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

城外,太霄山。

高山連綿起伏,半山腰生出薄薄紫霧,隨風輕揚。天穹下飛燕低旋,掠經平原之地,從一片黑壓壓望不到邊際的人群的頭頂飛過。

此處隱蔽,盡是奇山怪石嶙峋山道,足以阻擋一些不速來客。

謝起元跳到山頂的一塊大石頭上,隨手撚了根嫩草叼在嘴裏。低頭看向那山腳下將近十五萬的軍兵,不禁咂巴咂巴了嘴。

“我手底下也不過三萬人,這陣仗說去打天下也不為過……難怪長公主殿下這般有恃無恐。”謝起元道。

芮月抱臂解釋道:“的確,只不過其中十萬軍為國,以備不時之需。另外五萬軍是慕老將軍與景王借下的,為殿下自己。”

謝起元轉頭看她,疑惑道:“景王?景小王爺也參與進來了嗎?”

芮月眉眼依舊冷淡,點頭道:“是,殿下有恩於他。”

謝起元搖頭,嘖了一聲:“一個是被封景州無心朝堂的閑散王爺,一個是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卻不肯爭權的長公主殿下……這世道怎麽了?是我在邊疆待得太久了嗎,怎麽都搞不懂他們?”

“若是這天下真落到亂臣手裏,苦的不還是百姓麽,我想殿下不——”

話未說完,芮月斜了他一眼,警告道:“再敢妄論殿下,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謝起元頓了頓,知曉自己多言,轉而哈哈一笑道:“月月,好歹一起行軍打過仗,我也算你上級,怎麽說話還是這般不客氣啊?”

幾年前戰事吃緊,長公主派芮月去邊疆助過慕老將軍,被分到了謝起元麾下,自然相熟得早。

可芮月除了長公主,誰也不服。

她看著謝起元道:“你剛叫我什麽?”

謝起元吐掉嘴裏的草,縱身跳下石頭,邊跑還邊不怕死的回道:“我叫你月月,小月月,阿月,月美人兒!”

芮月驟然拔劍,目露兇光,一劍膝前橫掃,劍氣以破風之勢斬斷了周遭草木!

她足尖一點,飛躍至將要逃跑的謝起元身前,幾掌擊退了他的去路,在他穩住腳步之時,作劍起勢,朝他怒喝道:“跑有何用,來打!”

謝起元站穩,接著咧嘴一笑,笑得十分肆意,他活動了下手腕爽快道:“來就來!我還怕你不成?”

……

天上分金鏡,人間望玉鉤。

瓊玉樓是公主府最高的樓閣,登上去可將半城之景一覽無餘。七夕夜,大街上燈火通明,火樹銀花朵朵綻放於空中,驚了雲隱明月。人世眷侶成雙攜手同游,歡聲笑語游戲在宛若銀河的燈海之中。

一派繁華嬉鬧之象。

百姓過佳節,公主府倒沒多大熱鬧。最多的也是就黎未染起了點兒興致,登瓊玉樓飲酒觀望。

她負手而立,俯首看人間,身姿孤傲淡然,如同一樹凜冬盛開的幽香寒梅,遺世而又獨立。

婢女送來了浮羅春,江善接過,遲疑著,有些不願上前讓公主飲酒。

見江善呆立,臉色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木然,黎未染便自己拿過酒壺,淺斟了幾杯,仰頭飲盡。

“酒淡了點。”唇紅如血,嬌艷欲滴,黎未染喝酒後,眉眼間多添了一分媚色。

還想再斟時,江善攔住了她:“殿下……多喝傷身。”

黎未染轉頭看她,並未回答,而是問道:“你有心事?”

江善頓住,正想搖頭,又聽公主道:“不妨與本宮說說,說不定能解了你的疑難?”

江善不知如何開口,多重思慮間壓得她喘不過來氣,最終也只是搖搖頭,擠出一絲笑:“奴婢無事,讓殿下多慮了。”

黎未染卻是輕哂一聲,繼續飲了一杯酒,道:“本宮忽覺夜風微涼,你去取件披風過來吧。”

“是。”江善垂首道。

回了雲昭院,江善去公主寢房取了披風,在將要踏出門檻時,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公主房中向來只有她和芮月能輕易進出,當下無人……

江善拿著衣服的手逐漸緊握,猶豫不決中,心下一狠,還是關了門,開始翻找起來。吉珠就快沒命了……她不能再耽誤下去。

她順著梨櫃,床榻,藏書架等等,一切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尋找,最終在公主的桌案上,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木匣子。

匣子不算大也不算小,江善鬼使神差的走了過去,打開後,一如昨日般震驚的後退了幾步,扶著一旁的椅子才沒摔下去。

裏面放的,赫然是一道明黃詔旨,和一個紅木盒子!

江善再熟悉不過,就是昨日放吉珠斷指的盒子。她藏了起來,可現在怎麽會卻出現在這裏,難道……?

江善仿佛迎了當頭一棒,差點兒將她敲暈了過去,原來,原來殿下早就知道了。

而剛才那一問,就是再給她機會解釋坦白,可是她……

兩道黑影突然滑落房中,並無任何言語,就將面如死灰的江善給帶了出去。

黎未染坐在雅座上,桌前放著那個木匣子。她邊打開,邊對跪她跟前的江善道:“不是讓你把本宮的披風取來麽?”

江善軟著身子,思緒混沌,垂著頭沒回她的話。

“最近看你心神不寧的,原來為的是這個事。”黎未染把東西拿出來,往江善面前推了過去,“褚貴妃那日應當跟你說了不少話吧?”

