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村子安靜得過分。

肖林抱著北憐玉閑閑地走到關押欽冽的地方。

沒有人守著,村子大多數人都回家了吧。

欽冽靠坐在墻邊,低著頭沈默,似乎沒有發現肖林的到來。

“欽冽,我給你送來一床被子，春天的晚上還是有些冷的。”

肖林說著,將被子塞了進去。

這時欽冽才擡頭看了肖林一眼，只一眼後，就轉向他懷裏的北憐玉。

“以後天天都要帶小羅來看我。”

他說。

“嗯……真是傷心,你就只想著小羅啊。”

肖林故作悲傷地看著他,甚至讓眼睛都染上一絲委屈的光。

欽冽見狀卻是渾身一震，心底微顫,然後他發現手臂上有汗毛立起——這一副被拋棄的怨婦臉是怎麽回事？這貌似吃醋的語氣又是怎麽回事？

北憐玉卻是直接,小小的巴掌狠狠拍上肖林的嘴，下手毫不留情，一下子就把肖林給打正常了。

“嗯，我會天天給你送飯的，你不會被餓死的放心。”

肖林嚴肅地說。

然後離開了地下室。

走到門口，肖林諂媚地抓著北憐玉的爪子親了幾口。

“手打痛了嗎？來，我給你呼呼~”

聲音傳到安靜的地下室，那誇張的語氣讓欽冽都不自覺抽了抽嘴角，費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噴笑出聲——眼淚都憋出來了。

真是幸福。

他要快點掌控身上的毒才行啊。然後才可以安心地和小羅在一起。要永遠在一起才好！他想著。至於肖林麽，看在他做菜的水平一流的份上，也留下吧。只是不能讓他離小羅太近了。

欽冽想著想著，似乎就想得太遠了。

他想了很久，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後來他想到母親和清伯，他們都不會原諒他的吧。

最後他疲憊地縮在那薄薄的被子裏，緊緊抱著自己，沈沈地睡去。

肖林走出地下室後，就往清伯家走去。

清邸後來是被濘伯隔著厚厚的布擡出去的。在村子的人幫助下，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挖了坑埋下。

清伯哭暈了好多次，圍在他身邊的人都紛紛勸解著，但顯然功效不大。

沒有誰能讓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不悲傷哭泣。

肖林並沒有進入清伯的房間。

清伯不願從埋葬他孩子的地方回來，卻被村民強行帶回——在春天，任何人離開村子都是危險的，很容易成為餓了一個冬的肉食龍的食物。

清伯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

肖林透過窗子，看到清伯正呆呆地盯著桌子上的石刀，那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還染著血，不知是清邸的，還是那些龍的。

人總有他的苦難要經歷。

默默地來，又安靜地離開。

肖林抱著北憐玉，走在村子裏，回家的路上。

時間過得很快，四年轉瞬即逝。

又是一個冬季即將來臨，肖林在村子的人都熟睡時，匆匆趕向欽冽所在的地下室。

“你怎麽還不回去啊？打算在這裏過冬嗎？冷不死你……”

肖林推開門就開始說道。

第一年冬季肖林就把他帶回去了，倒是沒人阻攔，只春天時他還得到地下室關著，不經村長允許不得出來。後來每次到冬天，不用肖林叫他，他自己就會去肖林那裏了——村子地下室那鎖，顯然是攔不住欽冽的。

平日裏，偶爾有來看熱鬧找茬的小孩，在外面向欽冽扔東西。欽冽一開始不理會，後來小孩子不知說了什麽犯了忌諱的話，把欽冽惹惱了，開了門就追出去，把幾個小孩嚇得不輕，很長時間都不敢來了。

村子的大人知道後，還過來換了門換了鎖。

欽冽冬季到訪，北憐玉是最不樂意的一個。想想甜蜜的二人世界加入一個五百瓦的電燈泡，誰也不會開心的吧。

去年初冬，肖林正和長成小豆丁的北憐玉親親呢，欽冽就來了。正好看到他和北憐玉親吻，更重要的是看到肖林某個不和諧的部位。他滿臉指責地怒視肖林——那表情活像看到了一個被發/情盜龍附身的狂獸。

盜龍不僅會偷別人的蛋，還會欺淩幼弱，在獸人眼裏是最惡毒卑鄙的存在。

肖林在欽冽心中的形象毀於一旦。

回憶結束，肖林發現地下室的欽冽沒給他回應，有些奇怪。

走下去才發現，欽冽正難受地蜷縮在角落裏，滿臉的汗水，身上也被汗水浸濕了。

肖林擔心地上前，想查看到地是什麽情況，卻被欽冽吼住。

“不要過來！”

肖林在一步外停住，走近了才發現，欽冽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霧一樣，卻比霧透明，常人怕是難以發現的。

地下室裏住著的幾只蝙蝠在肖林進來時就飛走了。肖林卻發現還有一只，正好落在欽冽身邊。

欽冽山上的東西只輕輕碰到了一下，那蝙蝠就撲騰幾下死了。

“你身上有毒？”

肖林問。

欽冽聞言有些驚訝。

“唔……你怎麽知道的？”

忍著身上的不適，他問道。

“我看到你身上籠罩著一層東西，是毒麽？”

