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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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一婷辭職後的第三個月,竟然就聽到一條超級火暴消息,謝珍晴竟然懷孕了,並且態度堅決的要做未婚媽媽。沈一婷沒有想到一向果敢理智的謝珍晴竟然會犯和自己當年一樣的錯誤,並且似乎比她還要鉆牛角尖。

當她沖到謝珍晴家裏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蜷縮在房間一角,披頭散發的抱膝看著窗外,眼睛又紅又腫,淚跡班駁的在臉上早已幹透,而眼神卻透著空洞。沈一婷過去將她拽過來,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她,恨不能一巴掌打醒她:“我真沒想到你也犯這種傻!為了誰?就是上回那個儀器男?他有什麽好的?!除了長的帥點,根本就是個不說話的悶葫蘆!家裏條件也不好!和你的條件根本不相配!你何必為了他搞成這個樣子?!我從前以為你比我理智,沒想到你不是不犯傻,而是還沒到犯傻的時候!”

沈一婷抓住她的衣服,瞪著眼睛看著她,真想將她平時聰明靈活的大腦挖出來看看,究竟現在進了什麽水。然而謝珍晴只是慢慢擡起紅腫的眼皮,仿佛早已經疲憊不堪,半晌才張了口:“從前你和師兄分手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

沈一婷驀然楞住了,抓住她的雙手竟然有一絲顫抖,原本充滿怒氣的眼神逐漸被一種沈重和心虛占據,竟然下意識的想回避什麽。

那感覺絲絲入扣,從前和蕭子矜分手的時候,自己覺得幾乎要對一切失去信心了,憤恨,無奈,失望,似乎這些都有,可是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簡直就是愚蠢,而且愚不可及……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沈一婷覺得累極了,半躺在沙發上,連眼皮都懶的動一下,看了看時間,距離宋寧遠下班很近了,可自己怎麽也提不起力氣來做飯,陪了謝珍晴一整天,連買菜的事情都忘了。家裏冰鍋冷竈,若是在從前也就罷了,現在做家務幾乎成了固定任務,到時間沒能做好飯,感覺就象從前上班遲到一樣,是一種過失。

強打起精神來到樓下去買了兩碗牛肉面和一份涼拌菜,蹬蹬的上了樓,才發現宋寧遠已經回來了,在臥室裏弄的滿屋聲響,聽到門把手旋開的聲音,才知道是沈一婷買了飯回來。

“老婆,我的身份證放在什麽地方?”宋寧遠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沈一婷放下手裏的東西趕忙去幫他找,從擱櫃裏翻出檔案袋,旋開線繩,熟門熟路的掏出來遞給他:“拿身份證做什麽?”

“明天辦出差的手續,後天到南京去。”

“你要出差了?……多久啊?”

“一個星期左右,不太長。”

沈一婷明白這是相當正常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空空一片:“哦。”

宋寧遠看出沈一婷似乎不太高興,放下手裏的東西,伸手攬住她的腰,仔細看著她藏著憂郁的臉,片刻笑了起來:“我每天晚上給你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多給你帶點禮物來,行嗎?”

沈一婷慢慢點了點頭,坦白說她覺得宋寧遠現在越來越有一家之主的氣魄了,而自己自從辭職在家,天地逐漸狹小以後,開始朝小女人方向發展,從前總崇尚獨立,現在卻不得不依賴:“趕快來吃飯吧,買的面都要泡糊了。”沈一婷勉強笑了笑,提醒著宋寧遠。

“還記得咱們上回見到的那個謝珍晴的男朋友嗎?就是那個專業修理保養儀器的,其實他看起來老實,但事實上卻不是這麽回事,今天我到謝珍晴家裏去了,她……”沈一婷想跟他聊聊自己白天的見聞和感想,可說到一半,發現宋寧遠的眼睛始終在一本動物學雜志上,翻來覆去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幾乎根本沒聽到她的話。

沈一婷怔了一下,沒再繼續說下去,停下來低頭吃碗裏的面。過了半晌,宋寧遠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擡起頭來看著沈一婷,象是恍然大悟般,提醒她繼續說:“你剛才說謝珍晴的男朋友怎麽了?”

