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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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的住處其實只是一棟小小的閣樓,閣樓上有個小小的平臺,房間是兩室一廳一衛一廚,東西都齊全,只是地方很小,在窄窄的的過道裏,還放著一些堆積的雜物,幹凈而簡潔的地板磚,顯然被人用心擦過。臥室裏的擺設從沒有變,沈一婷赫然發現從前買的威尼熊還擺在兩人的床頭,可愛笨拙的模樣,永遠樂呵呵仿佛沒有憂愁的臉。活動間裏鋪著一層彩色的海綿方塊,從前兩人曾經經常喜歡赤腳坐在上面下棋聊天,誰輸了就往臉上貼一張紙條,而蕭子矜卻總輸,最後臉上被貼的花花綠綠,沈一婷直樂的在地上打滾,那段時間也是她見過蕭子矜笑的最多的時光。

沈一婷算的很清楚,兩人同居的日子掐頭去尾只有四個月零三天,幾乎在漫長的歲月中可以忽略不計,可重新站在這裏的時候,才發現還是有很多值得回憶的東西,一草一木似乎都很熟悉。

“原來的東西一直都沒動,一直放在這裏,我經常會雇人打掃,後來幹脆買了下來,這裏地方小,樓也簡陋些,房價並不貴,不過我從前總覺得是個紀念。今天帶你再看看,明天我就到房產中介去登記賣掉了,你看看還有什麽覺得喜歡的,想保留的東西,盡管拿走吧。”蕭子矜邊說邊把窗子打開,外面清新的空氣從窗口擠進來,透著春天柔柔暖暖的氣息,樓外的一棵參天大樹幾乎擋掉了大半個陽臺,陽光順著樹葉的縫隙照進來,斑駁而影綽,灑下一些細碎的光點在地面上,若是夏天的時候,寬闊碧綠的葉子幾乎讓整個陽臺都是陰涼的,那時候搬張睡椅躺下,舒爽的感覺難以言喻。

沈一婷環視了房間的四周,發現從前養的仙人球還放在窗臺上,漂亮精致的小花盆,襯著小巧鮮艷的刺球,顯得著實可愛:“我把這盆花帶走吧,其他的就不要了。”

蕭子矜點了點頭,示意她自便。坐在軟軟的雙人沙發上,身子有一半陷了進去,當初買來這個僅能容下兩個人的小沙發,有很大原因就是看這種構造奇特,水藍色的沙發面,柔軟的質地,兩人同時坐在沙發上的時候,中間就會塌陷,直到兩人擠抱在一起,才能達到平衡。當時沈一婷總罵這設計沙發的人缺德,可蕭子矜卻十分喜歡。兩人靠在一起的時候,他喜歡看一些體育雜志或者汽車雜志,而沈一婷卻抱著一本宗白華的《美學散步》。蕭子矜每每看到她專註的樣子,總會敲著她的頭罵她是書呆子。沈一婷不服,總跟他爭辯,後來發展到打鬧,再後來兩人再有分歧,蕭子矜直接攔腰把她抱起來,聲稱要進屋到床上繼續討論。

那時候的許多事,都象萬花筒一般在流逝的時光當中回放在腦海裏。

蕭子矜下廚做了幾個家常菜,就象曾經一樣,手腳依舊很麻利,在光潔的菜板上把番茄,土豆,豆腐,豬肉等改成所需的絲絲塊塊,刀架上一排大大小小的菜刀,兩個幹凈方便的電磁爐上一邊燉著湯,一邊放著平底的炒菜鍋。他做菜的功夫向來嫻熟,從前住在一起的時候,幾乎都是他做飯,而沈一婷每回看到他在廚房裏忙碌,都會撒嬌的從後面靠在他的背上,呵呵的逗他笑,她那時候覺得他帶著圍裙的樣子相當滑稽而溫馨。那段時間沈一婷直說自己被他餵的越來越胖。

可蕭子矜也有個壞毛病,對於洗衣服極為厭惡,臟衣服扔的到處都是,有時候自己也分不清哪件穿過,哪件沒穿過,於是沈一婷那時候幾乎包攬了他所有臟衣服的漿洗工作,兩人在家務活分工上倒是前所未有的和諧。

