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絕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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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微微亮,朝陽剛從霧氣裏探出頭,祁樂就起來了。

??因為靠近海邊,石尾鎮的清晨濕氣很重,從海上刮過來的風又鹹又膩。尤其是在冬末春初,這個南風北風隨機交替的季節,就連呼吸都帶著厚重的水汽,渾身不幹爽。

??祁樂在這住了三年,仍未習慣這樣的氣候。

??他睡眼惺忪趿拉著拖鞋,例行下樓淋完花草,又去後院的菜地裏轉了一圈,看昨天剛種下去的黃瓜苗存活率如何。

??晨曦漸漸撥開厚重的雲霭,裂成一道狹長的口子,光耀四野。祁樂熟練地將枯萎的菜葉和壞死的瓜芽撿出來,然後把它們覆蓋在泥土上做肥料。

??這些都是他從外公那學來的。

??說來也神奇,以前的祁樂是個標準的城裏人,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就連鞋底不小心沾到點濕土,他都要皺起眉頭“嚶”老半天,嬌貴又潔癖。

??不過兩年的時間,現在竟可以面不改色的用手去撥開占滿泥巴的塑料膜。要是讓過去的朋友見著他這副模樣,能驚掉一排下巴。

??等祁樂按部就班的做完所有事,天邊也徹底透亮了。空氣中的水汽被太陽蒸發,氣溫又爬回了二十七八度。

??祁樂回到屋裏脫下薄外套,因為室內外有溫差,眼鏡起了層霧。他幹脆摘下來拿在手上。

??大門沒關,溫熱的穿堂風吹拂過來,祁樂額前的碎發被風卷起,深邃透黑的眼睛襯在細碎的劉海下面,沒了鏡片的遮擋,稚氣未脫的純真清晰可見。

??段羽安頂著一雙黑眼圈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模樣的祁樂。當即心跳加速,差點踩空最後一個臺階。

??因為昨晚的烏龍,Moffy回的那句話一整個晚上都在段羽安的腦子裏打轉,以至於現在他一見到祁樂的臉,“反客為主”這個詞就陰魂不散地跳了出來。

??段羽安不是第一次被隊員們這樣捉弄,以前簽售會的時候,每次有過激的粉絲沖上來擁抱表白,不管男女,那幾人都要調侃一番。

??尤其是小P,簡直口無遮攔,曹敏都被他驚天的言論嚇出過幾次冷汗。

??以前段羽安從不把那些不著調的慫恿聽進耳裏,但這次他不僅往心裏去了,並且還往腦裏去了。

??“…………”

??這種情感難以描述,素有“吟游詩人”之稱的段主唱第一次體會到【詞窮】,他找不到合適的語句,可以形容自己的這種心理變化,最後只能悄悄將它們壓下去。

??他輕飄飄地撇開視線,不敢再去看祁樂。

??祁樂重新將眼鏡戴上的時候,段羽安已經恢覆如常,臉上只剩下兩團黑眼圈大放光彩。

??百分之八十的厭食癥病人都會有失眠癥,但讓祁樂沒想到的是段羽安會這麽嚴重。那雙青黑色的黑眼圈簡直和國寶有得一拼。

??可不對啊。

??這人明明是吃飽了才睡的,而且還有安神香的幫助,怎麽會失眠成這樣?

??祁樂直截了當問:“你昨晚沒睡好?”

??段羽安正愁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便順著問題答:“嗯,沒怎麽睡。”

??“為什麽?”

??“認床?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在祁樂心裏,段羽安是他的病人。而且嚴重的失眠對食欲影響很大,作為治療師,他有義務保證病人的睡眠質量。

??段羽安差點就脫口而出:因為你啊。

??但最後還是半道改了個口,說:“有點冷。”

??“……?”

??祁樂覺得有些可笑,他嗤笑道:“你不是北方人麽?還怕冷?”