沈一婷覺得他應該對這些並不感興趣,於是沒再繼續說下去,揚起嘴角笑了笑,隨即轉換了話題:“其實也沒什麽。……噢,對了,昨天樓上的李大姐買來很多粽葉,我想跟她學學包粽子,其實是挺有意思的,等我學會了包給你吃,好不好?”

“好。”宋寧遠想也沒想,咧開嘴就笑了起來,看著沈一婷漸漸改變著。

兩人似乎都想用一種溫馨來融掉原本還存在著的問題,慢慢用枝枝蔓蔓來掩蓋掉依然還在樹幹上的傷疤。

晚上將沈一婷摟在懷裏,明明覺得已經沒有距離了,她似乎已經完完全全是屬於他的了,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隔膜,硬生生的卡在胸口,分不清癥結所在。他覺得沈一婷似乎更乖順了,好幾個月都沒再跟他拌過一句嘴,從前她還會在他面前大聲笑,直到笑彎了腰,可整個人是神氣活現的。而現在她依然會笑,卻只是微笑。從前她跟他打電話的時候,愛開玩笑和使用命令的口吻。可現在只有商量和讚同。宋寧遠不知道她心裏究竟是怎樣想的,可埋藏在心裏的那點擔憂卻越來越明顯。

宋寧遠出差後,沈一婷才發覺最近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隨便吃些東西就開始犯惡心,睡覺也不踏實,樓下的住戶在漆房子,油漆的味道飄散過來,本來有些困意,卻被弄的一陣陣想吐。憑經驗,她開始覺察到自己身體似乎不太對勁,直接到小區裏的藥店去買了早早孕試紙,回到家裏自行測試。當看到試紙慢慢變作粉紅的顏色,對著窗口的亮光,結果已經清晰明了,似乎滿眼都是一種難以掩蓋的粉紅,她恍然覺得一種釋然,身子逐漸靠進軟軟的沙發裏。楞了半晌,趕忙拿過手機給宋寧遠打電話。

聽著他那邊的忙碌和汽車喇叭的轟鳴聲,沈一婷才意識到這時候告訴他似乎不太合適。

“怎麽了一婷?家裏出事了?”宋寧遠似乎正走在街上,焦急的詢問她這邊的情況。

“沒,家裏沒事……我就是想問問你的情況。”

“呵,我挺好的,這兩天南京挺悶熱的,可能要有大雨了。”

“是嘛,家裏這邊也很悶熱,……你什麽時候回來?”

“後天吧,坐大巴回去,晚上九點左右到A城的那趟。想我了?”

沈一婷放了心,嘴角不自覺的揚起一個弧度,懶懶的躺在軟軟的沙發上:“那你準時回來,回來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你。”

“好!”電話那頭宋寧遠笑了起來,跟著應和著才將電話掛了。

本來一個星期的時間過的很漫長和煎熬,現在忽然知道有個小生命在陪著自己,沈一婷恍然間覺得沒這麽孤獨害怕了,甚至夜裏上廁所也註意了許多。

星期六幾乎一天都沒出門,外面一直烏雲密布,連風也沒有,天氣悶熱而幹燥,似乎在醞釀著什麽。沈一婷從菜市場買回一堆材料,挑了幾樣平時做慣的拿手菜,在廚房裏忙活了一晚上,將精心燒的幾碟菜放上桌的時候,竟然覺得小有成就。碗筷都擺上了桌,撤掉腰間的圍裙。左看右看了半晌,又覺得缺少點情調,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漂亮的燭臺和一瓶葡萄酒。萬事具備,現在就差宋寧遠這陣東風了。

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的翻起雜志,外面忽然雷聲陣陣,閃電象無數把利劍,淩遲了隆隆做響的夜空,強光閃爍,驚的沈一婷心裏一沈。擡頭看了看時間,九點已經過了,按說宋寧遠應該已經到了本市了。可看看外面的天氣,她心裏泛起一種擔憂。趕緊抓起電話來打他的手機,結果提示音顯示對方已關機……

慢慢掛上電話,強耐著性子繼續等下去,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直到鐘表的指針指到十點半的當口時,她覺得不能再這麽等下去了,趕忙查了客運公司的號碼,壓制著心跳加速的感覺播了過去,響了幾聲,終於有人接了起來:“餵,你好,我想問一下,下午由南京開過來的大巴,恩,就是大約九點鐘到本市的那趟,現在是什麽情況?”