肖林回答。

這次欽冽卻沒再說話了。

只見他身體輕輕顫抖，不久，雙腿伸長，一點點鱗片慢慢附上去，腳上，腰上，全部覆滿；身上和臉上卻只有幾片。

欽冽竟然半獸化了。

肖林滿臉覆雜地看著。

他沒想到欽冽竟然剛十二歲就覺醒獸魂半獸化了，而他自己都十六了，還沒半獸化成功呢！

仔細看，半獸化的欽冽似乎在慢慢控制身上的毒，讓那毒一點點收回體內。

“呼……”

被汗液沾濕的頭發貼著欽冽蒼白的小臉，使之看起來更加纖弱。他長呼出一口氣，平息了一會兒呼吸。

“呵呵，我是蟒屬獸人。”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鱗片，自嘲地說。

“一個……野種……”

難怪母親一直都不喜歡和他親近，甚至……討厭他叫他母親。

村子裏從來沒有過蟒屬獸人，很多人活了一輩子見都沒見過蟒屬獸人，只聽村子裏的老人談起過。

卻從來沒聽說過，蟒屬獸人會產毒。而且據他所知的所有屬性的獸人，都沒有哪一種能產毒。

欽冽很好奇，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快變回去，真是太不像話了，徒弟竟然比師傅先覺醒獸魂，這讓師傅我情何以堪？”

肖林略帶憂傷地說道。

“誰是師傅，誰是徒弟了？我什麽時候拜你為師了？”

欽冽不服氣地擡頭回道，然後歪歪扭扭地拖著長尾巴扭到肖林面前，居高臨下地鄙視著肖林。

肖林黑線不已。

其實欽冽人形就已經長到和他一樣高了，如今半獸化，看起來卻還比他高一個頭。

萬惡的獸魂，萬惡的半獸化啊。

“快變回去吧，小心被村子的人看到，把你架出去烤了。”

肖林勸道。

“……”

欽冽憂郁地沈默了一會兒。

“師傅，我不知道怎麽變回去。”

他特真誠地看著肖林，那小眼神閃爍著信任的光，仿佛在說，師傅是無所不知的，就算沒覺醒獸魂應該也能教我變回去吧？

肖林跟著沈默了。

然後他自信堅定地看向欽冽，還擡高手摸摸他頭上的呆毛。

再然後他轉身跑了，留欽冽震驚地看著他的背影。

有這麽不負責任的師傅麽？！！

欽冽傷心地站在那裏，冬夜冷風吹過，他打了個噴嚏。可憐兮兮抖抖嗦嗦地把薄薄的被子拉起來蓋到身上。他發誓，等天亮了天氣暖和一些，他一定要去找肖林打一架！

然而他發誓不久，就看到肖林遠遠地又跑回來了。

他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東西。

是能讓我變回去的藥？還是什麽奇怪的能讓我變回去的東西呢？

欽冽期待地等著。

直到肖林終於趕到他身前站穩。

是……一床很長的被子。

“來，蓋上吧，這樣出去應該就不會凍傷了。”

肖林慈愛地看著欽冽，眼裏滿是溫柔的聖光，閃瞎欽冽的狗眼，不，蛇眼。

原本圓圓的瞳孔慢慢變成半月豎瞳，似乎昭示著主人此刻不太好的心情。

“欽冽啊，大半夜的瞇著眼睛能看清東西嗎？”

肖林看到那血紅色的優美瞳孔的變化，關心地問道。

欽冽終於無言以對……

就算肖林用被子將欽冽裹緊了，最後到家時，欽冽還是被凍僵了。

他到屋子裏本想奔向北憐玉好好抱抱他，卻直接硬邦邦地倒地不起了。而北憐玉一個眼神都沒賜給他。

等了很久，欽冽的身子才緩過來。扭到火堆邊上，哀怨地瞅一眼北憐玉。

北憐玉不理他。

“哎~小羅都不想哥哥麽？”

欽冽哀怨地問。

“我說過了叫我費列羅！還有你讓誰叫你哥哥呢？你不是我哥哥！”

北憐玉抱胸，冷酷地回答。

欽冽內牛滿面地專心烤火，只有尾巴還不死心地，悄悄往北憐玉那邊靠。

夜深人靜，原本肖林和北憐玉躺在床上，加一個半獸化的欽冽肯定是睡不下的。但是欽冽還是厚顏無恥地自發爬上了床，還硬要睡兩人中間。

北憐玉怒了，一巴掌把欽冽拍下床。

欽冽躺在地上裝死。

待北憐玉和肖林睡著了，欽冽才又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躺在溫暖的被窩裏，他極力縮小自己的存在。但冰涼的鱗片還是把肖林凍醒了。

“你的尾巴，拿開一點。”

肖林迷迷糊糊地命令道。

欽冽挪了一下。

肖林又要睡過去，但是欽冽的尾巴太長太大，不小心又碰上肖林，肖林一個哆嗦又醒了。

這一次他不再留情，一腳踹過去，直踹得欽冽吃痛不已，幾乎飆淚——太狠了！幾乎讓他的尾巴骨折！

如此折騰了大半夜，兩人才沈沈睡去。而北憐玉小小的身子窩在肖林胸前衣服裏，緊貼著肖林的肌膚，早就幸福地睡得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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