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那你還在書裏偷偷藏人家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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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問君倚著門,一時癮起,摸了支煙出來。

剛咬上,處理螃蟹的沈灃像是後背長了雙眼睛。

“介意。”

“……”

陸問君把煙拿開:“我並沒問。”

沈灃轉過頭,看著她,重覆第二遍:“陸小姐應該問一問。答案是,介意。”

陸問君氣笑。

她對煙並不上癮,只是偶爾煩悶時,需要片刻的放松。

沈灃一直都不喜歡。

他自己不抽煙,也厭惡煙味。

有次她心情煩悶,一時起意去他學校,到了又沒叫他,把車停到路邊,靠在車上點了支煙。

也是巧,沈灃下課,剛好看見她。他和同學分開,上前問她找他什麽事。

那時他們還沒捅破那層脆弱的窗戶紙,陸問君還是他的資助人,沈灃還稱呼她陸小姐。

見她抽煙,隔挺遠站。

陸問君惡趣味上來,偏要朝他走過去,朝他吐一口煙霧,沈灃只是皺眉撇開臉。

後來仗著在她這有點特權,慢慢管到她頭上來,每次陸問君拿煙,都會被說:“不要抽煙。”

久了,沈灃再說,她便拿剛咬過煙的嘴去吻他。

“那麽討厭煙味兒,親你的時候沒見你推開。”

話音落地的時候,陸問君已然反應過來。

她忽然心煩,又是自動閃現的記憶在眼前作祟,倒顯得她在敘舊情。

她以前並不這樣,這些癥狀,全都發生在沈灃回來之後。

盡管她不大想承認,沈灃在她面前出現,她並不能做到自己認為的心如止水。

只能說,沈灃這個人,太容易對人造成影響。

看上去端方正直,卻總招惹人的眼睛。

沈灃拆解螃蟹的動作停住。

短暫的靜默。

陸問君明白這句話貿然地突破了一種安全界限,對現在她和沈灃披著客套假面的關系來說,顯得刻意的暧昧,暧昧得危險。

正要離開這。

沈灃斂了目光,在她轉身之前開口。聲音裏情緒太少,很難分辨出什麽含義,但至少可以覺察到其中微妙的尖銳。

“我以為對陸小姐來說,並不想記得和我有關的事情。”

“確實不想。”煙捏在手裏,陸問君面無表情,“不過沈總總在我面前招眼,不想記得也不行。”

招眼?

沈灃的生活習慣一直稱得上節約從簡,穿衣風格簡便且單一,平時戴的手表是一塊十來萬的積家。對他如今的身價來說,一身行頭簡直低調過了頭。

他的性格就更與這兩個字不沾邊,內斂沈穩,以前在美國沒少被調侃古板無趣。

除了從陸問君嘴裏,他從未得到過如此評價。

沈灃一默。

他放下手裏雜物,擦了擦手,轉過身。

“你還是擅長惡人先告狀。”

正午陽光充足,照入室內凈幾明窗。

“陸問君,是我招眼,還是你自亂陣腳。”

現在竟然直呼起她姓名了。

看到他那些棱角從沈靜的水面下顯現出來,原來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無所謂,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盡管這樂趣也寡淡得很。

陸問君輕笑一聲,不含一絲笑意,更像是譏諷。眼神降溫,像冷氣進了眼睛裏,從內向外地發散,和沈灃身上突然顯現的攻擊性對抵。

“是你自作多情。你對我沒那麽大影響。”

她過分要強,決計不會承認自己其實多少受了一點影響。

頂多是荷爾蒙作怪,一切都只是激素和神經遞質對大腦的作用。

沒留任何間隙,沈灃緊跟追問:“你今天為什麽來?”

陸問君便答:“你妹妹邀請。”

“你從來不喜歡到別人家裏做客,為什麽不拒絕?”

