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仿佛冬夜裏的一盞燭火，雖微小，但不僅驅散了眼前的黑暗，還溫暖了她早已凍得麻木的心。她想用手捂著那一小團火焰，生怕它會熄滅於寒風中。

她心裏清楚，這句話並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她身體裏有那人想要的東西，所以，他不會讓她死。即便如此，她也還是為這一點點溫暖而感動不已。

“我信山主，我也更想活下去，不過還是希望山主能滿足我這個心願。”孟臨曙說著，豎掌伸到秦盡寒面前。

秦盡寒看著她的手，不解其意，沒有動作，只是淡淡回了聲：“嗯。”

孟臨曙見他不動，便索性自己拉起秦盡寒冰涼的手，與自己擊了個掌，然後笑著說：“擊掌為誓，山主可莫要忘記。”

一碗湯藥下肚，孟臨曙本該回房休息，可一想到自己房間裏陰冷的空氣，再對比秦盡寒房中的暖意，她便坐在秦盡寒房中沒動，手上摩挲著已經沒有溫度的藥碗，努力想要找些話題，再磨蹭些時間。

“山主不戴面具出門，心裏會不自在嗎？”

“為何這麽問？”秦盡寒翻閱著手上醫書，頭也沒擡地反問道。

孟臨曙說：“沒什麽，就是今日同狂牙一道出門時，聽狂牙這麽說起，有些好奇。”

秦盡寒嘴角含笑，道：“他說的話，你信一半即可。”

“哪一半？”孟臨曙身子前傾，一臉好奇。

秦盡寒的目光離開醫書，想了片刻，道：“不自在吧……”

“在皇州城時，山主也有段時間沒戴面具，那時候似乎沒有不自在。”孟臨曙一手托著下巴，回想起曾經的經歷，“還有，冷泉莊時，山主不也沒戴面具……狂牙果然是胡說八道啊。”

秦盡寒終將視線放回書頁，若無其事地說：“他也沒有亂說，我確實有些不自在。”

孟臨曙有些驚訝，問：“為什麽啊？”

“因為這裏是幽冥，四處皆是鬼魂。”秦盡寒握著醫書的手緊了緊。

“噗……”孟臨曙忍俊不禁，見秦盡寒擡頭看自己，又覺有些不好意思，滿臉歉意：“山主勿怪，我只是沒想到，山主堂堂妖皇還會怕鬼……”

孟臨曙說著，又有些控制不住嘴角上揚，慌忙拿起已經空了的藥碗，假裝喝藥，才想起藥已全部下肚，只好放下碗，用手擋住嘴，眼神無處安放。

秦盡寒見狀，放下手中醫書，正襟危坐，道：“我不怕鬼。”

“是是是，我家山主怎會怕鬼呢？屬下失言！”孟臨曙抱拳附和。

秦盡寒陷入沈默，孟臨曙擡頭偷瞄了一眼，發現秦盡寒的心畫中，漫山遍野百鬼夜行，怨氣沖天，烏雲蔽日。

孟臨曙看到秦盡寒臉上藏著一絲憂愁，心想自己可能開錯玩笑了，心生愧疚，不能感同身受，又如何能以他人心中恐懼而取笑他人呢？

她帶著一臉歉意，抓起秦盡寒的手，溫柔地拍了拍以示安慰，道：“我並無惡意，是我胡言亂語，對不住！山主放心，這裏還有狂牙，還有朝槿公主，還有我……”

秦盡寒卻是一臉詫異地看著她，說：“我曾吞噬千百怨魂化作妖力，也未能消減心中恨意……所以我不喜待在滿是鬼魂的地方罷了……”

“……”孟臨曙心裏咯噔一下，握住秦盡寒的雙手有些僵硬，臉上的表情更是尷尬，她苦笑著縮回自己的手，努力思索著該如何轉移話題。

孟臨曙既不想回自己屋，又不想去面對朝槿公主，於是沒話找話說，賴在秦盡寒屋中。喝完湯藥，她被房中暖意熏得有些犯困，與秦盡寒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間，竟把自己聊睡著了。

恍恍惚惚間，感覺被人抱起，屋子裏依然彌漫著暖意，她一夜好夢。

夢中，她不再是行俠仗義的仙門俠女，她嫁給一個遠赴盛名的江湖游醫，與那人一道雲游四方，施藥救人，同樣猶如神仙眷侶。一時間，她又仿佛回到了神醫谷，秦盡寒站在小院門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喚她“娘子”。

她上前拉住神醫的手，問：“山主，你怎麽不斬妖除魔了？你又幹回老本行了？”

秦盡寒靜靜地看著她，溫柔回答：“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孟臨曙樂得合不攏嘴，挽起秦盡寒的胳膊向院內走去。

隱約間，她好像聽到了敲門聲，她回過頭，卻又什麽都沒有看見。這時，朝槿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山主，孟姑娘可還在你房裏？”

她滿臉不快，回過頭來，怒氣沖沖地瞪著秦盡寒，質問道：“你已與我成親，怎麽這鮫人公主還來找你？”

眼前的秦盡寒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可山谷中卻又回響起秦盡寒冷冷的聲音：“孟姑娘我自己照看，不用公主操心，公主還是回房歇息吧。”

