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哭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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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有東西碎了,玻璃渣子和酒精在空氣裏肆意流竄,最尖銳的一顆擦過俞舟歡的手背,拖出一長條,正冒著血珠。

可她是始作俑者,無暇感受疼痛。

雖然剛才攔住了楊宵的拳頭,俞舟歡卻沒想過一走了之,她扭頭拎了一瓶清酒,筆直地敲在了桌邊,等錢晟被潑得滿頭滿腦都是酒精,瓶口已經抵在了他的胸口。

到那一刻楊宵才知道,她不是在阻攔他,她只是想親自解決這一切。

看著比肩站在一起的楊宵和俞舟歡,錢晟反應過來了。臉上的倉促與慌亂被他抹去,他理直氣壯地將□□引到了楊宵身上。

“是你故意做的局!Joan,你不能相信他!我是被他激的。”

楊宵沒料到事已至此,他還可以信口雌黃,氣得狂抓頭發。

偏偏俞舟歡似乎心軟了,她的手懸在空中,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那你要怎麽證明呢。”

酒瓶隨著她的語調往下墜,錢晟連忙擡手去抓,她忽然失了控往前送力,鋒利的瓶口正好對在他掌心。

“你怎麽樣!”她叫出聲。

血流得很安靜,並沒有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飆得到處都是,不過他的手掌還是被很快染紅。

“我都這樣了,你還是要相信一個外人嗎?說不定還是程道聲指使他這麽做的。”錢晟趁此機會倒打一耙。

俞舟歡往後退了半步,回答得很幹脆:“可我就是相信他。”

她彎著嘴角,笑意淡而冷。就像上海的冬天,盡管溫度看著不算低,卻夾雜潮濕水氣,密密麻麻地往人的骨頭裏鉆。

這樣的俞舟歡,錢晟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一直覺得她是好脾氣的,面對客戶的刁難、或者面對水果店的缺斤短兩,她都很少計較。在他的假想中,她一定會成為最傳統的賢妻良母。這也是為什麽,他一開始只想玩玩,後來卻漸漸當真。

可今天,他對她的認知都被打翻了。

她並非守舊的修女,也會露出老虎的目光。

呵,說他不真誠,難道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了嗎?

想到這一點,再看看斑駁的手掌,錢晟倒覺得自己是個受害者。

她的眼光怎麽會這麽差。俞舟歡一邊搖頭一邊向他逼近,想上前多勸一句的人都被她身後的楊宵嚇了回去。

“錢晟,我想我可能知道程道聲當年為什麽看不上你了。”她幽幽地說著,“你沒能力就算了,又不肯承認沒能力,也不去想如何變得更有能力,只知道靠欺負更弱的人來找補自尊、讓自己陷在厲害的假象裏。按你這種狹隘的性格,我估計不用十年,這些人……”她指了指包廂裏其他的男人,“你都不配跟他們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了。除非他們跟你一樣不思進取,活在自我安慰裏。呵,聽著就還挺可憐的。”

她句句戳在錢晟的痛處上,後者氣得快要一跳三丈高:“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你有本事,你去證券公司去投行啊!你有本事,讓程道聲回來娶你啊!Joan,我是想在你身上找補自尊,要不是這個原因,你以為你能被人追嗎!還自命清高,沒了我,小心這輩子就嫁不出去!”

“錢晟,你夠了!”楊宵聽不下去,卻被俞舟歡再次攔住。她問錢晟:“怎麽,女人就一定要結婚嗎?只要有能力,單身女人比你總歸過得好。不說別的,我司這種例子比比皆是,像你這種人,給她們跑腿都嫌不夠格。”

“呵,你是說那個離婚的合夥人,還是那個快四十都沒談過戀愛的經理?也就你們女人自己安慰自己,她們不想戀愛、不想當媽?可惜她們早就沒市場了。要不是現在公司提倡男女平等,她們估計都未必做得到現在的位置。”

錢晟的論調比俞舟歡想象的更厲害。她以為他是有一點點大男子主義,沒想到他和她親爸竟然是同一種人。只因為自己是男人,就能對女人隨意俯視、任意鄙夷,仿佛他們是人類物種的頂端,女人得到再高成就也是因為他們施舍。

一葉可以知秋,她怎麽忘了這個道理。

看她吃癟,錢晟繼續說道:“不過你和她們還是不一樣的。楊宵,我看你是後悔了?又想接盤了。二手貨,沒人會跟你搶的,拿去好了。”

“你給我閉嘴!”俞舟歡猛地提高音量,擡腳往他□□踢了一腳。

錢晟痛得撲倒在地,嘴裏還嚷嚷著要調監控、要告俞舟歡。有人上去扶他,俞舟歡這回也不攔了,打開攝像頭,把一片敗絮都拍了下來。

包房吵得驚動了外頭,女服務生敲開門,她剛在外面聽了一會兒,此時毫不同情縮在角落裏的人,反倒補上一句:“先生對不起,包房內不設監控。”

俞舟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切換到錄音界面,亮給錢晟:“聰明的話,今晚就遞辭職信吧。”

“你做了什麽?”

“只是把你說的話錄音了而已,也不知道哪天手抖就會群發給同事,讓大家一起聽聽你對女性的看法。”

“俞舟歡,你故意的!你這麽刻薄惡毒,難怪程道聲不要你!”

“他不要我,可我也不要他了啊!你自作聰明,報覆來報覆去,最後損失的還不是你自己。蠢得要命!”

