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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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霜,一路在身後灑下痕跡。

單人單馬的影子被拉長扯在身後,景昀騎得很快,身邊的草叢時不時聳動,偶爾冒出的是狐貍尾巴和兔子耳朵。

天邊響起一聲響亮的鳥兒鳴叫,隱約中似乎有聽到振翅的聲音。

景昀到大宅時一身是汗,他下了馬拍拍馬脖子,“謝謝。”

馬兒側頭蹭了蹭他的手心,大大的眼眸裏有些擔心。

木柵欄後頭也冒出一路跟回來的小動物的頭,它們豎著身子趴在木欄上,那一瞬仿佛動物和人沒有任何區別似的。它們只是單純地擔心,單純地想陪著自己罷了。

景昀露出笑容,揮揮手,“都回去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小狐貍動了動耳朵和灰絨絨的兔子們互看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高大的馬兒嘶鳴一聲,在院子裏小跑著轉了一圈,那意思——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

景昀便揉揉它的腦袋,“那你就待在這裏吧。”

說完推門進了屋子。

廳堂裏一片漆黑,景昀並不多看一眼徑直回了之前龍翎的房間。

點亮燭火,罩上皮罩子。火光瞬時暗淡下來,只照出床頭淺淺一圈。

景昀匆匆洗漱脫了外袍將自己裹進被單裏,卻是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那腦子裏的聲音到底是誰?自己又要上哪裏去找他?

為什麽他會說不用急著想起來?自己失憶難道和他有什麽關系嗎?

景昀覺得腦仁隱隱作痛,低頭用枕頭捂住自己,在一片漆黑裏睜大眼睛。

床邊的光暈從枕頭縫隙裏擠進來一點,景昀看著看著,困意終於湧上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門被輕輕推開了。

龍翎有些疲憊地走進來,一眼看到把自己整個埋在床裏的景昀頓時好笑。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先是小心翼翼將被子拉開了一點,隨後又掀起一點枕頭。

枕頭下景昀睡得不太安穩,皺著眉頭嘴角向下拉著,看上去有些焦慮。

龍翎眼裏的溫柔慢慢沈澱,在隱約的光線下化成一點點的無奈和心疼。

他伸手輕輕撈起景昀的脖子,將枕頭小心塞回他腦袋底下,又將人往床裏抱了抱。

他揮手熄滅了燈,自己睡在外側,翻身將人摟在懷裏。

“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擔心。”龍翎輕輕拍著他的背,喃喃道:“不管以後還會遇到什麽,我永遠在你身邊。”

“所以不要皺著眉頭,你笑起來最好看。”龍翎輕說著,低頭吻了吻景昀的眉心。

卻不知道是夢裏聽到了龍翎的話,還是因為這熟悉溫暖的懷抱讓景昀覺得安心,他的眉頭竟是真的松了開來,嘴裏不知道咕噥了一句什麽,往龍翎身邊又蹭了蹭。

第二日,景昀醒來的一瞬間腦子裏閃過一些熟悉的畫面——

龍翎摟著自己睡得一臉安穩,自己似乎是伸手戳了他的臉頰,被少年一把抓住了手,隨後睡得迷糊的少年翻身壓住了自己,埋首在脖頸裏蹭了蹭,咕噥著說……

景昀皺起眉,他說了什麽來著?

輕輕嘆口氣,景昀放棄深究,轉頭卻看到龍翎正睡得似孩子一般,面上毫無防備。

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伸手學著夢境裏的樣子戳了戳少年的臉頰。

龍翎皺了皺眉,下意識抓了他的手拉到唇邊親了親。

景昀耳朵一紅,還沒來得及收回手對方已經一個翻身壓了過來。

“小傻子。”龍翎迷迷糊糊地說:“讓我再睡會兒。”

景昀動了動唇,卻是沒能說出什麽。任由那人壓在身上,渾身動彈不得,只是擡頭看著頭頂床柱,就這麽發了一早上的呆。

直到龍翎手臂麻了,終於醒了過來,一睜眼,景昀正有些無措地與他對視著。

“……”龍翎翻身坐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什麽時辰了?”

