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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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黎未染說。

江善跪直了身,心中忐忑不明所以,她慢慢挪了過去跪在長公主床前。挨得近了還能聞到公主身上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勾人心魄。

就如翡兒所說,這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與殿下媲美的人了。

江善低垂著頭,呼吸間都十分拘謹,不知公主意欲何為。

黎未染忽而俯下身,靠近她,檀口輕啟附在她耳邊道:“那麽擔憂本宮麽?”

江善渾身一僵,耳邊酥麻,紅雲頓時浮上雙頰,她嚇得往後倒了倒,看向黎未染時似一只受驚的小鹿,雙眸含著春水,急道:“殿,殿下的安危是大事,奴婢不敢有懈怠。”

黎未染彎了彎唇,眼神逐漸露出幾絲淡漠,眼尾間卻笑出一抹妖艷來:“既然如此,那你便就在這裏守一夜吧。”

江善楞了楞,聽懂了長公主的言外之意,就是讓她在這裏跪上一宿。

“是……殿下。”江善輕答道。

夜已深,燭影憧憧,萬籟寂靜。層層床幔輕合,裏面的人已經重新躺下了。江善垂著頭,暗自想著公主開恩,暫時還沒要了她的命。

一夜未合眼,江善眼皮底下泛青,思緒稍頓。

黎未染醒來時,窗外已經大白。

準備洗漱衣物的婢女們魚貫而入時,見到江善衣冠不整的在長公主房裏跪著,心中只覺甚異,不禁浮想聯翩。

黎未染洗漱過後,喚退了為她更衣的婢女,反而讓江善來服侍。

江善惶恐,剛動了一下才發現腿已經麻了,一陣陣的刺痛發軟。她十分艱難的站了起來,不止腿,渾身都在顫抖。拿過衣裳走至長公主身邊,才開始小心翼翼的為她穿上。

黎未染身姿高挑清瘦,江善需得擡頭才能看她。

公主裊裊楚宮腰,也是不盈一握。為她系腰帶時,江善的兩只手抖得不成樣子,越是著急就系得越慢,好不容易系好了,想往後退去,一步沒站穩,眼看就要往下摔!

那瞬間,黎未染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一把給拉了回來。

江善幾乎是整個人倒在了長公主的懷中,一片軟玉溫香,如此近的距離,她還來不及被那幽幽暗香勾得臉紅心跳,就聽黎未染淡聲道:“站不穩?”

江善仰頭,對上了長公主清冷的眸,裏面沒了往時淺薄的笑意,漆黑的眼瞳平靜而幽深,只看一眼,便讓人如臨懸崖絕壁,從心底生出恐懼。

江善蒼白著一張小臉,立刻從長公主的懷中退開,跪了下去,酸痛的雙膝頓時疼痛更甚。她喉嚨幹澀,抿著粉白的唇,疼得一時沒說出話來。

黎未染不再看江善一眼,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裙袂搖曳於地,攜走一縷輕風。她又道:“你退下吧。”

“是。”

江善終於從長公主房裏離開,外頭日光傾灑在院中的草木花石上,一片盎然生機,昨日地上的狼藉也早已不見痕跡,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她走路有些顛簸,路過的婢女見了她都紛紛側目,眼中多多少少盡是打量。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的偏房,關上門後,江善終於松了口氣,她眉目低垂下去,倚門站著,將愁容顯露了出來。

江善不明白,該是喜還是憂,喜長公主沒因為她做錯事而殺她,還是憂不小心抱了長公主,惹她生煩了。

正愁困間,桌幾上一團黑影動了動,繼而貓叫了一聲。

江善看過去,子夜不知何時來她屋中的,此時趴在桌上歪頭,半瞇著異瞳看她。

“子夜……”江善疑惑的喊了它一聲,走過去坐下,猶豫的伸出手摸了摸它,“小阿夜,你怎麽來了?”

子夜沒反抗,任由她摸著,時不時發出舒服的細細哼叫。

江善愁緒散了些,只當它是來安慰自己的,聲音輕啞,又像是在問自己:“小阿夜……殿下是不是厭煩我啊?”

子夜增了增她的手,當然不會開口回她。屋子空蕩蕩的,江善有時就會想起吉珠,在宮中時即便如履薄冰,好歹還有個人可以說話依偎。而如今只有她一人孤身來此,多少會有些害怕難行。

不知吉珠在宮中過的還好不好。

沒與子夜多待,江善就去洗漱,雙膝跪得青紫,她忍著酸痛又去找了些藥膏,打算換完衣再塗。子夜偏偏這時候要粘著她,跳到床上,和上次一樣坐下來仰頭看著,要她抱。

江善已經解了衣帶,她立馬捂住了子夜的眼睛,將它放到地上,往外趕了趕,然後縮回床內拉緊了床幔,在裏面悶聲道:“子夜,你是男孩子,不能看我換衣裳。”

……

再次見到芮月,已是幾日後。

芮月回來時風塵仆仆,不做女子裝扮,而是穿著一身玄青短打,墨發高束,腰間攜劍。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淩厲幹凈,像位俊秀公子。

江善正坐在臨水的小榭下餵貓,看著眼前的芮月微微感到吃驚。芮月同樣見到她也是一楞,素來沈靜的面目浮現出幾絲難以理解的微妙。

畢竟芮月才是長公主身邊真正的大侍女,江善局促的站起來喚了她一聲“芮月姐姐”。

子夜自然認出了芮月,卻沒像往常那般撲進她懷裏,被江善餵飽了食,悠閑的跳下桌,跑去別處撒歡了。

芮月收了對江善打量的目光,沒應她的那聲姐姐,輕蹙著眉道:“殿下呢?”

