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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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婷確乎發現了宋寧遠這些日子以來在情緒上發生的微妙變化,眼神中時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郁,可每回拉住她的手的時候,卻比從前更緊了。她想找個機會和宋寧遠談談,但幾乎每回他都會有意無意的叉開話題。婚禮在緊鑼密鼓的籌備當中,兩人工作忙完了還要忙婚禮的瑣碎工作,連續幾天熬的火眼金睛。沈一婷的母親不忍看到女兒女婿這麽辛苦,每天都定時熬一些去火滋補的湯粥。

同事小趙卻總是不識時務的在這個時候拉著沈一婷出去逛街什麽的,情緒頗佳,在沈一婷眼裏,小趙從來都是有活力的,即使在最失意的時候。這點和謝珍晴很象,屬於生命力旺盛的人,沈一婷說她們都是打不死的小強型人物。可謝珍晴卻找了一位超級悶葫蘆型的男朋友,聚會的時候帶著和大家見了面,長的可謂一表人才,但明顯訥於言辭,四個人在茶餐廳包了個小桌子,從始至終都是宋寧遠在調節氣氛。後來沈一婷聽說謝珍晴的男朋友是研究和保養精密儀器的,她猜想這樣的人定然是很嚴謹,也就不足為怪了。可她始終想不通,象謝珍晴這樣八面玲瓏,精明幹練的女人,是怎麽會喜歡這樣的男人,也許真的是互補作用。

“租房子住就是不如你住在自己家裏方便,連書桌的木腿都搖搖晃晃,房東留的那幾件家具簡直是七十年代家庭用的,我現在都不好意思帶朋友去我租的房子那兒,簡直丟臉,我琢磨換幾件家具,不用太貴的,好歹撐個門面。”小趙挽著沈一婷在幽雅豪華的裝飾城裏轉悠,東張西望的在各種家具店面裏穿梭,“過節還有打折活動,你和宋寧遠結婚,家具置辦齊了沒?沒買齊的話,呆會兒我買了東西贈送回扣卡,你可以拿去用的。”

小趙一向熱情直爽的態度讓沈一婷一直很喜歡,雖然這幾天已經日日疲勞,可跟她出來的時候,仍然會覺得輕松。裝飾城裏逛了一大圈,她買東西也比沈一婷爽快多了,看到順眼的幾乎毫不猶豫,好幾次還是沈一婷提醒她要想清楚再掏錢。

從高低櫃,梳妝臺,小型沙發,一下午的功夫幾乎都置辦齊了,沈一婷對於她的果敢態度佩服極了,她覺得如果是自己買這些東西,一定會權衡很久。

兩人路過裝飾城的室內花園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吊著的竹編秋千處圍了好多人,隱隱的有吵架聲傳出,小趙見這場面,不明所以的拉著沈一婷擠到前面去看個究竟。就見一個年輕女士冷著臉正數落一個著藍色布褂的老大爺,眼裏厭惡的甩下一句:“神經病。”就踩著高跟鞋揚長而去。周圍看熱鬧的人也紛紛散了去,有的還指責那老頭想錢想瘋了之類的話。

“姑娘,要書桌嗎?”老大爺看著一臉迷茫的小趙和沈一婷,終於不放棄希望的再次詢問了一句,“真的是好書桌,只是裝飾城裏不讓賣,就一臺,我放在樓後的三輪車上了,純手工做的,都是好木料,你們看看就知道了,真的!”

小趙看到老大爺幾近哀求的神色,仿佛是失望了多次而殘存的一點希翼,再等待著人來肯定一般。沈一婷拉了拉小趙的衣腳,示意她趕緊走算了。可小趙向來仗義,猶豫了片刻,忽然爽快的答應了下來:“大爺!我們跟你去看看!”

沈一婷覺得小趙這個人什麽都好,但是出門在外太容易節外生枝,何況這老大爺是好人還是壞蛋尚未可知,這樣冒然跟著去,萬一出事誰能來收場?

她幾乎是被別別扭扭的拉著一起去看了那臺書桌,東西被綁在三輪車的後座上,用綿墊鋪好蓋住,當棉布被拉開,順著桌角滑落到一邊的時候,那熟悉的桌型和色調格式,幾乎把沈一婷嚇的倒退好幾步,制作圓滑,工藝精美的桌子,旁邊三個小抽屜,上面銀色拉環,竟然是蕭子矜曾經拉她去看的那張桌子!