“別自認為你很了解我,就覺得可以揣測我的想法。”陸問君說。

沈灃眼眸黑如幽潭,含義不明地盯住她:“是我揣測得不對,還是你不敢承認?”

他少有如此攻擊性,陸問君極淡地扯唇,針鋒對過去:“那你呢,你為什麽不阻止?”

誰家飯菜香越過門窗飄進來,人間煙火氣息在空氣裏流動,兩人之間卻有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在一句逼緊一句的對峙裏僵持,凝固。

陸問君的問題落地,沈灃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再停留,把煙往垃圾桶一丟,轉身走了。

沈棉扛不住嘴饞,被熬糖漿的甜香從緊緊關閉的房間勾出來,趴在沈灃旁邊看。

山楂都剔了核,冰糖熬成粘稠糖漿,山楂在裏面滾上一圈,掛滿熱燙漿汁。家裏沒有長簽,沈灃用了牙簽,一支上串一顆山楂,掛在碗沿晾。

她喜滋滋端著成品出來,才發現客廳空無一人,客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

她奇怪地跑回廚房問沈灃:“哥,陸姐姐怎麽走了?”

“臨時有事。”

這個答案不太能哄騙沈棉,她眉毛擰巴起來,古古怪怪地瞅著沈灃背影。

菜做得很豐盛,對兩個人來說,有些多了。

吃飯的時候很安靜。雖然沈灃本來就是話少的個性,但沈棉敏感地覺得,他今天的沈默,和平時的話少有點不一樣。

她心裏也裝了事,以致於兄妹二人這頓飯,幾乎都沒有開口。

飯後沈灃去接一通電話,回來見沈棉倒坐椅子,墊著手趴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瞄他。

沈灃看一眼,沒理會,將餐桌上空碟子拿進廚房。

他八風不動,果然沈棉自己就耐不住,勾著脖子伸頭問他:“哥,今天陸姐姐來,你幹嘛都不跟人家說話?肯定是你態度不好,人家才飯都不吃就走了。”

沈灃慢慢沖洗碟子,一半嗓音被水流聲蓋住,聽起來寡淡得很:“已經成陌路的人,沒有必要說太多話。”

他將碟子擱置在架子上,拿布巾擦手。

沈棉才不信這鬼話,切了一聲,一臉“我還不知道你”的小表情:“那你還在書裏偷偷藏人家照片。”

沈灃動作一頓,轉過身。

沈棉馬上跟火燒屁股似的從椅子上蹦起來,往房間跑:“我無意間發現的!我不是故意翻你東西!”

沈灃沒說話,也沒有追究她的錯誤。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很難從中窺探到他的想法。

沈棉趴門縫瞅他一眼,嘆口氣,搖搖頭,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和新局長的關系一旦緩解,路安的困局便迎刃而解。

從春末被按著摩擦到仲夏,終於在7月的高溫裏扳回一城,中標陽金大道北延線四個投資建設一體化項目。

陽金大道作為貫穿A市南北的主幹道,北延線建設四個項目估算投資一百四十多億。

被壓著打了這麽久,路安人心裏都憋了一口氣,這次拿下百億大單,才算是揚眉吐氣。

簽約儀式辦得隆重,十幾家媒體到場,董事長陸正誠親自出席。

陸問君和萬逢林在臺上形式化地握手,後者笑瞇瞇地拍拍她的肩,對陸正誠道:“虎父無犬女啊。”

路安各方面工作重回正軌,和Future的競爭,才剛剛開始。

雖然中國分公司表現平平,Future集團本身是國際工程建設領域的領航者,業務主要集中在房屋建築和交通基礎設施建設,旗下擁有全世界最大的公路承包商。

沈灃此次回國,同時帶回了目前國際上最先進的技術。Future鹹魚翻身,如虎添翼,在市政路橋、高速公路上表現都不菲,逐漸有與路安分庭抗禮之勢。

兩家公司的競爭關系日漸緊密,至於結果,通常各有勝負。

陳一放眼裏現在已經完全沒有老朋友十五局的位置,把Future視為頭號勁敵。

除了盯緊對方公司動向,連帶沈灃的私人生活,都分外關註。

有天在陸問君辦公室開完會,跟白副總聊閑話,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跟你們說,最近我發現我們公司不少女職員,叛變了。”

白副總受到不小驚嚇:“什麽叛變?誰?洩露公司機密了?出賣公司情報了?”

