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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村裏有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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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可去有錢人做小老婆,讓人當個玩意兒似的使喚,也活該你這個下場。”仇三說著還動了感情。

他又不是傻子,媳婦腦子裏的事兒他能不知道?

他不說是一回事兒,反正一個炕上兩頭熱,睡著睡著就是一窩的人了,他總盼著媳婦歇了那份心思,踏踏實實的跟他過日子。但是他知道,媳婦從來就沒瞧得上他過,他不知道如果突然來個大老爺要把媳婦要過去做娘姨,媳婦會不會撇下他直接就跟人走了。

他明明恨死了小顧氏,可是他又舍不得恨她。

他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月亮,只要她想要,就給她摘下來。

媳婦要這個娘兒們的命,他真的蠢得看不出來?

他努力把自己的這份恨轉移到了別的女人身上,這些給人做小老婆作威作福,讓娘家人也跟著雞犬升天的臭婆娘身上。

他一面恨這些女人,又怕她們。

她們高高在上的樣子,讓他看見自己出身的微寒,他連那些大老爺的一個p都不如。

他劈裏啪啦說了一大通,裏頭姜如意都快睡著了,她心大起來,外頭放鞭炮地球快爆炸了都能睡著。

好在仇三發洩完了之後沒有接下裏的舉動,繼續趕路了。

第二天姜如意吃到了兔肉,她還養過兔子呢,她大口咀嚼著肥美的流油的腿肉,這時候要是矯情巴拉地說“你怎麽可以吃兔兔!”,那就是不想活了。

她驚人地發現自己的左腿有了知覺,走在地上雖然還是痛,但是關節都簡單地移動了。

仇三似乎平時是個孤獨患者,沒啥朋友,也沒人跟他說心裏話。

所以這幾天簡直就是火山噴發啊!

妥妥的話癆。

姜如意一邊大口嚼肉,一邊想,自己沒錢給他,那就捧捧場算是回報了哦。

這算不算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兩個人在第五天的時候可以你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了,仇三始終回避要把她帶到哪兒去這個問題。只跟她訴說自己婚姻的不幸。

姜如意說:“你開鋪子,開他個幾十家,然後送你兒子去考科舉,買個大官兒當。到時候誰還敢瞧不起你?”

仇三捂著臉說他媳婦不跟他生啊。

姜如意:那你換個媳婦嘛。

仇三捂著臉哭。

姜如意:......

第六天仇三抓到幾只田雞,不是癩蛤蟆是田雞,他說這玩意兒咋吃啊?姜如意興沖沖地在馬車裏指揮他剝皮拆骨。

非常值得慶幸的是,仇三同學憑借自己驚人的野外生存能力找到了帶有鹹味的石頭,摳一塊下來就能做鹽巴,還有帶有澱粉的草。

把扒了皮洗幹凈的田雞,放進用泥巴做成的鍋裏,熬了濃濃一大鍋田雞湯。

姜如意喝湯嚼田雞大腿肉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錢昱,他肯定不會吃這種東西。

她都能想象他看見這東西時候的表情,一定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眉頭微微皺起來,一雙眼睛盯著她手裏的筷子,她吃的時候他一定不會說什麽掃興。

他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很顧忌別人感受的人。

他會在她吃飽喝足之後摟著她搖頭,邊嘆氣,還笑笑,然後在她臉上親兩口,說:“你啊——”語氣裏滿滿都是無奈的妥協。

她不知道怎麽就哭了起來,她可不想讓眼淚把好不容易的鮮湯弄得苦澀,她把腦袋別過去在肩膀上擦擦。

第七天一個深夜,姜如意趁著仇三打瞌睡,輕手輕腳地跳了車,期間騾子用鼻子噴氣,發出哼哼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顯得很大聲。

姜如意回憶起來的時候,覺得仇三肯定醒著的,但是他裝作睡著了。

可能他知道,對一個弱女子而言,把她扔在在這樣一個森林裏,就和死沒有差別。

姜如意沒死,她一個跛子,拖著一條殘廢腿,靠著懷裏的幾只兔子骨棒,雞骨頭,還有地上的野草野蘑菇活了下來。她學會了找打火石,用火在夜晚裏嚇走野獸,她用樹枝、月光、太陽來分辨東西南北。