隨後關門聲傳來，孟臨曙心滿意足地看著秦盡寒，伸手摸了摸秦盡寒的頭，讚賞道：“我家山主真懂事！”

半夢半醒間，孟臨曙笑出了聲。

翌日一大早，孟臨曙被敲門聲吵醒，發現自己還睡在秦盡寒的房裏。秦盡寒開門，狂牙一臉興奮地說城中出了事，有鬼魂因執念化厲鬼，在城中鬧事，現在城中鬼差已經出動，正在追捕厲鬼，問秦盡寒要不要去湊熱鬧。

秦盡寒說沒有興趣，狂牙一眼看到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孟臨曙，目瞪口呆。

孟臨曙不好意思地撓著頭，道：“對不住啊山主，我一不小心睡著了……”

秦盡寒還未說話，狂牙先擠進屋裏，上前拉住孟臨曙就要往外走，嘴裏說個不停：“沒事，沒事，反正山主也不用睡覺，你不如趕緊跟我去看熱鬧，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孟臨曙連連點頭，整理了一下睡亂的頭發，穿上鞋，跟著狂牙走出了房間，隱約聽到屋內傳出秦盡寒的囑咐聲：“別靠太近，看看就回。”

路上，狂牙拍著孟臨曙的肩，嘆道：“我讓你氣朝槿的時候你死活不幹，怎麽如今又想通了？”

“我哪兒是為了氣朝槿啊……我是去找山主拿藥，他房裏可比我房裏暖和多了，我不小心就睡著了……哈哈哈……朝槿都不知道，我怎麽氣她啊。”孟臨曙不樂意地打落狂牙的手，解釋道。

狂牙搖著頭，嘆了口氣，說：“可惜了，朝槿不知道，你不白睡了麽……看來我得找機會在她面前念叨念叨……”

“別！”孟臨曙趕緊制止道，“求你就別給我惹麻煩了，我真怕她把我殺了，我是個凡人，跟你不一樣！”

狂牙覺得沒趣，不再多言。

一路尋找著鬼魂匯集之地，像她二人一樣前來看熱鬧的鬼魂也有不少，行到集市上，不少鬼魂正抱頭往外跑，集市中傳出陣陣怨氣。三名鬼使分站於三個方位上，一手拿著一個青黑色的花蒂形銅鈴，銅鈴由四瓣圓形花瓣狀銅片構成，內部中空，並無鈴舌；另一只手上提著白骨燈，燈中泛著幽藍色的光。

“看到沒，鬼使手上那鈴叫域花鈴，可震懾魂魄，凡人聽不到那鈴聲，只有鬼魂才可聽到。”狂牙一手指著集市裏的鬼使，一邊給孟臨曙講解，“還有那白骨燈，此前你也見過，那叫引魂燈，也是鬼使的法寶，專門用來引渡亡魂的，有吸魂之效。”

只見鬼使一只手有節奏地搖動著域花鈴，雖沒有鈴聲，但孟臨曙看到從域花鈴中一層層傳出的水波紋；另一只手上提著的引魂燈，淩空畫著不明的圖案，幽藍色的光愈加耀眼。終於，三名鬼使手中引魂燈的光亮連成一片，形成一個三角形的結界。從域花鈴中擴散開來的水波紋，一層接著一層匯聚到三角結界中心，那裏，正站著一個沒了人形，雙眼泛著紅光的鬼魂。

鬼魂似乎受到域花鈴的影響，正痛苦地抱著頭，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唉，可惜了，他還是沒能入輪回。”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孟臨曙和狂牙循著聲音看去，原來是鬼使貳拾叁也來到此處，與他一道前來的還有其他鬼使，此刻正在集市外驅趕看熱鬧的鬼民，二人急忙上前，向鬼使貳拾叁了解詳情。

“什麽？那個厲鬼是黃阿貴？”孟臨曙聽了鬼使貳拾叁所述，一臉震驚。

她沒想到不過是一晚的時間，黃阿貴便被執念奪去心智，徹底化身厲鬼。

鬼使貳拾叁惋惜地看向集市內，說：“這是他的心病，若他自己放不下，誰也幫不了他……唉……看來時間也沒法沖淡他的執念，如今他被自己的心病折磨成了厲鬼，再也入不了輪回了……他們正在用囚心陣嘗試消除他身上戾氣。”

孟臨曙忍不住問道：“那他還有救嗎？”

鬼使貳拾叁搖了搖頭，道：“即便消除戾氣，他也恢覆不了了，只能當做惡鬼打入死囚，再無輪回的機會。”

“怎會這樣……”孟臨曙於心不忍，黃阿貴又不是十惡不赦之人，卻沒有好結局，她為他感到不公。

鬼使貳拾叁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勸道：“姑娘別想太多，這在鬼界是常事，被打入死囚還算好了，若是被鐸逝鬼王發現了，可能就此灰飛煙滅……”

就在鬼使貳拾叁說話間，孟臨曙只覺腳下大地震顫，一聲驚天怒吼在鬼都內震蕩。

“哪個死了都不安生的家夥，膽敢在老子地盤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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