“這桌子真是設計的巧妙,真漂亮嘿!”小趙左右看著那張桌子,忍不住開口讚嘆,顯然是相中了。

“大爺,您從哪裏弄來的這桌子?”沈一婷覺得心裏咯噔一聲,連忙想刨根問底,眉頭微微糾結,語氣中竟然有幾分質問的口吻。

“不瞞你們說,這桌子原來是一個先生要送人的,委托我看著倉庫,他自己去了上海,但是接貨的先生連看都不看,直接說不要,還讓我銷毀了算了。我一看這桌子做的真是好,連上面的拉環都有講究,裝飾城裏要買這一張桌子,那價錢絕不會便宜了。可是怎麽都沒人信我,怕我是騙子,這幾天問了無數買家具的人,他們都不跟我來看看就直接說不要。本來今天要是再賣不出去,我就幹脆拉回家自己用得了。這東西要真是銷毀了實在太可惜了。”老大爺扶著桌子跟她們講著其中的來龍去脈,忍不住露出惋惜的神色。

“讓你看倉庫的那位先生姓蕭?”

“對,姑娘怎麽知道?”

“接貨的是什麽人?”

老大爺看著沈一婷越來越凝重的表情,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收起剛才討好的表情,開始露出一絲為難:“姑娘,你這是買桌子還是查家底啊?我賣桌子也是有風險的,如果那位蕭先生和接貨的先生有一方知道了我沒把桌子銷毀,還拿出來賺錢,我恐怕被追殺的可能性都有。你們要買就付錢趕緊拉走,不買就算了,別的我真不能說什麽。”

“一婷,這桌子我不要了,來歷這麽覆雜,將來買回去萬一出什麽事,誰負責的了?電影裏經常有因為買回一個梳妝臺什麽的,最後家裏鬧鬼的戲碼。或者是一個桌子裏藏著某個兇案的真相,最後有人上門滅口,買主一家遭難的。”小趙撫了撫胳膊,顯然是被嚇到了,在一旁蹭了蹭沈一婷,示意她趕緊離開。

“這桌子多少錢?”沈一婷沒有聽小趙的,反而認真的問起了價錢,咬著嘴唇,蹙緊眉頭,象是在用心思索著什麽。

“我不開高價了,一千塊錢拉走。你們也看到了,這桌子質地做工都特別好,在裝飾城裏沒個好幾千根本拿不下來,你們要是不想要的話,我自己弄回家用,一分不能再少了!”那老大爺兩手一攤,表示沒有再商量的餘地,將已經松開的繩子要重新綁起來。

“好,一千塊,我買了。”沈一婷象下定了決心,旁邊小趙如何勸說都不管用。末了掏出手機打了電話給母親:“媽,我買了一張桌子,我找人運到家,你找塊布蓋上扔在地下室裏不用管就好了。”接著啪的一聲合上手機,臉上的神色卻陰晴不測。

小趙和沈一婷相處時間不短,向來知道她是個懂得理性消費的人,可這次卻讓她瞠目結舌,陰沈著臉,仿佛心裏藏著許多事,沈思了片刻,終於對小趙說:“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情去辦,就不能陪你了。”

小趙知道她平時待人都是和顏悅色,溫厚謙虛的,今天這種恍若發生大事的表情著實少見,沒敢再多問,連忙懵懂的點了點頭,看著沈一婷急匆匆的朝相反方向走去。

她進了移動營業廳,在查詢的專用服務器上點擊觸摸屏,進入專有網站,開始查詢自己通話和短信記錄,輸入密碼,看著滑動塊一點點的前進,她的心砰砰直跳,象眼前閃動的屏幕,五彩斑斕的讓人眼花繚亂,終於顯示出一長串系統的記錄,她慢慢的拖動滑塊,盯著一系列數據,終於把眼光聚攏在四月十一日早晨的三個未接來電和一個已接來電上,號碼相同而熟悉,她認出那是蕭子矜的號碼,而這些來電她根本不知道……她拼命回想當天的事情,有些已經漸漸模糊,但她知道那兩天她確乎整日都和宋寧遠在一起……

她頹然的慢慢坐在營業廳的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辦業務的顧客,覺得心裏慌慌的,空蕩蕩的幾近有些失魂落魄。宋寧遠從始至終一句關於蕭子矜的話都沒對她提起過,有時候幾乎是在刻意避開。她以為如果宋寧遠不知道後來的事情的話,她也預備一輩子都不再提這些,幹脆就當作什麽都沒有,自己一個人把所有一切都解決了,然後一心一意的跟宋寧遠在一起。

可現在她明白,宋寧遠什麽都知道,不但知道蕭子矜就是曾經和她有過千絲萬縷的關系的人,而且也知道後來的事。他不是不在意,其實是很在意,只是他完全不想表現出來,不想告訴她其實他都知道,不想問她是不是嫁給他還有別的想法……