用啃光了肉的骨頭棒子做成拐杖,還能防身。

她知道自己就要走出這片叢林了。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肉一點一點少下去,舉起一對爪子,有些慚愧,她對姜如意說:對不住啊,把你餓成了這樣。

說這話的時候,好像真的姜如意就在哪裏看著她似的。

好在仇三不是一個貪財的人,他像個君子一樣,從來沒有趁她睡著去偷過她身上的首飾,占她的便宜。

所以,當姜如意終於走出大山,來到一個村子的時候,用自己身上僅剩的珍珠白玉項鏈和翡翠戒指換了一身男人穿的麻布衣服。

村裏人還不想收呢。

大多人都不識貨,肯給她一口飯吃,一身衣服,全是看在她餓的只剩下皮包骨,腳上的鞋早就走飛了,光禿禿的一對腳看不出本色,上面黢黑的淤泥,夾雜著黑紅色的血,稍微能看見顏色的腿的地方,也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道子。

她蓬頭垢面,衣服穿在身上打晃,一張臉瘦得只剩下半張,隨便村子口一個老太太,靠自己不用人幫忙,就能輕松地把她給抱起來,從村口走到村子尾,氣都不用喘一聲。

長期的寒冷和饑餓把她整個人餓癟了,她身體的曲線沒有了,生過孩子的豐盈不見了,她就像個小乞丐。

村裏的人分不清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說是鬼吧,還喘氣呢。

要是個人呢,怎麽整個人瘦得只剩下骨頭棒子?

大家討論了一會兒堅持她是個男娃,誰家閨女能這麽點年紀,活著從山裏一個人走下來。

村裏頭個頂個還都是鄉下養的嬌閨女呢。誰家舍得嬌閨女受那罪?

所以大家給她的是一套男裝,還有一雙草鞋。

草鞋紮腳得很,又沒有襪子,可總比沒有好,她一直以為自己還穿著鞋呢。

“這伢子命大啊!”

“沒被狼吃掉真是命大啊!”

鄉親們你擠我我擠你扒在門上看村裏的這個活寶貝。

姜如意被他們說的話嚇得心驚膽戰,她自己都覺得是個奇跡,竟然真的有狼!

養了兩天身子,她就住在村子外頭的一口破廟裏,廟很小又破,只夠人在裏頭蹲著,縮成一團,但好歹有了寄生之所。

新的麻布衣服一場大雨下來,就成了用泥漿泡過的,但是比之前綢面的棉料子的結實多了,姜如意想,穿著它們走到金陵城,至少不會再路上壞掉了。

一雙草鞋應該也不會壞掉。

她還是決定回金陵。

雖然她好幾次動搖,離開那個地方吧,你完全可以重新開始。

你不用給人做小老婆,你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來,用你自己的方式。

但她還是決定回去。

做出這樣一個艱難的決定,花了她小半個月的功夫。

原本她打算就在這個小村子裏住下來,她瘸了腿,沒幹過農活,可是她不怕苦啊,身子骨兒都是練出來的。

她也可以像村子裏的大多數女人一樣,抽紗織布,做繡花樣子,然後托人去鎮上賣了換銀子,再用銀子買線,再接著做活。等銀子攢夠了,她可以買一臺自己的織布機,這樣就不用被村裏的鋪子抽成。或者可以租幾畝地,自給自足,繳完稅她還能剩不少糧食,養活自己一個人肯定是夠了。

到時候她就可以用多出來的糧食,請村子裏的閑漢幫他蓋房子。

她可以過起自己的小日子來。

她縮在那個暫時打住的土地廟裏,一口一口啃著棒子面餅,一塊巴掌大的餅夠她吃三天。

她有時候感嘆,人的命可真是賤啊,有口吃的就能活下來。

想要死可真難。

一場大雨把她所有的願景都澆滅了,破廟四處漏風,晴天裏瞧著體體面面的一個廟,雖然上頭的漆都剝落了,可好歹是一個廟,住著神仙在裏頭。一場雨就把它的原型給澆了出來,姜如意用手遮著腦袋在裏頭蹲了一會兒,還是被雨給打跑了出來。

她一時間忘了自己是個瘸子,猛地沖出來找別的避難所,不出意外地摔了個狗啃泥。

這一跤讓她爬不起來,砸下來的雨灌了鉛,一顆顆打在她身上,把她渾身的力氣給沖走,把她整個人死死地按在泥地裏,讓她翻不了身,爬不起來。她用手抹一把臉,想把睫毛上眼眶裏的水抹幹凈,好讓她看清路。可是手裏全是泥巴,一抹眼睛就更瞎了。

