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嫡長女臨曙，鳳池村人氏，說起她的生平，總有千奇百怪的傳聞。

有人說她自幼驕縱，才會誤入邪道，與妖為伍，修習那看穿人心的妖法，人人避猶不及。後遭天譴，她幡然醒悟，自願成為山神祭品，以一人之命換天下太平。

也有人說她任性妄為，淪為妖族爪牙，投靠妖皇，墮落成妖，攪得妖界天翻地覆。

又有人說她命中有仙緣，受山神賞識，做了山神侍女，從此侍奉山神左右，終將洗去一身邪氣，飛升仙籍。

還有人說她痛定思痛，洗心革面，拜入一不知名的神醫門下，做了小學徒，跟隨神醫雲游四海，治病救人，造福蒼生。

孟臨曙聽到坊間傳聞，直呼：“放狗屁。”可她再一細想，好像都說得有幾分道理。然而她不過一介凡人，如何能榮獲這諸多“傳奇人生”，一切都要從遇見那人開始說起。

那一年，鳳池村接二連三遭受災情，天有異象，作物枯死，鼠患成災，鳥死木枯，雞犬不寧，更有村民頻發疫病，苦不堪言。

村裏巫祝說：“這是山神震怒之相，需向鳳池山中送入祭品，禍事才可平息。”

於是，村民每月都會送上瓜果粟谷、雞鴨牛羊作為祭品，村中災情當真有所緩和，可過不了多久又會反覆。

巫祝說：“那是村裏有災星作祟，需將此災星獻祭給山神，才可徹底平息山神的怒火！”

村民紛紛點頭，覺得言之有理，然後不約而同看向了人群中的孟臨曙。

孟臨曙見狀拔腿就跑，村長帶著人追到了孟臨曙家裏，本苦惱著要如何開口說服孟夫人交出她這唯一的女兒，可撞開院門，只見孟臨曙眼神空洞，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笑容，站在院中束手就擒，而孟夫人在房中抱著兒子痛哭流涕。

半夜，孟臨曙被裝進籠子，五六個村民擡著籠子進了鳳池山，一路上孟臨曙蜷縮在籠子裏一聲不響，擡著籠子的村民卻覺得氣氛異常詭異。

“她不會又要施什麽妖法了吧……誰會心甘情願成為祭品啊……”

“都被關在籠子裏了，你還怕她幹嘛，難道她還能沖破這籠子出來咬你？”

“我就說她邪乎吧，正常人誰能看穿人心啊，定是妖法！”

“她這是自作孽，堂堂孟府大小姐，不好好做人，偏要沾染妖法，才遭天譴，害得孟家家破人亡，如今又來禍害全村，望山神除了這禍害，莫再降怒於鳳池村……”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辦正事要緊。”

當著孟臨曙的面，幾人毫不避諱地低聲議論，孟臨曙權當沒聽見。幾人一直走到鳳池山深處，才將孟臨曙連籠帶人扔在山林中，匆匆離開。

對於這樣那樣的話，孟臨曙聽了七年，早已習以為常，可她並未如他人所言修習妖法，她不過是十八歲那年生了場大病，痊愈後竟莫名可以看到他人心中所想，他人的思緒和欲望會如一幅畫呈現在她眼前。

正因如此，她被人忌憚、厭惡，在這些人眼中，她是不祥，是異類，沒有人希望被他人看透。無論她如何解釋，也沒人相信，久而久之，她便放任這些流言蜚語愈演愈烈，直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好在，她還有娘親，那個一直包容她的娘親，可就在前一刻，她活在這世上唯一的慰藉也要棄她而去。於是，墜入深淵的她，再不想掙紮著活下去，她無奈選擇死亡。

初冬的深山寒風襲人，孟臨曙蜷縮在籠中靜待死亡，可是除了風拂過樹林的沙沙聲和山間的蟲鳴，再無動靜。她強撐了半宿，不知何時竟睡了過去。

當清晨的陽光照射進山林，孟臨曙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緩緩睜開了眼，試圖活動一下蜷曲了整夜的身體，可籠中空間有限，她只能稍微轉動身子，才發現自己竟安然無恙在山中過了一夜。

“看來連山神都瞧不上我這災星……”孟臨曙張著些許幹涸的嘴唇，自嘲地冷笑了一聲。

她將頭靠在籠子上，雙眼無神地盯著清晨帶著露氣的山林，不知在想著什麽。忽聞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扭動有些僵硬的脖子回頭看去，透過籠子，見一個高挑的身影迎著朝陽走來，一身白色長袍，不似村野鄉夫。

孟臨曙心中疑惑，不知何人會在這個時辰進入深山，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來人，待那人越來越近，她看到一張青面獠牙的臉，她轉身埋頭縮成一團。

“看來這山神不食宵夜，卻要吃早點……”

孟臨曙心裏嘀咕道，雖然心中已不求生，可面對死亡一步步逼近，她還是不免心生畏懼。已經不知是冷，還是恐懼，她渾身不由自主顫抖起來。感覺到來人一步一步靠近籠子，最後停在籠子旁，孟臨曙感覺到一道居高臨下的冰冷視線，半晌沒了動靜。

“怎會有人被關在籠子裏？中了獵戶的陷阱？真有人這麽蠢？”一個爽朗的男子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臨曙只覺奇怪，說話的人似乎不是山神，她戰戰兢兢擡頭，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孔再次出現在她眼前，她倒吸一口涼氣，卻發現原來那不過是一張面具，那個戴著面具的男子正蹲在籠子旁，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透過那雙透著寒意的眼睛，她看到兩幅截然不同的心畫，一幅是深山老林中被囚禁在籠中的一只白貓，另一幅是山崖之上滿眼猩紅的黑影。