??唉……

??雖然被一個小屁孩嘲諷挺掉面子的,但段羽安還是想說,他昨晚是真的冷。

??這裏的冬天和北方不同。

??北京的風雖然凜冽,但勝在幹燥。寒風從臉上呼嘯而過的時候,過了就過了,冷意只停留在皮膚表面,不會往骨子裏去。

??但石尾鎮的風,潮濕陰冷,像是被冰淬過的冰刀,可以直接吹進人的骨頭縫裏,連著血管都能凍僵。

??再說了,北方室內有暖氣,下雪天在家穿件短袖都能隨便溜達。

??而祁樂家呢?

??沒有供暖也就算了,大概是一樓的紅木家具太過清冷,以至於白天的時候,這屋裏比屋外還要冷上幾度。

??到了夜晚就更不用說了,即使把被子裹得嚴實,身體也都還是冷的。

??段羽安反問他:“你是不是沒去過北方?”

??祁樂的確沒去過北方。

??在他的印象裏,北方的冬天都是冰霜雪地的,動不動就零下十幾度,按理來說北方人應該自帶抗凍屬性。

??段羽安說冷,極有可能是因為他身體太虛。

??祁樂又看了眼那對黑眼圈,說:“你管我去沒去過北方,快中午了,去弄吃的吧。”

??段羽安跟進廚房:“今天吃什麽?”

??祁樂又把昨天的磨粉機搬了出來。

??“熱乎乎的湯面,吃不吃?”

??其實他原本計劃的早餐是涼面,見患者說冷,才臨時把菜單改了。身體冰冷的時候,吃湯面再合適不過了。

??既是湯面,湯底就必須得鮮。可番茄雞蛋味道重,段羽安暫時還不能吃,香菇蝦皮就更不用說了,自帶特殊氣味。

??那還有什麽東西是可以提升面湯的鮮度的呢?

??祁樂想到了地裏面的白玉蘿蔔,俗話說冬吃蘿蔔夏吃姜,現在正是季節。

??剛從地裏扒出來的蘿蔔洗凈表面的泥土之後,白得通透,圓圓胖胖。祁樂隨手用刀割下一小塊,遞給段羽安。

??“嘗嘗。”他說。

??段羽安猶豫著沒接:“可這是生的。”

??生蘿蔔怎麽吃?

??“生的也能吃。”

??為了證實自己的說法,祁樂咬了那蘿蔔一口,又十分泰然地重新遞了上去。

??“……”

??段羽安心情異樣的看著面前的生蘿蔔塊,晶瑩剔透,尖兒上還有一小圈牙印,是祁樂剛才咬過的痕跡。

??他向來不碰別人吃過的東西,但…………

??遲疑只在一瞬間,段羽安接過祁樂手上的蘿蔔,張口就咬。想象中的辛辣意外的沒有出現,反而是絲絲清甜在齒間流竄,口感生脆。

??“好吃嗎?”

??祁樂問他。

??“好吃。”

??段羽安舌尖抵著腮幫,意猶未盡。

??不知道是因為這蘿蔔本身就好吃,還是因為被某人咬過一口而好吃。

??……

??有了昨晚的揉面經驗,段羽安今天很快就揉出了一個光滑的面團。

??祁樂在操作臺上撒了些幹面粉,用搟面杖把面團慢慢向外推。面餅很快被搟成了一張面餅,他再用搟面杖將面餅卷起來,繼續向外慢慢推壓……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直到面餅越來越薄,就可以切絲成面了。

??看著祁樂熟悉的搟面動作,段羽安忍不住問:“你經常自己搟面吃?”

??祁樂把手搟面放入滾水裏,答:“不經常。”

??他做手工面的目的是讓病人有更強的參與感,誰沒事自己在家搟面吃。況且他連味覺都沒有,平時能吃多簡單,就吃多簡單。

??段羽安破天荒地問了個有關【吃】的問題:“那你平時都喜歡吃什麽?”