可是此刻,她卻只敢站他旁邊,客氣的幫他打打下手,幫忙洗洗菜,終究是隔著什麽,她的一舉一動都包含著禮讓。

直到所有菜都端上桌,又從樓下買了一些熟食和幾瓶酒,面對面坐著,蕭子矜撤掉了圍裙,沈一婷也換上從前的拖鞋,幹凈的小桌子上布好了幾盤家常菜,鮮艷的顏色,誘人的香味,直勾的食欲大增,仿佛又是從前的時光,可心情卻恍然不同了。

“我爺爺倒是還記掛著你呢,咱們剛分開那會兒,他見到我就問你最近怎麽沒再來我們家,後來我告訴他我們已經分手了,我爺爺那回氣的拿拐杖就要揮過來打我,要不是我姐攔著,怕是以他的脾氣,早把我打進醫院了。”蕭子矜略有些自嘲的笑了起來,甚至帶這一種不易察覺的苦澀,“他一口咬定是我做了什麽混帳事。後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認為是我做錯了?我究竟做錯什麽了?”

沈一婷沈默了片刻:“你爺爺身體還好嗎?當年他給我的金鐲子,我一直都保留著,我想親自還給他。”

蕭子矜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夾了一口菜,不樂意的沖她皺了皺眉頭:“我不是叫你扔了嗎,你還留著做什麽?那東西你還專門要還給他,別矯情了,他一個武夫出身,還真受不了你這麽磨唧的風格。至於他身體,那好著呢,就是對我不好,我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唯一做的讓他滿意的事就是當初找了你當女朋友,我爺爺挺喜歡你這種調調的女人,因為聽說我奶奶當年也和你這感覺差不多。”

沈一婷終於笑了起來,他的語氣又恢覆了從前,那時候兩人的交流方式一直是這樣,相互間你來我往,彼此擡杠:“蕭子矜,知道你爺爺為什麽不喜歡你嗎?因為你平時的風格太欠揍,長輩通常不會喜歡你這種調調。別說長輩了,就是我開始認識你的時候,也特討厭你,我一度以為你頭腦不正常呢。”

蕭子矜被她說的直瞪眼,酒和菜下的倒很快,兩人邊說邊吃,互不耽誤,進入了談話狀態,漸漸的把開始的尷尬打破了,兩人雖然從始至終都有頻繁的吵架,可沈一婷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和言語總特別放得開。

“沈一婷,講實話,開始認識你的時候,我覺得你不夠爽快,比起我師妹那幹凈利落的勁,你可差遠了,後來一琢磨,也難怪你研究這麽抽象的東西還樂此不疲的。”蕭子矜抱起一個鹽水鴨的鴨翅啃了起來,絲毫沒顧及吃相,弄的滿手滿嘴油光光的。

“你研究的東西不是更抽象?”沈一婷不滿別人諷刺她的專業,立刻反唇相譏,“我告訴同事你這個專業的時候,別人都問我說,你這個是不是研究蚯蚓之間是怎麽交流的。”

一句話堵蕭子矜要背過去,卻毫不示弱:“你從前不是連數學符號都看不懂嗎?整個一數理化白癡,連換個燈泡都找不到接線口。這些事每回都是我來。”

“那你原來英語不是奇差無比嗎,四級考了三回才勉強過去,六級考了五回竟然都沒過,最後還是仰仗著買了答案才馬馬虎虎過關,當時還是我躲在角落裏給你報的答案呢。”沈一婷不客氣的揭了他的老底,看他那無奈的表情,她恍然間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蕭子矜也跟著笑了。這才發覺自己的軟肋還握在別人手裏,只是他沒想到這些沈一婷都還記得,心裏倒也漾起一絲安慰:“這些事你要是到我們單位嚷嚷,沒準鬧大了我可就失業了。”

“你也不是靠這份工作來升官發財,我嚷嚷出去也沒用。其實蕭子矜,你還是不適合在這樣沒挑戰性的崗位上呆著混日子,你應該把你那‘十八般武藝’都發揮在更精彩的事業上,這麽安逸的工作對你來說太屈才了。”沈一婷看著桌上已經擺上了好幾個空酒瓶,覺得幾大杯酒下肚,臉上已經開始發燙,仰在椅背上跟他侃侃而談。

“你認為我有才?”