“比這還嚴重。”陳一放一拍大腿,“她們竟然覺得沈灃長得帥,變成他粉絲了!”

白副總:“……”

白副總瞄了眼坐在大班桌後的陸問君,她正在審核方案,大約是報告做得不合格,蹙著眉。

“我說心裏話啊,這沈總雖然是我們的對手,不過拋開這些,人著實很不錯。我跟他見過幾回,還一起吃過一次飯,人家為人很有風度,人格魅力非常強,小姑娘們喜歡也是人之常情嘛。”

“拉倒吧!咱們公司的小姑娘又沒跟他吃過飯,見過他什麽人格魅力?她們就是看他長得帥!”

陳一放勉強也夠得上一個高大帥氣的評語,以前在公司頗受歡迎,最近備受冷落,對沈灃這個搶風頭的“對手”,很有點個人意見。

“你說說,多膚淺的女人才會被那張臉蒙蔽……”

話沒說完,感覺到一側掃射來的眼風,忙咳了一聲,抓起桌上散落的文件趕緊撤:“陸總,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我再回去跟他們聊聊方案。”

那天離開沈家之後,陸問君和沈灃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碰面。

兩人之間本就不多的交集,漸漸趨向平行線。但身處同一行業,又是最直接的競爭對手,不可避免地會在一些場合碰到。

偶爾同時出席商務活動,碰到面,互相淡淡地點頭致個意,就算結束。

有時只是遠遠地眼神交匯一瞬,便各自心照不宣地挪開。

比之沈灃剛回來那陣,更為疏離。

這種狀況持續數月之久,從夏過了秋,又入了冬。

聞書景度完婚假,重新回來指導十五局工作。因為一些項目上的事,陸問君跟他一道吃了頓飯。

這人大概是被新婚的溫存蜜意泡久了,爭強好勝的性格、身上的狠勁兒,都變得柔和了一些。

聊完正事,問陸問君:“聽說你最近跟沈灃鬥得你死我活?”

“他沒死我也還活著,你結了趟婚,變得挺八婆。”陸問君嗆他還是不留情。

聞書景懶散地坐在椅子上抽煙,嘴邊笑意意味深長:“拿我撒什麽氣。人回來大半年,舊情沒敘,關系還變得這麽僵,看來陸總這魅力,是比不上當年了。”

陸問君拿了支煙,點上卻又沒了抽的興趣,就那麽捏著,看它慢慢燃燒,火光紅了又滅,變成一截灰燼。

“你想敘就敘去,拿我當什麽幌子。對他這麽執著,沒他跟你搶,這婚結得不夠滋味?”

“我是好意關心。”

“收回去,”陸問君靠著椅子,覺得沒趣,眉眼間冷艷極了,“你的好意沒根筷子值錢。”

“你不領就算了。不過,問君——”聞書景把煙蒂在煙灰缸裏壓了壓,攤開手,“你看,你們兩個之間的問題,一點不在我身上。”

陽金大道北延線項目進入建設期,陸問君中午去了趟施工地,回程經過北郊某地,忽然說:“在這裏停車吧。”

“這裏?”邱楊意外。

陸問君不答,他依言把車靠邊停下,她下車從車前繞過來。

枯樹成排,天灰蒙蒙的,她站在獵獵作響的風裏:“你先回去,我去個地方。”