??“……”

??祁樂覷了他一眼,刻意沒詳細答:“什麽都吃,去接盆冷水過來,過一下面。”

??才來兩天,就敢自己提食物了。

??膽兒還挺肥。

??祁樂在心裏哼了一聲,繼續教這缺心眼的人怎麽煮面。

??“蘿蔔絲下水,加少許鹽……”

??“嘶~少許……不是一大勺啊。”

??“可以了可以了,然後煮七分鐘,最後把湯淋到面上,就可以吃了。”

??從地裏新鮮扒出來的蘿蔔,煮成的湯很清甜,一口下去,能從頭暖到腳。

??***

??段羽安這天吃了兩餐湯面。

??早上是蘿蔔絲,晚上是絲瓜,都是他自己親自煮的,祁樂全程在旁邊只看不動。

??而至於為什麽少了一餐,祁醫生對此的解釋是:要想小兒安,三分饑與寒。更何況段羽安正處於關鍵的恢覆期,適當的減餐,更能刺激食欲。

??是夜,氣溫一如既往地大跳水。

??段羽安被凍得手腳發麻,正準備回房洗個熱水澡,就被人叫住了。

??只見祁樂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手中抱了團被子,說:“這個給你。”

??段羽安比祁樂高十公分,他的目光輕而易舉地越過祁樂的頭頂,落在他身後那張床上。

??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個枕頭。

??用腳指頭都猜得到,祁樂手中的這張被子是從哪來的。

??原來自己早上說冷的事,被人放在了心上啊。

??段羽安心底軟了一大片,覺得祁樂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冷漠無情。但他沒去接被子,而是沈著聲問:“給我了,你蓋什麽?”

??祁樂冷冷答:“還有床毯子,而且我不怕冷。”

??其實家裏還有其他的被子,只是因為陳年儲在櫃子裏,早已爬滿了黴氣,沒暴曬過根本用不了。

??本著“醫者仁心”的理念,祁樂只得暫時先把自己的被子給獻了出去。段羽安是他的病人,他有必要保證好病人的睡眠質量。

??段羽安這才註意到祁樂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灰色襯衫,和他身上的高領毛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人仿佛一個在春天,一個在冬天。

??回想起前兩次見面,祁樂好像都是穿得比別人少。

??但再怎麽不怕冷,這臘月寒天裏,也不能不蓋被子啊。

??段羽安說什麽也不肯要。

??這麽多年來,他從來都是照顧別人的那一方,哪有讓別人照顧自己的道理,更何況祁樂還比自己小那麽多歲。

??“你還是留著吧,我北方人,抗凍。”

??面對段羽安的堅持,祁樂表示很頭痛。

??他在心裏煩躁的想:你要不是我病人,誰願意把被子給你!

??祁樂並不是天生不怕冷,真要說起來,他原本還是個極度怕冷的人。每到冬天,都要提前用熱水袋把被窩暖好才敢上床。出個門都要把自己包成粽子。

??要換作過去的他,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被子讓給別人的。

??但那也已經是過去了。

??現在的他,根本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刺激。

??嘗不出五味,分辨不出冷暖……也體會不到喜怒哀樂。

??他這種癥狀在醫學界,被稱為“情感缺失”,想要治愈,得依靠家人長期的陪伴和呵護。

??可祁樂身邊哪來什麽家人,該走的都走光了,唯一活著的父親也杳無音信。所以這病對他來說,和絕癥沒什麽兩樣。

??一輩子就這麽過吧。

??段羽安還在那自說自話。

??祁樂從沒見過如此胡攪蠻纏的病人,之前住進來的人,對於自己的命令,沒有一個不敢聽的。

??他心底騰起一絲不耐煩,終於徹底失了耐心,空出一只手,一把揪住段羽安的衣領,把人拉向自己。

??也不知是他沒掌握好力度,還是對方實在太虛,兩人的鼻尖差點就碰到了一起。兩股呼吸緊緊纏繞著。

??段羽安看著祁樂,忘了說話。

??看到近在咫尺的臉,祁樂睫毛閃了一下,隨即冷著聲威脅道:“給你你就拿著,怎麽那麽多廢話。”

??“信不信我不幫你治了?”

??說完,他把被子往段羽安的身上一砸,回房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房子都震得抖了三抖。

??段羽安看著緊閉的房門,哭笑不得。

??“……”

??紙老虎果然發威了。

??不過……好像有點,可愛?

??段羽安抱著被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在順毛還是不順之間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才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房間。

??紙老虎正氣頭上,他明天再想辦法把毛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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