那邊服務小姐的語氣露出一絲抱歉和客氣:“噢,小姐,那趟車在過潤海縣的盤山公路的時候,由於雨天路滑和輕微的塌方,大巴出了車禍,跌到山下,現在我公司已經和當地聯系,派出救護人員緊急搶救,如果您的家人或朋友恰好在那輛車上,請不要著急,等救援工作……”

沈一婷覺得自己的腦袋象是重重挨了一捶,當即楞住了,握著聽筒的那只手瞬間變的冰冷,再也聽不下去服務小姐的話,將手機丟到一邊,隨即將電視機打開,由於事故發生不久,換了幾個頻道,均沒有這方面的報道。急得她在屋裏連轉了幾個圈,換了身衣服,又從陽臺上找出一把傘。

“叮咚”一聲門鈴驟然響起,讓本來心焦氣燥的她瞬間漾起一絲希望,她踏著拖鞋就從後陽臺跑到門口,抑制不住激動的將門打開:“寧……”

門外站著的人已經淋了不少雨,白襯衫的胳膊上濕了一片,頭發被雨水打的略微淩亂,手裏拿著一把深藍色的傘,正一臉疑惑的看著她。沈一婷驚的喊到一半才發現站在門前的竟然是蕭子矜!

“看來你挺歡迎我的,這麽快就開了門。”蕭子矜看著她剛才還閃現出一絲激動的神情,在看到他的看一刻就暗淡了下去。

“怎麽是你?”沈一婷有種失望和不耐,脫口而出了一句質問。

“你不用誤會,我姐夫到這裏來開會,我跟著他的車來的,明天一早就走。我就是想來問你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是什麽意思?合著我又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值得你到處打聽我在麗港的號碼,就為了找到我,罵我這麽一句?”蕭子矜從上到下打量著沈一婷,才恍然發現她比從前瘦了很多,本來意欲興災樂禍的心理,卻不經意間漾起一絲心疼,可語氣一直沒有變,“看來宋寧遠待你也不怎麽樣,還是你自從結婚以後立志要減肥了?”

沈一婷的腦袋裏想到的都是大巴車禍的問題,根本無暇顧及蕭子矜的譏諷,轉身出了門,將大門鎖上,幾乎沒有擡眼看他,“我現在沒功夫跟你鬥嘴皮子!我有事要出門,請蕭大少爺你移步到別的地方歇腳!我沒時間奉陪!”

蕭子矜見她急匆匆的拿著一把傘就下了樓,不知所措的站在當場,停了兩秒才趕緊追上去,見她已經跑出了樓梯口,撐著傘直往小區外面跑。他知道現在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種,刮風下雨,她竟然著急著出門,詫異中也知道情況不妙,趕緊加快步子追上她。見她已經奔到馬路邊上,伸手就要攔車,幾輛急馳而過的車濺起許多水花,可沒一輛停下來,她仍舊鍥而不舍的不放過任何一輛,在雨中顯得整個人異常孤獨和堅定。蕭子矜在後面看著她,本來想就這樣袖手旁觀下去,索性看她能怎麽樣,可最終看不得她再這樣攔下去。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就朝自己開來的那輛車走去。

看著她幾乎半個身子都淋透了,眼圈紅紅的,神情卻是一種說不出的擔憂。

“我活生生的在這站著,你攔不到車不會向我開口?!你到底想幹什麽?!這麽晚了,宋寧遠人呢?!”蕭子矜塞給她一包面紙,不客氣的劈頭蓋臉的罵道。

“我要去潤海縣!寧遠他坐的那輛大巴在盤山公路上出事了!我要去找他!”沈一婷擡高聲音沖他叫著,聲調中已經已經帶著一種哭音。

“出事了?”蕭子矜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倔強的臉,竟然從她眼裏看到一絲絕望,“你是警衛人員?是救護人員?!你去做什麽?堵塞交通?增加混亂?!”

