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臨曙背對木曉籌，望著地穴入口，漫不經心地問道：“木曉籌，你步步為營，可有何是你沒算到的？”

木曉籌思考片刻，才道：“神醫要救你是個變數，若你一直待在神醫身邊，或許我的計劃不會進展如此快。”

孟臨曙譏笑道：“謔，還有你木曉籌對付不了的人麽？”

“有所求便可應付，若無所求，便不知如何下手，我看不懂神醫。”木曉籌回答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孟臨曙：“難道山主你就看懂了？”

木曉籌：“我能給他想要的。”

孟臨曙：“萬一，神醫與山主想要的一樣呢？”。

“嗯？”木曉籌顯然沒有明白孟臨曙是何意，可還來不及多說，便被打斷了，因為二人說話間，有人走入地穴。

來人除了蘇萋萋，還要秦盡寒和狂牙，木曉籌似乎有些意外，他快步繞過孟臨曙，上前恭迎：“木曉籌拜見山主，沒想到山主會一同前來。”

秦盡寒沒有理睬，他的視線掠過木曉籌，停留在孟臨曙身上，眉頭微蹙。狂牙先行開口：“我就說昨夜在東升閣聞到她的氣味吧，果然沒錯！哈哈哈……難怪會有厄運之氣凝聚在寒鴉島上空，我就猜一定是她惹的禍！”

蘇萋萋連忙跑到孟臨曙身邊，一臉驚訝地看著孟臨曙的臉，又上下打量她一番，仿佛看到什麽可怕的景象，半晌才擠出一句：“阿臨，你這是怎麽了？”

此時的孟臨曙，眼中一片血紅，心中是難以消解的恨意，她低頭看見自己一身狼狽，無所謂地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花草和泥塵，又瞥見手上被浮靈燙出的水泡，不動聲色地用衣袖遮掩一二，嘴角擠出一個笑，柔聲說道：“我能有什麽事？不過是悲蟲破蛹，我受了點影響罷了，怎麽，我現在的樣子很可怕嗎？”

蘇萋萋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卻聽不遠處，秦盡寒低沈中帶著怒氣的聲音：“別再耽擱時間！”

狂牙推了推木曉籌，一臉不耐煩，嚷著：“說你呢！去幹你該幹的事，趕緊搞定噬心妖蟲，別讓我家山主久等！”

孟臨曙只是凝望著秦盡寒的眼睛，從那裏，她看到兩幅心畫，一幅是從白貓體內取出蟲蛹，一幅是死氣沈沈的岐嶺山。

腦中有無數個聲音雜亂的交織在一起：

“你看他們多著急讓你送死。”

“你難道不恨嗎？”

“只要你聽我的，我可以幫你！”

“我們可以一起活下去！”

“你難道不想報仇嗎？害過你的人，一個都別放過。”

“沒有人能救你，你很快就要死了。”

孟臨曙拼命甩著頭，想要擺脫腦中惱人的聲音，她心中仿佛壓著一塊巨石，讓她喘不過氣。

“你要的，終究只是藥而已，而我，不過是個裝藥的藥瓶……”

心中的聲音最終擊碎了那塊巨石，塞滿心海的只剩下無盡的恨意，只有一個聲音不斷提醒著自己——“你絕不能讓他們如願！”

孟臨曙擡眼，看著正一臉焦慮望著自己的蘇萋萋，她伸手抓住蘇萋萋的手腕，高聲說道：“各位別急，因為諸位的私心，害我剛丟了一單大生意，我著實意難平！”

木曉籌正慢步向孟臨曙走來，臉上帶著輕蔑的笑，說：“孟姑娘這又是想唱什麽戲？”

孟臨曙瞥了他一眼，滿臉不屑地說：“將死之人，我哪兒還有閑心唱戲，我不過是想請蘇姑娘陪我去取一樣東西，那是我承諾游萬裏的事，我孟臨曙承諾別人的事，就是死也得做到！”

話雖然是沖著木曉籌說的，可孟臨曙的目光總是不經意瞥向站在入口處一動不動的秦盡寒。

孟臨曙拉著蘇萋萋想往斷崖方向走去，木曉籌或許並不想給她這個機會，出手阻攔，說：“孟姑娘，我也想做個順水人情，可你也知道，夜長夢多……”

就在木曉籌阻攔之際，秦盡寒不知何時出現在木曉籌身後，抓住了木曉籌伸向孟臨曙的手，木曉籌一臉錯愕看著秦盡寒，秦盡寒目光落在孟臨曙身上，低聲問道：“你想取何物？”

孟臨曙回避一般，拉著蘇萋萋，繞過二人，向斷崖走去，鎮定自若地說：“我答應游萬裏，會幫他采到妖花血魅，可現在我已妖化，碰不到妖花血魅，只能請蘇姑娘幫我個小忙。”