原來老天爺想要一個人的命挺容易的。

她又以為自己要死了。

唐家的小兒子去田裏打豬草,打了滿滿兩個籮筐的時候天才開始下雨,他抹了把臉嘻嘻笑,覺得老天爺對他不薄,等他把活兒幹完了才開始發脾氣。

他挑著兩筐滿滿的豬草,歡快地在雨簾裏穿行,老天爺沒耽誤他幹活,這對他來說就是一件高興的事兒,他走過的地方簾子就打開一個空間,他心裏佩服媳婦真是了不起,媳婦怎麽就知道今兒要下雨呢。他回去要好好誇誇媳婦,讓娘在媳婦的碗裏加一個糖水荷包蛋。

他想到娘做的糯米丸子,剛蒸熟了白白胖胖從蒸籠裏出來,滾一圈細細密密的黑芝麻,香啊!

一場大雨讓他更饞了。

他踹著坑坑窪窪地水坑,一腳下去差點沒踢著前面一團黑影子。

黑影子一動不動,還是把他嚇一跳。

沒見過這麽大的黑貓啊?

他彎下腰,把“黑貓”的半邊身子翻過來,又給嚇了一跳,黑貓怎麽還長頭發啊?!

姜如意這次又被能被老天爺收走。

她在唐家醒過來的當天就告辭要走,小唐的娘可憐他,不讓她走,拽了她的胳膊一下,姜如意身上沒點力氣,一口飯沒吃,頭天那半張棒子餅早讓雨水給沖走了。被人一拽就噗通坐地上了,天旋地轉腦袋上小鳥在叫,眼前是一圈小星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凍得。

小唐娘說:“伢子,你是哪裏人啊?”

姜如意:???

十裏不同音啊,真心不知道她在說啥。

小唐媳婦坐在炕上抽紗,對著光抽完手頭上的最後一點,才擡起頭,瞇著眼看了眼姜如意:“他不就是山裏下來的那個伢子嗎?”之前她去瞧過熱鬧,她是從鎮上嫁過來的,沒見識過什麽大寶貝,但是也比村裏的娘兒們強點,那天她瞅見這伢子用身上的珠寶首飾換了件麻布衣服還有一雙草鞋,心裏就罵換鞋那人心黑!

連個半死不活的小娃娃都要騙!

小唐媳婦端了碗豆花雞蛋湯給姜如意,姜如意瞪圓了一雙眼睛,她有點不好意思,她覺得白占人便宜一定沒好結果。誰會白白接濟她?

她現在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好處了,這才是最恐怖的。她不知道別人圖她什麽。

小唐媳婦看她楞楞的樣子,呼哧笑了起來:“我看是個傻子。”

姜如意看她笑了,心裏就更虛了,肚子餓癟了,腸子胃也跟著癟了,聞到食物的香味不是饞,竟然是惡心,她就知道自己餓大發了。

可是她還是不去動那碗雞蛋湯。

小唐媳婦用鎮上的話跟她說:“你多大了?”

姜如意還是聽不懂。

小唐娘說:“我瞧著就是個孩子。真造孽!”她轉身找出來幾件小唐小時候穿的衣服,整整齊齊鋪在炕上,然後自己跳下來,拽著媳婦,一齊蹦著小腳出去了,臨走不忘把門給合上。

小唐娘對媳婦說:“小伢子怕羞,咱出去了他就敢吃了。”

兩人扒在門口,從窗戶縫裏看裏頭的人。

姜如意木頭似的坐著一動不動,小唐娘跺腳:“這伢子不是要尋死吧!”

姜如意一瘸一拐站起來,四周瞧瞧,抄起桌上的帕子開始四處擦,到處櫃子擦了一遍,擦出一層灰,姜如意拖著殘廢的左腿走出來,從頭到腳都透露著虛弱,但她還是壓著牙問外頭兩個人,去哪裏打水?

