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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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從外面回來,鎖上門,擋住外頭凜冽的寒風,盆裏的炭火還有些溫熱,他從竈上取來燒的通紅的木柴扔進去,簪子撥了撥,拿隔板悶上。

“今兒是除夕,外頭還是沒什麽人,我換了些面餅和紅薯,一會兒都蒸上,給你做粥好不好?”

“我抓了些外敷的藥,再給你用上,都用上就不疼了。”

“小訓,你要乖一些……”

李靜訓兩只手使勁兒攀住床架子,風月見了連忙扶住他,“做什麽你喊我,幹嘛要自己動手。”

李靜訓低聲道:“我……我想解手。”

風月從床下拖出個木盆,淡淡的尿騷味,轉手去解李靜訓的褲帶,小訓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自己來,”他的雙腿仍然打著夾板,一點點脫下褲子,俯身去夠近在咫尺的木盆。

風月直接抱起他坐在腿上,像小孩把尿那樣的姿態,李靜訓尿不出來,他的羞恥心不允許他這樣方便,風月卻不放手,嘴裏發出“噓噓”的聲音,按摩他的小腹,這樣交戰了很久,李靜訓終於認輸了,完成了第一次。

風月很滿意,他喜歡給小訓做這些,看著他對他愈加依賴,他享受這樣溫情脈脈的時刻。

門外響起咚咚的叩門聲,風月把小訓抱上床,掖好被角,轉頭去開門,李靜訓聽得朦朧的人聲。

“這都快過年了,欠的租該交了……”

“我那一大家子還等錢用呢……”

過了一會兒,風月扣上門,道了一句:“吃飯咯!”

小平桌上是高粱餅和饅頭,熱騰騰的,兩碗稀粥摻了點紅薯,一碗濃稠一碗清水,李靜訓坐起來,把自己那碗稠密的推過去,風月默默的推回,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李靜訓望著小米粥,久不動筷。

風月:“小訓不吃飯,就只好我來餵你了。”

李靜訓深深的看著他,像是要把人烙印在心裏一樣,半晌,他端起碗,道了一句:“你會後悔嗎?”

風月:“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我永遠不會後悔。”

李靜訓喝下一口粥,道:“一會兒帶我出去走走吧!離開之前,我想好好看看這裏。”

風月一喜,“好。”

天地一片蒼茫,白雪皚皚,屋檐和街面上都落滿了一層白色,李靜訓被牢牢的抱著,行過胡同口,那個雙手舉高的叫花子還在,眼睛半闔,嘴唇微張,臉頰凹陷,手指枯瘦,大雪掩蓋了腐臭的味道,也掩蓋了朱門酒肉的骯臟。

風月揉揉他的頭發,示意他別再看了,李靜訓掙紮下地,兩條腿半直的立著,大半身無力的靠在風月身上,他默默凝視著老叫花子,原來的破爛棉衣早讓人扒走了,瘦骨嶙峋,兩只扇骨高高凸起,兩條腿盤坐,仔細一辨,其中一條沒有腳,光溜溜的杵著,燒火棍似的。

他鼻子一酸,兩顆淚珠滾落。

簞食寨,京城西北的一處偏僻的地方,說是寨子,其實就是個聚集區,積壓了幾萬戶流民,有曾經逃難來的,有家道中落淪為賤籍的,他們是最底層的一群人,能夠出賣的只有身體和性命,即使如此,仍然微不足道,這裏離中心的坊市遙遠,連差役都不會過來的地方。

李靜訓默默的抓起一把雪,添在老者的面前,風月將他抱起,“地上冷,你不能站太久了。”

冰雪裏的軀體漸漸遠去,風月擦了把小訓臉上的淚珠,在懷裏緊了緊。

太陽躍出雲層灑下一片金黃,冬日裏的第一出陽光,照耀在臉上,李靜訓擡起頭,感受著一點點的溫暖,仿佛把他拉回了人間。

“許久沒聽過你的琴了。”

風月一楞,那把琴在來這裏的第一天就當掉了,他柔聲道:“等我們離開這裏,我天天彈給你聽。”

“我那次聽的,和別的都不一樣。”