“不知。”景昀手臂和肩膀都有些動彈不得,費力地撐起身子,擡手揉了揉。

龍翎看他這樣子,又開心又難過。若是換做以前,這小子恐怕早就推開自己了,何時想這樣乖乖地順從過?

可一想到以前的景昀,他又覺得酸楚。面上什麽都沒表現,只是拉過這人的手幫忙捏來捏去。

“下回直接推醒我就好了。”龍翎道:“你還在長個子呢,被我壓矮了怎麽辦?”

景昀笑起來,“不會的。”

龍翎看著他的笑容,扯了扯嘴角,趁景昀不註意,上去偷了個吻。

景昀的臉刷地紅了起來,龍翎翻身下床,自己先洗漱起來。

大宅這邊沒有留任何人伺候,兩人各自洗漱更衣,景昀挽起袖子準備去弄早飯。

龍翎拉住他,“不用忙了,我們不在這兒吃。”

“不在這兒吃?”

“這屋子只用來晚上休息,平日都在大帳那邊,會有人備好飯菜的。”

景昀想問為什麽,卻見龍翎已經轉身往外去了,只好閉嘴跟上。

出門的時候他轉頭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不知為何比起大帳,他打從心裏更喜歡這裏。

想到沒能一起在這裏吃頓飯,竟有一瞬間的失望。

院子裏的馬兒蹦跶過來,周圍的樹上也圍滿了鳥兒嘰嘰喳喳吵得很。

景昀一出門便有鳥兒落到了他的肩膀上,龍翎騎上馬伸手拉他,一邊說:“昨晚護衛說你自己騎馬走了,為什麽不帶著他們?”

“我不會有事的。”不知道為什麽景昀對自己必須被保護起來這件事有些排斥,聞言想也不想地道:“這裏是九弋城,如果這裏都不安全,天底下還有哪裏才是安全的?”

龍翎被說得一堵,想了想又笑起來,“說得也是,這裏都不安全,哪裏還能安全?”

他揉了揉小孩兒的頭發,“得了,你想怎麽做便怎麽做吧。”

早上吃過飯,亓笙早早來報道了。他帶著小綠背著弓箭,景昀看著他,“你又要去學騎射嗎?”

“對啊!”亓笙點頭,龍翎一邊處理族內的事物一邊說:“你上午不是跟著師傅說認字讀書嗎?”

亓笙:“……”

景昀看看他,又看看龍翎,笑道:“逃課了?”

亓笙:“……”

小綠坐在亓笙腳邊打了個哈欠,百無聊奈地晃了晃爪子。

景昀想了想站起來,“你如果不喜歡你的師傅,不如我來教你?”

龍翎擡頭看他,“你?”

“我好歹認得字吧。”景昀道:“這點事應該還能做?”

亓笙有些為難,“啊……可是……提摩,我不想……”

“沒得商量。”景昀打斷他,“讀書認字不比騎射差,你不是說以後要當族長的左右手嗎?那這就是基本的。”

龍翎看他一本正經,想了想覺得自己一直處理事務也沒辦法陪他,小孩兒大概是待得無聊了。

也罷……

龍翎揮揮手,“去吧。”

亓笙頓時蔫了,背著弓箭垂頭喪氣地跟著景昀往外走,小綠走在他旁邊,見他模樣,想了想,也跟著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耳朵,垂著尾巴往外蹭。

景昀看他倆這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等走得遠了,他道:“行了,不喜歡學便不學吧。你想玩什麽?”

“咦咦?!”亓笙雙眼發光擡起頭來,“當真?可提摩你不是……”

“我若是不那麽說,族長定是會將你抓回師傅那裏去。”景昀敲他腦袋,“笨。”

敲完之後他又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手——為何敲得如此順手?