俞舟歡懶得再跟這種人廢話,別過頭就走。她正在氣頭上,走到日料店的門口,被風灌了一身,才發現衣服和包還在隔壁包廂。

而就在她察覺的那一刻,楊宵伸手,將羽絨服遞了過來。

“穿上吧。”他的臉映著街燈,泛著溫暖的白色。

俞舟歡沒有細看,她說著“謝謝”,目光飛快,從他臉上掠過。

她此刻對男人失望透頂、不爽至極,難免要把負面情緒丟到他身上:“你怎麽不上去,小心你那些朋友跟你決裂。”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特地牽線搭橋呢。”剛才的場景猶在眼前,一個個說的根本不是人話,楊宵恨不得跟他們隔一條楚河,免得自己在俞舟歡心裏的形象坍塌。他心急了,因此等到說完才發現自己剛才說得過於直白。

他想,不要等了。

“俞……”

“不錯!”俞舟歡的聲音將他的壓了過去,“還是老同學最講義氣!”

數不清多少次了,暧昧升溫的時刻,有百分之一可能的時刻,俞舟歡就會灑一盆不多不少的冷水雨,讓他無法向前。

起初他以為是她忘不了程道聲和程道聲帶來的傷害,現在看來……

不,他不接受那個可能。

俞舟歡的衣服穿了很長時間,拉鏈突然不聽話,就像突然翻臉的錢晟。她越想心越煩,最後直接使了蠻力,結果拉鏈沒拉上,拉鏈上的裝飾被撕裂了。

輕薄的幾朵鵝絨沖破枷鎖,軟綿綿地浮在空中,被風一推,就往俞舟歡的臉上撲。她下意識地晃頭,卻不奏效。

“別晃了!”他看不下去,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從她的鼻尖上摘下一朵鵝絨。她的鼻尖凍紅了,鵝絨是白的,兩者就像打發好的奶油上坐了一顆小草莓。

為什麽裝飾物不能做大一些,鵝絨不能多填幾朵呢?

“好了嗎?”俞舟歡又晃了一下腦袋。她前幾天剛剪了及肩的頭發,發絲打在楊宵的手上,癢得要命。

他縮回手,發洩地回了一句:“笨。”

俞舟歡對這個字反應很大,昂起頭瞪他:“怎麽,你也看不起女人啊!”

“我是什麽人,這麽多年你看不出來!”

“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她眼光本來就不好,一次兩次三次,都不能像周佳卉那樣挑中一個兩情相悅的人。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後勁上頭了,俞舟歡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離自我懷疑、嚎啕大哭只差一步。

楊宵並沒有回答她,只是指了指路對面的便利店,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關東煮?”

“沒胃口。”

“那你陪我去。快點,要紅燈了!”說完,楊宵再也顧不了什麽普通朋友的合理交往距離,抓上她的手腕,就往對面沖。

男人的皮鞋,女人的尖頭小高跟,在黑白的一次次交錯中變得同步。

“幹嘛不等下一個紅綠燈啊!”她甩開他的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都快忘記悲傷和生氣。

楊宵給出的理由很有力:“我太餓了。”

呵,撇開那身西裝,他簡直和高中那個少年一樣幼稚。

俞舟歡說不吃就不吃,徑直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上。

世界突然清凈,眼中的黑夜愈發濃郁,剛才發生的一切開始重播。

她很清楚錢晟的話是不對的,但她沒法當作自己沒有聽見。有些時候,知道怎麽做並不意味著真的就能這麽做。

“要哭了嗎?”楊宵的懷裏抱了一堆東西,腦袋神不知鬼不覺地湊了過來,“想哭的話,我再買點紙巾。”

俞舟歡摸了摸幹燥的眼睛,搖頭:“哭不出。”

“好吧,那不買了。”楊宵沒有追問,轉身結賬去了。

俞舟歡是真的哭不出。

錢晟是用心不純,她是用心不足。比起找一個怦怦心動的愛人,她更像是在一個差不多的玩伴,當客觀條件突破平均值,她就能抱著試試的態度接受表白。

比起失戀,今天的一切就像是被朋友背叛,還是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大概也是因此,她才能在短時間之內想到如何報覆錢晟,讓他流血、讓他失業。

俞舟歡突然想到程道聲離開後的日子,那時的她壓根想不到這些,只知道傷心,沒來由地流淚。甚至老天都被她質疑過八百回,為什麽要這樣殘忍地對她。

那才是陷進了愛情,所有心思和智慧都被感性淹沒。

“不是說哭不出嗎?”楊宵在她身邊坐下,抽出一張紙巾,送到她手邊。

“不是說不買了嗎?”俞舟歡接過紙巾,不太感恩,將話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真的喜歡這種人?”

“你才喜歡這種人呢!”

“我也很無辜的好不好?幫了你,還要替他受氣。”

“誰讓你是男的!”

“說了我跟他們不一樣的。”

“Gay裏Gay氣,是不一樣。”她原本就是小聲嘀咕,又被紙巾蓋住了一些聲音,楊宵皺了皺眉,琢磨了一下也還是聽不明白。

“伸手!”楊宵的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顆酒精棉花。

俞舟歡順著他的眼神看,才看見手背上被碎酒瓶劃傷的口子。她自己都忘了。

“我自己來吧。”

“你那只手還是留著擦眼淚吧。要是哭得急了,直接用酒精棉花擦,這附近可沒有什麽醫院。”

“我都這麽慘了,你能不能不要那麽刻薄啊?”

俞舟歡雖然嫌棄,還是乖乖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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