這是孟臨曙第一次見到如此怪異的心畫，世人的心畫雖然風格不一，但無一不是隱藏著此人的心性、欲望和思緒，可眼前這個男子的心畫，著實讓孟臨曙看不明白，並且他人都只有一幅心畫，唯有此人有兩幅，皆是黑白水墨，只見山水景物，不見人。

未等孟臨曙理出頭緒，見男子將手搭在籠子上，輕聲說道：“是個祭品。”

那聲音與他青面獠牙的面具不甚相符，反倒與他水墨山水的心畫很是貼切，柔和而平靜，孟臨曙心想：這人不似壞人。

孟臨曙忽然想起方才聽到的聲音並不一樣，可她眼前並無其他人，正疑惑時，從男子身後躥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大黃狗。

大黃狗擡起兩只前腿，趴在籠子上，鼻子湊到籠子縫隙中嗅了嗅，開口道：“這凡人身上也有厄運之氣。”

孟臨曙一臉震驚，驚呼：“狗說人話了！”

大黃狗齜牙咧嘴罵道：“狗什麽狗，本大爺叫大黃，是犬妖，會說人話有何稀奇……”

意識到自己遇上妖怪，孟臨曙閉上眼，心道：山神沒來，卻把山妖引來了，我這運氣真是……

“你為何會被選為祭品？”戴著面具的男子忽然問道。

孟臨曙睜開眼，反問道：“公子也是妖？”

男子聽到問話，當即一楞，孟臨曙從他眼中又看到兩幅迥然不同的心畫，一幅是佇立於雄偉山巔的怪獸，一幅是游走於山野鄉間的孤魂。良久，男子才再次開口：“秦盡寒，半妖游醫，你可以跟別人一樣，叫我神醫。”

不知為何，孟臨曙覺得有些好笑，一個妖怪自稱神醫，著實有些大言不慚，但她未失禮數，客氣道：“鳳池村孟氏，名臨曙，鳳池村遭遇天災，為平息山神之怒，以身獻祭，望換得鳳池村安寧……”

她平靜地說著，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事。秦盡寒聽罷，若有所思，他席地而坐，又問：“你願意？”

孟臨曙從秦盡寒的眼中又看到了一幅不一樣的心畫，同樣是深山老林，一個黑影被關在籠子裏，籠子上站著一只渡鴉。她琢磨不透秦盡寒究竟是何意，只道：“我活著也遭人唾棄，這一生太累，望死後輪回，下一世能活得輕松些，成為祭品，可解鳳池村燃眉之急，又可成全阿娘，有何不願……”

孟臨曙嘴上說得輕松，心卻如刀絞一般疼，若不是看到娘親的心畫，她不會知道原來對她萬般包容的娘親其實也在煎熬，甚至憧憬著沒有孟臨曙的生活，那一刻，她才發現，她的世界已經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你不恨？若你想報仇，我可以幫你。”秦盡寒用最柔和的聲音，說著最狠厲的話。

孟臨曙一怔，問：“報仇？”

秦盡寒點頭不語，可他的心畫中，那是一番駭人的景象，村中彌漫著詭異的紅氣，遍地屍骨，村子上空怨氣籠罩，她甚至仿佛能聽到哀嚎聲。

起先，孟臨曙以為秦盡寒想屠戮鳳池村，後來她發現，那心畫中的村子並不是鳳池村，那他為何會有此種可怕的想法，孟臨曙不解，她鬼使神差地反問：“若是你，會報仇，對吧？”

她剛說完，便看到秦盡寒瞳孔震顫，眼中寒意盡顯，孟臨曙心驚，懷疑是自己說錯了話，惹怒了秦盡寒，忙調轉話鋒道：“呵呵，我與常人有異，他們怕我，算是我運氣不好罷了，怨不得別人。他們惱我將厄運帶給村子，跟我談不上深仇大恨，報仇倒也不必……”

“與常人有異？”大黃突然湊上前，好奇地問道。

再次聽到狗說話，孟臨曙還有些不適應，苦笑道：“反正我也快死了，告訴你們也無妨，我可看透人心，但我並沒修煉妖術，然而沒有人相信。或許是我運氣不好，莫名其妙惹上這麻煩的異能……”

“運氣不好？我看未必……”秦盡寒說著站起身，手指在籠子上輕敲了兩下，籠子上的木條便像被腐蝕了一般，在孟臨曙眼前化成灰燼。

孟臨曙摔到在地，長時間的蜷縮使她手腳發麻，一時有些站不起來。秦盡寒忽然靠近，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搭在孟臨曙手腕上，孟臨曙只覺那手指如冰淩一般寒冷。

在孟臨曙還未明白其用意，秦盡寒已經收回手，站起身，說：“你被噬心妖蟲附身了。”

孟臨曙不知其意，大黃狗卻激動地叫起來：“當真？有識人心之力的噬心妖蟲？那可真是撿到寶了，以前讓采蟲師找尋，一直推說時候未到，這不就讓我們自己碰上一只了麽！可要如何取出？”

秦盡寒沒有回答，而是問孟臨曙：“我拿走妖蟲，你擺脫麻煩，你可願意？”

孟臨曙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一絲希望，那原本已經無望的生活，原來還可以改變，她連忙點頭說：“我願意。”

大黃狗嘀咕道：“神醫這是發什麽瘋，他明明可以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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