亓笙卻是沒在意這些細節,笑得眉眼彎彎地說:“我知道了,提摩你也是覺得無聊了,拿我當借口跑出來玩吧?”

景昀沒回答,抱起手臂道:“走不走?”

“走!!”亓笙哈哈笑起來,“你跟我一起捕獵去嗎?就在後山的林子裏。”

“走吧。”景昀悶了這些天也覺得頗無趣得很,擡腿就要走,卻又見亓笙一下停下來。

“怎麽?”

亓笙想起一事,臉上有些尷尬,小心翼翼試探,“提摩……知道你父親的事嗎?”

景昀楞了楞,“他們對我說過了。”

“那……”亓笙摳著手說:“你回來這幾天還沒……去拜祭過吧?”

景昀這才反應過來,“我阿爸在後山?”

“……恩。”

景昀笑了笑,拍他腦袋,“那就去看看吧,沒人跟我說,我也沒想到這件事。”

他說完臉上又露出一些自嘲地笑來,“連父親的事都會忘記,我這個兒子也不怎麽樣吧。不知道父親會不會生氣。”

“不會的!!”亓笙趕緊道:“伯伯一直很為你自豪,你是他最好的兒子,你天賦很高,還有還有……”

“好了。”景昀打斷他,“我也就這麽一說,別往心裏去。”

亓笙頓時癟了嘴。怎麽反而是提摩來安慰自己呢?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兩人騎馬,很快到了一片竹林地裏。

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被挖出來的一塊空地上豎著墓碑。

景昀蹲下摸了摸墓碑,看著上頭“景冥”兩個字卻依然想不起任何事來。

他喃喃道:“阿爸,兒子不孝,來看你了。”

亓笙突然鼻子有些發酸,站在景昀身後道:“其實……我騙你的。”

“恩?”景昀一楞,轉頭看他。

亓笙眼眶有些發紅,道:“自從景伯伯去世之後,你……再也沒來過這裏。”

景昀一怔,沒能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是很清楚。但你總覺得是你的錯,他們將伯伯安葬在這裏之後,就算你偶爾路過,也不會朝這邊看一眼,更不會靠近。”

景昀蹲在原地,回頭又看著冰冷的墓碑,心裏一陣覆雜。

“我是內疚嗎?”

“不知道。”亓笙跟著他蹲下來,“不管發生什麽,伯伯是不會怪你的。你……你是他最寶貝的孩子,我只是覺得伯伯一直一個人在這裏太孤單了,對不起……”

景昀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沒關系,你也是一片好心。如果我沒失憶,可能也不會來看他吧。”

亓笙點點頭,“你就是這樣,總是那麽固執。”

景昀恩了一聲,亓笙也沒能聽出他是什麽樣的情緒。景昀看著那墓碑,餘光掃到好些小動物藏在竹子後頭朝自己看。

他頓時反應過來,“你們昨晚就是想帶我來這裏吧。”

小動物們一溜煙地跑光了。

亓笙有些詫異地看過去,“你跟誰說話?”

景昀嘆口氣,“沒什麽,一群好管閑事的家夥。”話是這麽說著,眼底卻帶出溫柔的感情。

隔了會兒他站起身敲了敲亓笙的腦袋,“都跟你一樣。”

亓笙莫名其妙,站起身道:“既然拜祭過伯伯了,我帶你去玩吧?當彌補了!”

“誰要你彌補。”景昀看他一眼,彈了彈衣擺上的灰,“我回來這麽久,還沒去我自己的家裏看過呢,你帶我去吧。”

不知道為什麽,他失憶以後似乎不會特別關註自己的事。忘記問父親的墓地,也忘記問自己的家在哪裏。

好像那些和自己沒關系一樣,如今被亓笙提起來才發現……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識地,自己竟是在逃避一些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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