蘇萋萋默不作聲，一臉擔憂地跟在孟臨曙身後，孟臨曙徑直拉著蘇萋萋從山道下到河灘，此時地下河中的浮靈已經不在，或許又躲回暗處伺機而動。

孟臨曙指了指河中央的幾株水草，對蘇萋萋說：“拿到妖花血魅，替我交給游萬裏，我的酬金是清輝照影的食厄魚，等酬金到手，你幫我偷偷放到阿娘家裏，可保她餘生順遂。”

“你幹嘛不自己帶回去？為何要我去送？”蘇萋萋臉色愁容愈發凝重。

孟臨曙望向身後慢慢靠近河灘的秦盡寒三人，來不及解釋更多，她拉著蘇萋萋走入河道，趟著水向妖花血魅走去，一邊走一邊故作輕松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開始妖化了，觸摸不到妖花血魅，又如何帶回給我阿娘呢……你便替我了了這心願，從此，我們的恩怨，也算兩清了。”

兩人行至河中央，孟臨曙放開蘇萋萋的手，示意蘇萋萋去采花，而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果然，就在蘇萋萋潛入水中采摘妖花血魅時，浮靈又一次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

淡黃色的靈光照亮整個河道，浮靈發瘋了似地向孟臨曙聚攏，蘇萋萋大驚，手中正握著一株剛才河床上拔出的水草，妖花血魅此時正迎著風，揮舞著葉片。

“這是什麽？阿臨，快走！”

蘇萋萋一邊向孟臨曙揮舞著到手的妖花血魅，一邊驚慌地示意孟臨曙趕緊往回跑。然而孟臨曙只是面帶笑容，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她展開雙手，任由浮靈向自己靠近。

“怎麽辦？我終究不想被妖蟲吞噬，也不想成為煉藥的爐鼎，更不願只做藥瓶……至少讓我以凡人的模樣死去，也算是我最好的結局……”

愈發刺眼的靈光將孟臨曙整個包圍，她仿佛看到當年燒毀孟家糧莊的那場大火，這一次，是她置身火場。

她看了看一臉驚恐，紅著眼圈，想要擠入魚群的蘇萋萋，又瞧了瞧驚慌地施法卻發現根本無從施展的三人，心中竟尋回一絲平靜，同樣是炙熱的灼燒，可她再無恐懼。

她嘴角含笑，沖著岸邊高聲喊道：“你帶給我的厄運，如今反倒幫了我，這藥，我便帶走了！”

從岸上木曉籌的眼中，她看到了木曉籌的心畫，畫中並無太多情緒，或許有不甘，或許有惋惜，可是並不多，因為畫卷不過是新人換舊人，她看到木曉籌哀聲說出三個字——“可惜了。”

眼前一切變得蒼白，全身力氣都被抽離，五感在流逝，她沒有感覺到太多痛苦，孟臨曙覺得自己這一生著實可笑，腦中傳來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你都幹了什麽！”

“你瘋了嗎？！”

“你想與我同歸於盡？！”

這一次，孟臨曙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不過是蟲語。眼前蒼白的烈火中，她仿佛看到了阿爹，正向自己走來，恍惚間，阿爹的身影變成了秦盡寒。

她看著秦盡寒驚慌失措地趟著水，被靈光灼燒著，一步步向自己走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狼狽模樣，再沒有從前的從容不迫，她從那雙幾近絕望的眼中，看到一片空白的心畫，那裏什麽都沒有剩下。

耳邊隱隱傳來蘇萋萋的喊聲：“阿姊！”

不知何處，狂牙喊著：“山主不可！”

一切聲音都在遠去，伴隨著妖蟲痛苦的嘶吼聲，孟臨曙的意識迷失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秦盡寒，若能重來，希望你不曾救我，我也不是你的藥瓶……”

“秦盡寒，你不識人心，而我，同樣也看不懂你的心……”

“秦盡寒，若我說心悅於你，你可願意將我留在身邊……”

“秦盡寒，若我沒有這身異能，你可還會帶我走出鳳池山……”

“秦盡寒，你說不會讓我死，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可是，我還是得走了，這便是天意……”

“秦盡寒，若有來世，你是否還能認出我？是否還會成為我的曙光，即便那曙光有些寒冷……”

“秦盡寒，我喜歡你。”

一切都是她來不及開口訴說的心思，孟臨曙如幽魂一般漫無目的地飄在一個純白的世界，四周回響著她從未敢說出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在何處，又將飄向何處，腳下隱隱出現一道璀璨星河，於是她便不自覺地沿著腳下星河前進。

渾渾噩噩的，不知過了多久，她走到了星河盡頭，那裏站著一個滿臉胡茬的大漢，看見孟臨曙一臉歡喜，他毫無顧忌地上前擁抱孟臨曙，孟臨曙滿臉疑惑地推開大漢。

“怎麽對前輩這麽無禮？我叫何行樂，跟你一樣，是被禁錮在寒鴉島上的鬼魂，但是我已經在島上待了八百年了，你是我碰到的第三個鬼魂！”

何行樂沖著孟臨曙燦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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