“真才不曉得你有多少,但歪才我知道你有一大堆。”

蕭子矜也覺得喝高了些,咯咯的笑的直不起腰,桌上酒瓶擺了一大堆,兩人各仰在一邊,一種說不出的暢快,菜變的狼籍一片,而心緒也開始有點紛亂。

直到屋裏的燈管暈出白色的光圈,耀的兩人眼睛漸花,屋裏的東西略有重疊。杯盤狼藉的桌子上散落著橫七豎八的酒瓶,菜香和酒香彌漫著整個房間。兩人並排躺在地上鋪好的海綿方塊上,望著光滑潔白的天花板,有一絲心猿意馬,酒下肚後,胃裏泛起一陣溫熱的感覺,恍惚中漾起一種輕松和坦然。

“今後咱們還是朋友嗎?”蕭子矜在長長的沈默之後,終於側過頭來,看著她已經通紅的臉頰問道。神思恍惚當中,他甚至想就象從前一樣把她攬過來,摟在懷裏再也不讓她走。

“不是。”

“你也不用絕到這種地步吧。”

“分手的兩個人再做朋友的都是傻子。”

沈一婷覺得很少有象今天喝這麽多酒,眼前的景物慢慢的幻化,可精神卻出奇的好,奕興神飛的思緒在頭腦裏沖擊著記憶,頭燙如燒,連蕭子矜的聲音也略有些模糊,自己的心跳聲卻清晰異常。

“呵!”蕭子矜自失的笑出聲,“這麽說,過了今天,你就不認識我了?”

沈一婷恍惚的點了點頭,努力把卷曲的舌頭扳正了想告訴他:“沒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蕭子矜沒等她說完,溫熱的手已然抓住了她纖細微涼的指間,還不等她退縮,他的手迅速滑進她的手心,五指從指縫中插過,牢牢的抓住,連一絲回旋的餘地也沒有,她急的抽手,卻被他用另一條胳膊將她整個身體攬了過來,跨過她的肩膀和頭部,被他緊緊的按進自己懷裏。他襯衫的上面的兩粒紐扣敞開著,沈一婷的面頰貼著他胸口裸露的皮膚,覺得那裏甚至比自己的臉還要燙,灼的她心跳紊亂,她下意識的想推開他,可手上卻絲毫使不上勁。

“別推,就一會兒,咱們把話說清楚。”沈一婷聽到他略帶沙啞的嗓音,胸腔裏一絲震顫,可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說什麽?”

“為什麽要嫁給宋寧遠?他有什麽好?”蕭子矜的聲音甚至有些挫敗,攬住她的手在微微發抖,躺在地上,周圍寂靜無聲,外面一片漆黑,垂在夜幕裏的星星早已經被一片濃雲淹沒,月亮的影子隱隱投射出來,帶著昏黃的暈圈。

沈一婷“嗤”的一聲笑了起來,伏在他胸前,呼吸間能清晰的感覺到他的心跳,就像曾經在一起一樣:“他好的地方太多了,你永遠都比不上……”

“你愛過我對嗎?”蕭子矜的聲音穿透一室寧靜,直擊沈一婷的內心,酒精的麻醉作用早已經讓她昏昏沈沈,可還殘存著一絲清醒,她狠命的想將他推到一邊。

蕭子矜早已經防備了,加大力道將她重新摟在懷裏,任她如何掙紮,擡高聲音在她耳邊道:“我只要你一句實話!即使你再討厭我,恨我,我也想聽你說句心裏話!你把你一輩子都交給宋寧遠了,為什麽吝嗇的連一句真話都不願意跟我說?!”

沈一婷再也不能忍受這些,發狠的將他推離,掙紮著從海綿方塊鋪的彩色地板上站起來,酒勁正盛,眼前的景物都重疊了,頭一陣陣的暈,可她還能分清門的方向,踉蹌朝那邊奔過去。

蕭子矜搶道過來從後面拉住她,順勢將他按到墻上,還未等他下一步動作,沈一婷揚手就給他一巴掌,他猝不及防,實實在在的挨了一下,頭偏到一邊。沈一婷知道這一下打重了,手掌被震的火辣辣的疼,蕭子矜的臉紅了一片,幾乎分不出是被打紅了還是喝酒上頭。

她驚的楞在那裏,頭腦劃過一絲清醒,可身體仍舊被按的死死的,蕭子矜始終沒有放開的意思。

“今天到此為止吧,你讓我陪你一天,我陪了。如果你記恨我打了你,那我現在站好了讓你打還回來!別的事情,你再追究起來對你我都無意義,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沈一婷覺得眼前的蕭子矜的影子已經交疊,看不真切,可仍舊極力保持鎮定。

