧空如洗，他嘴角下意識彎了彎，把背包往肩上挎了挎，大步往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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