江善轉頭望了望不遠處的月牙門,裏面被重重樹蔭遮擋視線,回道:“殿下還在小杏園裏。”

芮月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片刻後也未多說什麽,離開了。

江善要在此侯著長公主不能隨意走動,看著芮月的背影,心想:原來芮月也不能進小杏園。

小杏園算作公主府上的一個禁地,除長公主外,任何人不得入內。這件事不用芮月多說,初來時管事嬤嬤就已經告訴過她了。

為何是個禁地,江善也沒有膽子去過問其中緣由。

這幾日正值梅雨時節,淫雨霏霏,空氣中潮濕燥熱,悶得很。黎未染身子骨經不住這天氣,又染上了小風寒。

見芮月時,是在扶煙閣內。

黎未染似是沐過浴,額間發尾還有些濕潤,屋內光線昏暗,她靠坐在桌案後,整個人都被襯得瑩冷瓷白。

黎未染眉目微垂,看上去是帶了些病態的懶散。

“事辦妥了?”黎未染問道。

芮月心中擔憂著長公主的風寒,回道:“辦妥了,我們的人都已安排至太霄山,只待時機成熟便會入皇城。”

黎未染聞言面色無波,手裏玩轉著一串紅玉手持,她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書卷上,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便不在此事上多言。

芮月本身也不是話多之人,但是想到了江善,又開口道:“殿下為何……還留著她?”

黎未染擡眸,她自然知道芮月是在說誰。默了片刻後,唇邊沾了點不明意味的笑意,道:“瞧著有趣。”

“她不是褚瑛的人,普通宮女罷了,不知怎的被丟來本宮這裏送死。”

芮月揣測不出長公主對江善的心思,既然長公主要留著,那她也沒任何想法。聽到長公主幾聲低低輕咳,註意力又回到了這上面:“我去傳宮裏太醫……”

黎未染罷手,道:“老毛病了,不必驚怪。”

門在此時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打開,江善躬身端了一碗藥進來。

她將藥安放在桌上後,便退至一旁。黎未染對芮月道:“本宮無事,下去吧。”

芮月不動聲色的又看了眼江善,這才行禮後退道:“是。”

待芮月走後,江善才悄悄往長公主那邊看,見長公主喝藥時那沒有什麽血色的唇,以及肉眼可見的帶了幾分疲憊,就心疼不已,憂慮像是要從眼裏溢出來。

黎未染一口一口將苦口難聞的藥喝盡,神色如常,似乎是已經習慣了一般,在做一件平日裏必不可少的事情。

藥碗見底,江善趕忙又將準備好的漱口茶和甜蜜餞給長公主遞去。

黎未染漱了口後並未接過蜜餞,讓江善端去一旁,不聞喜怒道:“再甜又有何用呢。”

江善低頭看著手裏的蜜餞,猶豫的端去了別處。她聽出了長公主的話裏有話,難受了片刻還是小聲道:“殿下萬福。”

黎未染轉著手持的指尖微頓,側目看到江善好似比她還難受的小臉,心中郁結不經意散了些,她沒承她的話,突然換了個話題問道:“可曾識字?”

江善不明所以,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奴婢認得不多。”

黎未染隨手拿過一本書丟給了她,不管她認不認得全,只道:“念給本宮聽。”

是一本《詩經》,江善未曾讀過。她原本就是鄉野丫頭,讀不起書。最初進宮的時候也只寥寥學過幾個字,就被安排做各種雜活累活去了,之後便徹底與字書無緣。

江善翻開後只覺為難,半晌吐不出一粒字,她磨蹭著,直到黎未染再次開口:“念。”

江善連忙翻到一頁看著簡單的,唇齒磕碰,念得極慢:“野,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零露……”

“瀼瀼。”黎未染支頤,好看的眉目攜了幾點困倦,順著她念道。

江善小心翼翼的“哦”了一聲,又繼續讀:“·……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邂逅相遇,與子,與子偕……?”

黎未染道:“臧。與子偕臧。”

江善被自己羞愧的無地自容,她用指腹摩挲著手裏的紙面,被長公主提醒得實在是無法往下面念了。

“殿下,奴婢……”

黎未染打斷了她想說的話:“知道這首詩的意思麽?”

江善搖頭,她連字都認不全……

“是位男子在田間遇見了一位女子,一見鐘情。他非常喜悅,馬上將自己的愛意吐露了出來,十分的大膽,說要與那女子結為連理,共度餘生。”黎未染嗓音微沈,懶散著跟江善解釋道。

江善一怔,不知為何被長公主說得耳尖軟紅,心跳如鼓,她極力裝作鎮定,頭低低垂著,不敢在長公主面前再露出馬腳。

“如此簡單的都不會念,宮中人是如何教你的?”黎未染看著她問。

像是被問罪,江善有些委屈,支支吾吾的道 : “宮裏嬤嬤只教奴婢做事,說大字認識幾個就可以了,不用……不用學太多。”

“是麽?”

黎未染似乎聽得不滿,忽而道 :“那你現在學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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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的是《詩經·鄭風·野有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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