沈一婷終於坐不住了,提起包出了門,搭上車直接回了她和宋寧遠的家……

打開房門的時候,家裏莫名的一片燈火通明,客廳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映襯著新裝修好的房子,一室通透明亮,顯得幽雅而舒適,桌上擺好了幾道菜,鮮艷豐盛,她知道宋寧遠做菜的次數並不多,今天竟然特地下櫥。圍裙還沒撤掉的他正在一旁布置碗筷,有種濃厚的居家氣息。聽到門的聲響,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慌慌張張進門的沈一婷,忽然沖她平和的笑了起來:“你回來了。”

沈一婷詫異的看著桌上擺的飯菜,竟然還有一瓶葡萄酒,因為一路跑來,氣喘籲籲的無法平靜心情,看著片刻又把頭轉過去忙碌的宋寧遠,艱難的咽了口水:“寧遠,我想跟你談談”

她察覺到宋寧遠背後微微一僵,手停在半空數秒,很快又恢覆自如,語氣依舊平靜如常:“談什麽?”

沈一婷在路上組織了很長時間的話語竟然在這個時候覺得慌亂而無從開口,沈默了良久:“我覺得我們之間也許有些誤會,既然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就該坦誠相對,從前我沒有把話全部挑明,只是因為我不希望你誤會,從前的事情我真的希望能自己解決掉而不去困擾別人,並不是我不夠信任你。”

“你到底想說什麽?”宋寧遠停下手中的忙碌而轉過身來,幽深的眸子盯著沈一婷略有激動的表情,一瞬不瞬的,幾乎想將她看透。

“我喝醉的那天,確實是跟蕭子矜在一起……我想你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沈一婷說到這裏有種無奈和嘆息,原來有些事情,即使再難以啟齒,終究要擺到臺面上來,開誠布公的給別人看,“他就是那個當初使我為了錢出賣自己的人……我以為我和他早就完了,可沒想到他兜了一圈又回來了……我告訴他我已經結婚了,他也只是要求我能最後抽出一天時間,跟他一起到原來的住處去看看,僅此而已,我跟他已經不會再見面了!”她拼命的解釋著所有,仔細辨認的著他的表情。

“一婷,那天晚上我找了你很長時間,最後看到那樣的你,我覺得自己失敗極了……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因為我而喝的酩酊大醉!”宋寧遠驟然間眼圈微紅,語氣由緩變急,“其實長大以後的你和小時候差別真的很大,那時候你會告訴所有人我是你一個人的,你那時候的跋扈霸道我至今都記得,因為那樣才是真的你!可是現在你對誰都是謙和有禮,笑容可掬,這麽多年乖乖女的教養已經把你包裝的太好了!我以為你不會再象從前那樣無理取鬧,耍小孩脾氣。可我後來發現不是的,你依然會吼會叫,會吵鬧會打人發狠,可是這些能激起你情緒,讓你坦露本真的都只是針對蕭子矜而已!那天我把你抱上車以後,你說了什麽你還記得嗎?你說你愛他!”

沈一婷驚的完全木在當場,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徹底傻住了,睜著圓圓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捏的緊緊的,冷汗直鉆的她心口疼。就象被人狠狠的將藏在心底最隱私的秘密挖出來一般,疼痛而帶著羞恥。原來這塊隱疾從來就沒有消除過,遮掩了一時,卻無法連根拔掉……可現在,宋寧遠連遮掩的機會都沒有留給她……

“對不起……”沈一婷慌忙失措,逐漸消失了銳利,頹然自失的微轉過眼神,醜陋的傷疤,終究被自己最親近的人揭開了,連想埋在心底塵封,直到爛掉的權力都沒有了……她覺得那是一種委屈和對自己的恨意,沒止住不爭氣的淚水,瞬間就湧了出來。

宋寧遠怔怔的看著她,沒想到她竟然默認了,他幾乎有種絕望,原來她真的還在愛著蕭子矜,原來這個人真的從始至終就沒離開過她的心裏,象深入骨髓的瘡疾,挖的再深都不能根除。他承認自己疑心了,因為只要他想到也許沈一婷並不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他就有種不可遏止的難受。其實那天晚上她只是隱隱約約叫了一個人的名字,而他也未曾確定那個人是誰。可當他真的試探的說她曾經醉後說過自己是愛蕭子矜的時候,他沒想到她真的承認了……

“傻瓜!為什麽你不否認!”宋寧遠直接將圍裙扯下來扔到一邊,站在她身前,幾乎擋掉了她前方的視線,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懣和劍拔弩張。他伸手用棉質的袖口幫她抹了一把眼淚,可力道大了些,擦的她白皙的臉上頓時紅了一片。他想把她拽到懷裏緊緊的摟住,再也不允許她掙脫開來,可終究心底那把邪火燒的他絲絲抽痛,停了片刻,轉過身就朝門口走去。

“宋寧遠!”沈一婷聽到外面的防盜門被用力帶上,象把自己的心關閉了一般,終於遏止不住要喊回他,歇斯底裏的大吼,“我是真的想嫁給你!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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