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麽樣的運氣，才能接二連三受挫，孟臨曙扶著額，忍不住懷疑人生，她搖了搖頭，振作起精神，又對樹靈說：“有勞樹靈大人帶我去見這位新山主！”

樹靈冷笑起來，連帶抖落幾片葉子，說：“帶你去也不是不行，不過見你如此勇敢，我便好心告訴你，新來的這位，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主，這大妖性格孤僻，性情古怪，心狠手辣，陰晴不定，說不準，你一進岐嶺谷，就會被他一掌打得魂魄消散。”

聽到樹靈所言，孟臨曙不禁咽了咽唾沫，心中叫苦不疊，試探問道：“不至於吧……山神大人怎麽會允許這樣的惡霸，強占她的山頭？”

“那大妖曾來岐嶺山求山神救一凡人性命，作為交換，他要替山神守山百年。明明山神讓他守山罷了，他倒好，占山為王，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岐嶺谷，連山裏進了無關的人，如果被他發現，都會被他像捏螞蟻一樣捏碎。真不知，他對守山是不是有什麽誤解……”樹靈嘮叨抱怨。

孟臨曙不相信自己有這麽倒黴，說：“既是願意救人的妖，應該不壞吧？不像會為非作歹的樣子，是不是樹靈大人有什麽誤會？”

“你不信大可去看看。”樹靈說著便激起一陣風，山中樹葉被風卷起，一片一片相鄰間隔一字排開，漂在半空，一直蔓延進山中，“沿著樹葉指引的方向走，你就能走到岐嶺谷，那位新山主就在谷中。”

“多謝！”帶著滿腹疑問，孟臨曙謝過樹靈，順著樹葉指引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又聽身後傳來樹靈嘆息的聲音：“唉，你真不走運，若早些時日來此，山神心善，定是應允，如今那脾氣古怪的大妖盤踞山谷，你當心招致殺身之禍。我勸你啊，最好還是另尋他處。”

樹靈的好心，孟臨曙心存感激，可看著自己越來越虛弱的魂魄，她實在沒有精力再去別處，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心存幻想，或許那大妖只是和秦盡寒一樣，被人誤會罷了。

雖然她也想過，要不悄悄藏在山中，可又怕萬一被大妖發現，根本不聽她解釋，就將她魂魄打散，那她可就冤了。

沿著樹靈指引的道路又飄了很久，飄到五更天，才總算看到那塊刻著“岐嶺谷”的巨石，繞過巨石，孟臨曙小心謹慎地飄進了谷中。

入谷後，她卻傻了眼，谷中一切是那麽熟悉，幽靜的山谷中，月色朦朧，竹籬笆圍成的小院，彌漫著微不可察的草藥味，簡陋卻不破敗的竹屋內，透出微弱的燭光，參天大樹下放著藤椅，一陣暖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草藥圃、小池塘，一如往昔。

孟臨曙拍了拍自己的臉，感覺自己又陷入了某種幻境，仿佛下一刻，便會看到神醫從屋裏走出，來到院中曬藥，而大黃在一旁嫌棄地沖她吼叫。

回憶濕潤了眼眶，恍然如夢。

漫谷飛舞的寐語蝶將她拉回現實，眼前一切並非幻象，而是真實存在的，可什麽人能將神醫小院按照原樣搬到岐嶺谷？

答案呼之欲出，孟臨曙心跳不已，她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害怕期待後，迎來的會是再一次的失望。她緩緩飄向秦盡寒的房間，屋內燭光搖曳，她捂住胸口，試圖通過深呼吸穩定心神。

過了半晌，她才伸出略微顫抖的手，打算推門，卻忘了自己早就身死，手毫無阻礙地穿過房門，帶著她的身體，進入屋中。

只見床上躺著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青面獠牙的面具掉落在地上，床邊還放著一個空藥碗。

秦盡寒呼吸平穩地睡在床上，微弱的燭火勾勒出他臉上的輪廓，那清秀的臉龐令孟臨曙魂牽夢繞。

秦盡寒似乎睡得很沈，沈到孟臨曙進了屋，他都沒有註意到。孟臨曙紅著眼，飄到他身旁，坐在床邊，俯身凝視著秦盡寒熟睡的臉龐。

“你不是從不睡覺嗎？怎麽如今也如此貪睡了？”孟臨曙嘴角含笑，輕聲調侃道，眼淚卻不自覺地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床上。

孟臨曙慌忙拭去淚水，餘光瞥見秦盡寒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不知他是不是做了什麽噩夢，孟臨曙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頭，似是想要替他撫平憂傷。

忽然，面前之人猛地睜開了眼，寒光閃過，他一把抓住了停在他額間的那只手，孟臨曙嚇了一跳，只覺背脊一涼，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被人當場捉住，尷尬地想要縮回手。