麝月琴,九弦齊發,餘音悠遠,音色繞梁,的確獨一無二。

陽光給李靜訓的面容渡上一層輝黃,柔和至極,“你那天在月下彈琴的樣子,我會永遠記得的。”

風月咬住下唇,他何嘗不思念過去的時光,他曾想,如果可以的話,願意用生命的一半來交換他們曾經的一天。

“我很快回來,等我。”

他把大氅解下蓋在小訓身上,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那是他原本永遠不會再踏足的地方,京城的中心,那裏有南風館,有將軍府,有皇宮,有許許多多的人,他不想再有任何的瓜葛,只和小訓一人,執子之手,相伴一生。

一次,就這一次,他對自己說,希望的種子一旦播下會不停的瘋長,懸崖邊的人會拼盡一切抓住救命的稻草。

九音坊大門緊閉,老板是個老樂師,姓朱,此刻他開了角門,看著階下跪在雪地裏的人,衣著單薄,瑟瑟發抖,眼神炙熱。

風月從臺階上一步步叩首,額頭的血蜿蜒而下,朱老板看得驚心,咚的一聲,關了角門。

風月脫力的倚在門上,雙腿還是跪著,口裏只喃喃的重覆著一句話:“但借一晚,求朱先生……開恩。”

日頭西斜,天上又揚起了雪花,風月的睫毛上落下了一層白,嘴唇青紫。街面上不覆往日繁華,冷冷清清,只有他一個人縮瑟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喪失了五感,大門開了,朱先生頭戴搭耳帽,身披重裘,“子期難覓,此琴該只為知音而鳴。”

小童子踩著風,雙手托琴,恭敬的行了個禮。

長長的九曲街,一人一琴飛速的略過,這個人跑得那樣急切,不小心摔在了雪地裏,他把琴護在身後,沒有碰到一丁點,站起來,一瘸一拐的繼續走。

等了這麽久,小訓會冷嗎?會餓嗎?會有人欺負他嘛?風月心裏很是擔憂,恨自己不該離開這麽久。

沒關系,以後,再也不會了。

老叫花的身軀還高舉著手,胡同裏的石磨,低矮的草屋,都沒有變,而原來該在的人已不在了。

石頭下壓了一封信箋,規整的小字細細寫來:寒梅晴照冷生香,試看幾許消魂,一宵相會,該是離別時。

風月跪倒在雪地裏,發不出聲了。

他想起那天長夜冷清,綿綿細雨,那個人縮在街頭,守著一具腐爛的屍體,賣身葬父,一下子觸動了心裏的弦,他又想起那人風姿綽約,手拎青瓷,侃侃而談,灰布衣服掩不住光華耀眼,那時月下瑤琴,傻小子第一次露出了癡癡的面容。

情不知何時所起,春花秋月的滋養,含苞綻放,終抵不過冬日的嚴寒,衰敗得無聲無息。

李靜訓前後左右圍滿了兵士,簇擁在中間,擱在個擔架上,兩人一擡便走,行至將軍府,趙練一擡手,十六支小隊俯身跪地,李旭焱一身戎裝,大紅披風獵獵作響,他走上前,蹙眉看了看李靜訓,李靜訓也看著他,半晌,在一片驚訝中兩手抱起來,大步流星的跨進朱紅大門。

趙練目瞪口呆,連忙吩咐下人們收拾準備,所有進出門全部增強守衛,閉門謝客,嚴防死守,廢太子進了將軍府,平地一聲驚雷,此消息一出,原本動蕩的朝廷只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怎麽找到孤的?”李靜訓趴在寬闊的背上。

“冒然進寨子裏盤查容易打草驚蛇,趙練一直帶人守在外面,只要一見到他出來,就立即順路摸排,不難找到蛛絲馬跡。”

李旭焱把人徑直帶去了書房,在圈椅上安頓下來,從頭到腳的打量,他的小臉紅紅的,裹著兩層大氅,雙腿用布條綁了夾板。

他慢慢俯身,“殿下,你瘦了。”

李靜訓笑著摸摸自己的臉,目光從容堅毅,“無妨,該辦的事兒,天打雷劈也得辦了。”

李旭焱雙膝跪地,“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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