“如果你的親人出了事故,你會悠閑的等到第二天陽光明媚,天氣放晴了,然後等著結果出來,等著做最壞的打算嗎?!蕭子矜,你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不指望你幫忙!麻煩你不要擋著礙事!”沈一婷打開車門就要下車。

蕭子矜猛拽住她,將車門重新關上,隨即發動了引擎,加速朝前行使:“沈一婷,如果今天出事的是我,我估計你會在家裏拍著巴掌直樂吧?”

沈一婷終歸沒再跟他說一句話,看著車前的雨刷不斷的將擋風屏上的雨水刷去,定定的看著前面,似乎想將漆黑的路都看的分明。心裏的忐忑不安直逼到嗓子眼。

到達潤海的時候已經午夜一點多了,盤山公路的入口已經被圍欄封鎖了,欄外冒雨站了許多人,遠遠的就能聽到哭天搶地的聲音。燈火通明卻混亂不堪,雨水夾雜著哭聲和汽車鳴笛的聲音,擁擠在昏暗清冷的夜晚。

沈一婷沒等車停穩就跑了下去,沖進雨裏隨便抓住一個人就問情況。蕭子矜趕忙跟著撐著傘下去,跟在她後面想給她擋些雨。可人實在太多,她先下去幾秒種,等他追上來的時候,她的影子已經被人群淹沒了……

蕭子矜只聽到混亂的喊聲,哭聲,和轟鳴的喇叭聲,黑夜的掩蓋下,他用力撥開人群,想去尋找她的身影:“沈一婷!沈一婷!”他不斷的叫他,可聲音被巨大的聲響湮去,誰也聽不到他的叫喊。耳邊全是哭叫親戚朋友的聲音,有幾個人已經哭的伏倒在地上。

過了好大一會,人群的一角圍的十分密集,似乎從人流的內圈聽到有人叫喊著什麽,蕭子矜連忙丟下傘撥開人群朝裏面擠去,費力的將衣服弄的全是泥濘,才終於看到渾身濕透,已經面無血色沈一婷象被抽了筋一樣,從人群裏走出來,眼神已經全無光澤,瘦削的身軀煢煢孑立,搖搖晃晃的就站在他對面。

蕭子矜怔怔的站住,象是感覺到了什麽,楞楞的望著她,片刻間一個箭步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裏,感覺到她的身體瘦弱的似乎一使勁就會被折斷。她沒有反抗,象是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任由他抱著,抱的幾乎骨頭都要碎裂。

“一婷,跟我回去吧,咱們回去等消息,行嗎?”蕭子矜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冷嘲熱諷,放下敵對和仇視,只是輕聲安慰她,希望她能感覺舒服一些。

“真的無一生還了嗎……真的嗎……真的嗎……”沈一婷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頭,無力的一遍遍詢問著,茫然無措,問到最後猛然回抱緊他,牙齒隔著衣服咬住他的肩膀,大聲的哭起來。

蕭子矜只穿了一件襯衫,覺得肩膀生生的痛,可他沒有動也沒有喊,強忍著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貼著她濕濕的耳朵:“不會的,不會的……”他還想說,即使沒有宋寧遠,還有他在,可這句話他始終不敢說出口。

哭了很久,他感覺到懷裏的沈一婷在微微顫抖和痙攣,嘴唇逐漸發紫,原本抱緊他的雙手也開始呈現無力。

“一婷,咱們到車上去吧,這裏又濕又冷。”蕭子矜輕聲對她說,感覺到她整個身子都倚在他身上,幾乎即將站不穩。

懷裏的沈一婷沒有回答他,可身子顫抖的更厲害,蕭子矜想扶她上車,手從她的褲邊拿上來的時候,猛然發現上面全是血,當即嚇的一個激靈,低頭看下去,發現她的褲後已經紅了一片,一個想法立即冒了出來,驚的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你是不是……你……你這個傻瓜笨蛋!”

蕭子矜連忙將她抱上車,瘋了一樣發動起來調了頭朝醫院去,著急的從後視鏡裏看著躺在後座上的沈一婷,一股邪火燒的鉆心焦肺,抑制不住就想開罵:“沈一婷你這個蠢女人!你的宋寧遠有這麽好嗎?!還有從前的蔣書呆!你他媽為什麽對他們都這麽好?!你真是個沒眼光沒品味的女人!你……”他只覺得喉嚨裏哽咽的竟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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