可那雙冰涼的手牢牢抓住不放，秦盡寒如夢初醒一般，帶著一臉憂傷，他坐起身，並將孟臨曙拉近身旁。

孟臨曙被那股力量帶著，撲倒在秦盡寒身上，四目相對，孟臨曙看到他眼中心畫，原本空無一物的畫卷上，此時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樣，幽靜的神醫小院中，她回眸一笑，整片天地都有了色彩。

孟臨曙咬著唇，也無法抑制淚水奔湧而出，仿佛冰川化成了海洋，而秦盡寒一直沈默不語，像是害怕自己一開口，便會擊碎這一場夢。

他動作輕柔地將孟臨曙拉入他懷中，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落在她的肩頸處，胸口的起伏，告訴孟臨曙，他或許在壓抑著什麽。

孟臨曙輕輕拍著秦盡寒的後背，遲遲沒有開口，直到冰涼的水滴落在她肩上。

她聽到秦盡寒嘶啞的聲音：“我以為，你不願出現在我夢中，無論我怎麽用寐語蝶的鱗粉，也見不到你……我寧願沒有這一身修為，就讓幻象迷惑我也好……可你為何現在才出現……”

秦盡寒的聲音有些哽咽，孟臨曙又瞥見床邊放的空藥碗，原來他想利用寐語蝶編織好夢，想在夢中與她再相見，可是，寐語蝶的幻象對像秦盡寒這樣的大妖沒有用。

孟臨曙臉上的淚痕未幹，卻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不知為何，竟覺得此刻的秦盡寒有些幼稚，又有些好笑。

秦盡寒似乎聽到了她的笑聲，身上傳來一股燥熱，孟臨曙正想讓秦盡寒先放開自己，忽然柔軟而溫潤之感已經落在她頸上。

孟臨曙心砰砰直跳，感覺那溫潤的觸感如蜻蜓拂過水面，從脖頸緩緩升至耳根，每一次觸碰都帶來一絲酥麻之感游走全身，紅暈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臉頰，燒得她無路可逃。

最後一絲理智，讓她還是推開了秦盡寒，看著秦盡寒委屈的眼神，孟臨曙雙手捧住了秦盡寒的臉，又氣惱又羞澀地說：“山主！清醒點，你現在不是在做夢！你沒發現我現在是鬼魂嗎？不是時候……”

秦盡寒原本迷離的眼神，終於在孟臨曙的喊聲中，逐漸清明，與孟臨曙四目相對，微不可察地紅了耳根。

“孟臨曙？”

“嗯，是我。”

“你為何……”

“山主曾經大鬧幽冥鬼都，得罪了鬼王，所以鬼王不收我。”

“你會留下嗎？”

“嗯，不走了，因為我住在這裏。”

孟臨曙的手指點在秦盡寒的心口，嫣然一笑，她曾設想過，再見秦盡寒，該問些什麽，可真到了他面前，似乎一切答案都藏在了他繁花盛開一般的心畫裏。

“嗯，說話算數，我也不會再放你走了！”秦盡寒柔和而低沈的聲音響起，眼中似要化成一潭泉水，徹底將孟臨曙淹沒其中，他伸手攬住孟臨曙的腰，修長的手指在她背後一帶，又一次將孟臨曙揉進懷裏。

耳邊傳來秦盡寒平穩而安心的呼吸聲，孟臨曙任由他將自己死死抱住。

她伸手輕撫著秦盡寒睡得稍顯淩亂的青絲，內心被喜悅填得滿滿的，疲倦的身子靠在秦盡寒身上，過去會傷她的妖氣，如今卻仿佛能滋養她的魂魄，令孟臨曙沈迷其中。

“秦盡寒，我喜歡你。”

這句一直藏在心裏的話，終於脫口而出，她感受到兩顆同樣跳動的心，緊緊靠在一起，似乎不用去看心畫，也能明白對方的心。

“我知道，因為我也喜歡你。”

“你何時知道的？”

“就在你離開神醫谷的那個夜裏。”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你也放不下我……”

“我以為，你所想要的生活，只是擺脫妖蟲，回到過去的生活，而我，不在你的生活中。”

“嗯？為什麽？”

“是你自己說的。”

“我自己？什麽時候？”

“就在你回鳳池村的那天，所以我不想替你取出妖蟲，只想再拖些時日，最後卻害了你……”

“我還以為，你不會在乎我的死活。”

“我說過，不會讓你死，因為你我曾擊掌為誓，我都記得，可我……沒有救下你……”

孟臨曙又想起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那是驚慌失措的秦盡寒，被浮靈的靈光灼燒著，趟著水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帶著她從未見過的狼狽和絕望。

孟臨曙擡頭看著秦盡寒滿是愧疚的眼神，心疼不已，他從來不是食言的那一個。

孟臨曙的唇輕輕落在秦盡寒眼上，似安慰，又似感謝，其實都不過是心動罷了。

幹涸的大地總會迎來春雨，長久的黑夜也總會迎來黎明，縱使曙光微寒，也會悄無聲息溫暖某個跨越長夜之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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