室內瞬間寂靜的毫無聲息,但卻能感覺到彼此的氣息和心跳,他保持著將她按在墻上的動作,停頓了良久,沈一婷幾乎已經分不清他的眼神。

“我明天打算辭職了……這裏的房子和你家對面的房子我準備委托中介賣掉,過幾天我要到上海去找我姐他們了……看樣子,真的是我打擾了你的生活……”蕭子矜看著眼神已經開始混亂的沈一婷,有種莫可名狀的失落感,像被人拋棄的孩子,在別人歡聲笑語的家門口垂淚啜泣,可自己卻什麽都沒有,空餘一種孤獨和傷悲,“宋寧遠比蔣書呆好,真的,如果他是蔣書呆,我綁架也要把你綁架走,可現在,我感覺我沒機會了……”

長長的沈默,似乎兩人都忘了再開口,沈一婷想逃開,腳上卻軟軟的怎麽也邁不動。

“一婷,為什麽我每次遇到你的時候,你身邊都已經有別人了,弄的我每次都像個第三者,像個惡棍一樣,而你每次都用這種厭惡和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我,讓我覺得我在你眼裏就是一堆垃圾,你避之惟恐不及!”

“我是個愛出風頭的人,我想在我喜歡的人面前表現的更好,所以我在你面前從來都想做出點成績,顯示出足夠的風度,可到頭來卻越來越適得其反,我不但沒能讓你喜歡我,愛上我,反而在你眼裏我象個恐怖分子!你為了蔣書呆打我,為了宋寧遠罵我!到現在演變成我在誘拐有夫之婦!連我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那時候我跟你在王家村不回來,一直住下去,你會不會愛上我,會不會永遠跟我在一起?……可是現在,我連一個找機會霸著你的理由都沒有,你真的狠狠的把我踢出局了……”

沈一婷倚著墻,聽著他一字一句,就象曾經分手一樣,帶著一種絕望和破碎,她仰起頭,眼花繚亂的無法將他的臉看真切:“你不該回來……重蹈覆轍!”她拼命掙開他半抱著的姿勢,踉蹌著沖出門去。

已經晚上十點鐘,她踩著高跟鞋拼命朝前走,蕭子矜跟在她後面,隔了一段距離,他不敢上前去,他知道她已經不願意再讓自己碰她。她倔強的連車都不肯打,她想吹吹風,讓清涼的空氣將紛亂思緒趕走,霓虹燈的光閃耀的城市繁華如舊,她卻覺得心裏一陣仿徨。

蕭子矜隨著她的步伐,他想,這應該是自己最後一次在她後面送她,只是她永遠都不會回頭了……

一輛車從旁邊的街道開過來,停在人行道的旁邊,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沖過去扶住了走路已經不穩的沈一婷。蕭子矜心裏一緊,下意識的想上前去,才發現那男人竟然是宋寧遠,本來緊張的心情終於又放松了,看著他把沈一婷攬到懷裏,將她抱上車。

原來這樣的殘局只有丈夫這個角色才適合來收拾,才有資格來收拾,而自己根本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個無恥的攪局者……蕭子矜如是想著,自失的笑了起來,覺得今晚的空氣異常涼,涼到心裏,一種蕭瑟的感覺,可這本還是個春天……

“再見吧……”他遠遠的望著那輛車,終於失落的轉過頭,咬了咬牙加快腳步朝反方向走去。

“你到底怎麽了?!今天一整天手機都不開機,單位的同事說你請假了,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到你家裏想去看你,結果伯母說你早晨就出去了。我找了你一天,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宋寧遠心疼的抱她在懷裏,看著她略有寫迷離的眸子,車裏舒適的感覺讓本已經疲憊而酒醉的沈一婷更加昏昏欲睡。靠在宋寧遠懷裏,似乎一切都沈入了平靜,惟獨他稍稍不安的心情。

他沒有發動車子,只是抱著她靠在椅背上,感覺她渾身都是酒氣,卻象一只剛回窩的流浪貓,蜷縮著身子漸入夢鄉。

宋寧遠決定暫時什麽都不問了,讓她安靜的睡一覺,將她安置在靠椅上,系好安全帶,略想抽回身體發動車子帶她回去。沈一婷如條件反射般下意識抱緊他,頭靠在他懷裏。宋寧遠安撫的縷縷她順滑的頭發,輕拍她的後背。

“子矜……”過了許久,睡的正沈的沈一婷喃呢了一句,輕緩而低沈。

讓整個空氣漸漸僵住,宋寧遠低下頭,看著早已經睡熟的人,覺得握著方向盤的手掌的溫度在慢慢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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