接著有意諷她道:“某人的嘴啊果然是騙人的,明地裏發誓說著對本宮如何如何,背地裏卻做著背叛本宮胳膊肘往外拐的事。”

黎未染看著她,笑了笑:“你說是不是可恨啊,江善?”

江善幾次張口無聲,最後還是啞著嗓子道:“對不起……殿下。”

黎未染仍舊不依不饒:“本宮以為你與他人不一樣,結果呢?真是讓本宮失望。”

別說了,別說了,求求你了殿下,不要再說了……

黎未染又讓江善拿起那道詔書,道:“不是想幫她們拿這個麽,本宮給你便是。”

“打開看。”

江善呆滯的將那道讓無數人為之送命的密詔打開,卻發現,裏面居然空無一字,什麽也沒有寫。

“為何……會是這樣?”江善驚楞不已。

黎未染眼底晦暗不明,繼續刺激她道:“因為這是個局,皇帝布下的局。密詔是假的,只有你們想讓本宮死才是真的。”

她咬重了“你們”這一詞。

“不是的,”江善搖頭,“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

“你做的事,對本宮而言,是不是又有什麽區別?”

“原來本宮在你心裏,還比不過一個宮女。”黎未染給了她最後一擊。

江善終於崩潰,手裏死死捏住那道假密詔泣不成聲。

她自知蠢笨,所以再深宮之中要多謹慎就有多謹慎,只因娘要她好好活下去。吉珠就好比她的妹妹,在寒冷沈寂的宮裏帶給了她一點陪伴,兩人可以互相取暖。

而長公主是她的例外,是她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中,唯一的一點期盼與希望。

江善並無半點害她之心,只是……只是迫不得已……

黎未染起身走到她身邊,看她哭得比以往哭的還要慘,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想著是不是一不小心把人給欺負狠了。

江善淚眼婆娑,抱著最後的希望,不住的對黎未染跪地磕頭道:“求殿下救救吉珠,求殿下發發慈悲救救吉珠,她是無辜的,她被我牽連其中什麽都不知道……奴婢願意以命換命任憑殿下處置,只求您救救她吧……”

黎未染眉目倏地一冷,道:“以命換命?”

江善見有希望:“是……求您看在,看在……”

看在什麽呢,她本就是個卑賤婢女,長公主看她一眼都是奢望。她也只能求求公主慈悲,哪怕一點兒善心也好,救吉珠一命。

黎未染氣笑了,冷聲道:“好啊,你要是從這跳下去,本宮就考慮考慮救她。”

江善知道公主說話算話,她怔怔地望了公主最後一眼,然後起身就往欄桿上翻,樓高數層,這一下去肉身定會摔得稀碎,必死無疑。

在江善整個身子都要翻出去之際,一名影衛得令,以極快的速度拉住江善的手臂,把人給拽了回來,按倒在了地上。

“江善……”

黎未染嗓音像是覆了一層冰霜,眸色極冷,氣得連指尖輕顫也不自知。

胸口徒然一陣絞痛,讓黎未染捂住心臟退了好幾步,她隱忍著調整呼吸,蹙起秀氣的眉,面容露出鮮少有的痛苦神色,仿佛下一秒就會支撐不住倒下去。

江善被眼前一幕震驚,來不及想其他的事,掙脫束縛就撲過去扶她。著急道:“殿下你怎麽了,怎麽了……別嚇奴婢,您哪裏不舒服……?”

黎未染舊疾覆發,心口像是被刺了千刀萬刀,陣陣絞縮疼得她悶哼一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江善扶她坐下,慌得眼淚水兒又要掉,她大喊著來人,又對黎未染顫聲道:“殿下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會這樣?是那裏痛,胸口嗎……”

“林太醫很快就來了,他很快就會來了……”

黎未染只手撐著桌沿,用盡餘力一把推開她,讓她滾:“你好大膽子,真以為你的命有多值錢?以為死了就能換別人的命是麽?你沒那資格跟本宮談條件,滾開!”

江善被嚇傻了,一時忘了尊卑,她被推開後又湊上前去,像塊甩不掉粘糕一樣。江善惹公主發這麽大的火不知道該說什麽,只一個勁兒的哭喊對公主道歉,求她不要再動怒了。

黎未染開始渾身發冷,疼的冒起了冷汗,到最後她任由江善虛摟著,已經沒力氣再推開她了。

黎未染覺得江善好吵,可是在思緒彌散之際,又希望這個聲音永遠別停。

身後腳步聲急亂,以管事嬤嬤為首的一眾婢女跑上前來,將江善與公主生生隔開,影衛從林府叫來的林琢也隨後而至,一陣慌亂救急過後,公主被護送回了寢房。

江善跪在門外,神情木然,還反應不過來。

公主是得了什麽病,為何之前沒有聽芮月提起過?是因為她嗎?是因為她公主才會變成這樣的嗎……

管事嬤嬤遣退了其餘婢女,獨留她與江善守在門外,她臉色極差的上前質問江善:“你對殿下做了什麽,為何會誘發她的舊疾?!”

江善搖頭,稱自己不知道。

管事嬤嬤皺眉道:“你該慶幸此刻問你的人是我,若是芮月,你早就是她的刀下亡魂了。”

江善淚水已經被晚風吹幹,她哭不出來了,也不在意是誰的亡魂,擡頭問管事嬤嬤道:“殿下有什麽舊疾,會危及性命嗎?”

管事嬤嬤:“你覺得呢?”

情況看上去如此危急,肯定是會的……江善想。

今日本是佳節卻鬧成了現在這幅模樣,如果公主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的話,那麽江善真的是該被千刀萬剮。

--------------------

“天上分金鏡,人間望玉鉤。

”——《七夕》唐·李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