陸問君大學時負責的公益項目,就在北郊城鎮。

這裏山多樹多,未經開發的風景保留著城市沒有的原野和星空。

道路兩側座落不少房屋,陸問君對這裏的路很熟悉,沿著平整公路徑直開到一個地方。下車,然後順著一道小路往上走。

到一處開闊向陽的山坡,那裏有座青石板墓碑,靜靜佇立在枯黃草地上,碑上覆著一層灰塵。

這是沈灃父親埋葬的地方。

陸問君和他關系不錯,準確來說,沈爸爸救過她。

當年她跟著施工隊來到這裏,常駐施工地。有天閑著,爬上附近一座林木茂盛的山頭。彼時剛下過雨,泥土松軟,雖然足夠小心,還是不慎失足,從一處滑坡掉落下去。

右腳受傷,難以行動,她進得有些深了,手機搜不到信號,等到天色黑沈都無人經過。就在她做好心理準備,在荒山野林度過一晚,等有人發現她不見來營救的時候,沈爸爸救了她。

不是剛好經過。

沈家坐落在山下,他看到她一個女孩子孤身上山,到了天黑不見下來,擔心遇到危險,專門來尋她。

陸問君的腳傷完全無法行走,是沈爸爸把她從坡底拉上去,一步一步把她背下山。

她後來才知道,他其實有很嚴重的腰傷,背她一趟其實很吃力。

陸問君手指輕輕拂去墓碑頂上的落灰:“沈叔,好久沒來看你了。”

恰有一陣風從背後掃過,瑟瑟作響。

陸問君似有所感,轉了下頭,看到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沈灃靜默無聲站在那兒,已經站了有一陣。

他擡腳走過去,蹲下身,用手帕細致地擦拭青石碑。

陸問君在他身後站著。

沒人說話,只有沈默的風聲,裹著涼意穿透衣衫布料,往人心口裏鉆。

“你怎麽會過來。”先開口的是沈灃。

“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陸問君沒想著會這麽巧碰見他。

隔了近半年,好像連聲音都變得有些陌生,不再能聽出那些緊繃和隨時準備反擊的敵對。

“沒到忌日,也不是什麽節日,你怎麽今天回來?”

這話似乎有些喧賓奪主,沈灃沒擡頭,平靜的語氣答她:“鄰居家孫子滿月,回來參加滿月禮。”

沈灃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兩種人,這種已經脫離的階層、顯然不會再派上用場的鄰居,在陸問君眼裏毫無價值,但他依然保持聯絡。

之後便又陷入沈默,誰也沒有再開口。

他們之間的聯結不多,能輕松拿來交談的,太少。

不是什麽需要祭拜的日子,沈灃只是過來看看。

擦完墓碑,兩人一道下山。他走在前方,陸問君跟在後面。

小路不平坦,各種各樣的石頭,她穿著高跟鞋,略有不便,走得慢,沒刻意去追他的步伐。

有時踩到石子,有時無處下腳,略有些狼狽,不過對陸問君來說,不足以成為問題需要求助。

沈灃沒有回頭看過,距離逐漸拉遠。

陸問君知道他是一個多麽細心妥帖的人,現在的不照顧,只是因為不關心。

她慢慢走著,過了會兒擡頭,見沈灃停在前方不遠處。

她走到近前,發現方才上來的小徑中央,多了一灘不知名動物的排洩物。小徑本就窄,一面是山石,一面懸空,勉強容一人過。

那灘排洩物倒也不算太大,若要走這條路,必須挨著邊沿繞過。

另一側有第二條途徑可走,中間需要經過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半米高,下頭堆積石塊雜草,對高跟鞋來說,危險性很高。

兩條路,正常人都會選擇更安全的前者,但陸問君一定會選擇後者。

她有著在常人看來不可理喻的潔癖,譬如在施工地,寧肯站兩個小時,也不會坐一把不夠幹凈的椅子。

沈灃就站在石塊下面。

陸問君擡眸看他,他神色還和方才一樣,一種疏遠的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容人揣測。

他沒說話,只朝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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