姜如意說的金陵話,兩人知道他是打省城來的了。

小唐娘楞楞地指了下東邊,眼睛裏全是懵懂。

姜如意已經朝那邊走了過去,過一會兒跟著她一起過來的還有半桶水,她搓幹凈抹布,然後繼續擦著屋子,把地板都擦了一遍。

全程外頭兩個女人都楞在窗戶口,不知道到底是進去攔住她呢,還是讓她繼續。

姜如意把屋子擦了一遍,就已經到了傍晚,這才慢悠悠地捧起那碗涼透了的雞蛋湯,小口小口地抿下去。

小唐娘去剁完豬草回來看,見桌上的雞蛋湯沒了,碗和勺子都洗的幹幹凈凈的擺在桌上,心裏有點兒發酸。

她輕手輕腳把碗筷拿起來,姜如意站起來跟在她身後,一路跟到竈屋。

小唐娘剁肉,小唐媳婦生火,姜如意四周看看就去擇菜,等小唐媳婦生好了火要去擇菜的時候,就發現菜已經整整齊齊地躺在簍子裏了,洗過了,幹幹凈凈的,上面一點黃泥巴都沒有了。姜如意筆直地站在邊上,滿臉都是:我沒有做錯什麽吧?

晚上小唐和小唐爹從地裏回來,小唐娘給兩個男人夾菜,笑嘻嘻地說這菜是小伢子擇的。

小唐爹笑得憨憨的:“那感情好,你倆以後在家不用幹活兒了。”

姜如意聽不懂全話,但是大概的意思明白了,一家之主接納她了,說不定以後她就要在唐家長住。

小唐一家都把她當成男娃,因為她頭發枯黃,身上沒肉,兩頰凹陷,沒有胸沒有屁股,還肯幹活。身上的皮肉始終黑黢黢的,上面像是沾著一層泥垢,他們不知道那層泥垢底下的皮肉是多麽的細膩白嫩。

姜如意的老實和勤勞開始讓小唐媳婦偷懶,她不生火了,小唐娘催她一嗓子,她自己坐在炕上抽著煙摸牌九:“不是有小伢子嗎,讓他去不就成了!”

姜如意幹一次活,心裏就安一些,她可以泰然地接受今天的食物,還有唐家人給他的棉衣棉鞋。

她巴不得小唐媳婦把活兒都給她做。

她覺得自己才是罪人,一點不怪罪小唐媳婦,她白吃白喝才是不對。唐家善良願意救濟她,可她憑什麽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接受人家的善良?

就算她幫著幹活,天天跑過來跑過去,她還是覺得自己做的這些不足以償還唐家的恩情。

人家是給了她一條命。

小唐娘給她扯了塊藍布,在她身上比比,說不能老穿小唐的舊衣服,也給你做件新的。

小唐媳婦眼睛從下眼皮子底下往上看,她見不得姜如意那副模樣,他也配穿新衣服?他就是個要飯的,家裏又不是開善堂的,救個一天半天不就得了?她婆婆還真要把人當兒子養啊?

好不容易分了家,老大老二都滾出去了,小唐媳婦可不想再多出來一個分家產的。家裏統共三十幾畝地,養她一個人還不夠呢。

她這時把姜如意給她幹的活兒全給忘了,她覺得一桌子肉本來她可以吃二十片,但是有了這小乞丐,該她的那塊膘就被婆婆給添進了小乞丐碗裏。小乞丐看著越來越壯,身上都開始長肉了。

她還瞧見過小乞丐笑的樣子。

在她心裏,小乞丐也配笑?一個賴在別人家吃穿的賴子,瘸子,你憑啥笑?

小唐媳婦對姜如意態度改變,根本原因是在於小唐對姜如意的態度。

姜如意一大早去村子口井水邊打水,小唐要跟過去:“你能扛得動?”他一臉不屑的譏諷,可是兩只手已經把搖把搶了過來,把水提起來,姜如意過來要拎,被他用眼神惡狠狠地瞪回去。

姜如意得歇歇停停兩只手擡的水,小唐一只胳膊就能拎起來。

小唐媳婦還發現,小唐有時候會發楞,楞完了傻傻地笑。這個笑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有一回她抓著了,小唐是沖著小伢子笑,那地方小伢子剛才待過,小伢子在那兒曬衣服呢。

不要臉的東西,她扯著自己男人的耳朵:“有本事當人面沖人笑啊,人走了你傻樂個什麽勁兒?”

小唐媳婦先是惡心自家男人,後來看見小伢子一天天白凈起來,身上有了肉,胸上也飽滿了起來,裏頭像是註滿了水,他要真敢撩褂子給人瞧一眼,說不定能瞧出個什麽怪模樣呢。

小唐媳婦心裏冒出來一個奇怪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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