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程毓章肆意飛揚的樣子，在兩周前。

那時候她在家附近的海城公園背《蜀道難》。

臨近中午的時候暑氣漸盛，她跑了一圈兒，發現亭子下，樹蔭下都坐滿了人。

於是靈機一動，鉆到了不遠處的乒乓球桌下。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之飛......”

這是喬箏第五次卡住，每次都是同一個點。

正要仰天長嘆的時候，一個清冽的聲音出現在頭頂。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渡愁攀援。”

喬箏探出腦袋，發現球桌上躺著一個少年，臉上蓋著一本物理書。

“你是在折辱我嗎？”

少年輕笑，扯下書本，道：“折辱？會不會太嚴重了。”

一張清俊朗逸的面孔映入眼簾，喬箏不由得看怔了。

“那......”

“餵，你們讓一下，我們要打球。”

喬箏看著四五個同齡的男生語氣很不友善驅趕著自己。

本著不惹麻煩的原則，喬箏背起書包準備悄咪咪地溜走，卻猝不及防被少年拎了起來。

“人家讓你走你就走，你怎麽這麽聽話。先來後到，你才是先來的那個，懂？”

“我沒關系的。”喬箏試圖再次逃跑。

“我有關系。站著，給我湊人數。”

後來的男生似乎有些不耐煩，“我說讓你們走，聽不懂嗎？書呆子就去圖書館，來公園湊什麽熱鬧。”

“圖書館人滿了。”喬箏怯怯地回答，惹來一眾嘲笑。

少年瞥了她一眼，“誰讓你解釋了。”

“你們既然是打球的，敢不敢和書呆子來一場？”

對面的人似乎聽到了了不得的笑話，“行，我們也不欺負你們，更不欺負女生。你們那邊你上，我們這邊你選一個對手。”

少年點點頭，說：“不用選，你們，全上。”

喬箏看著他狂妄的樣子，不由地擔心，“你行嗎，還是低調點吧。”

“看不起我？旁邊站著，眼睛睜大點。”少年嘴角一揚，接過對方的拍子。

結果，五場比賽，全勝。

“怎麽樣，是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少年的物理課本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喬箏驚得目瞪口呆，楞楞地點頭，隨後擡眸對上一張在夕陽裏發光的臉龐。

一顆心漸漸亂了節奏。

喬箏的臉不自然地泛紅，“餵，同學，你叫什麽名字，我請你吃冰吧，算是謝謝你保住了我的學習基地。”

少年看了一眼手表，皺了皺眉頭，“吃冰就算了，好像也沒幫到你，我得回去了。”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著說，“你也早點回去，背書。”

喬箏抿了抿唇，行吧。

“對了，我叫程毓章。”本已跑遠的少年再次折返，朝著喬箏大喊，隨即消失在夕陽的逆光裏。

僅僅一面之緣，喬箏就丟了心。

只是，再次相見的今天，程毓章已經忘了她。

程毓章反應靈敏，尤其是一手拉球技術十分傑出，幾乎贏得全場大滿貫。兩班的體育老師嘖嘖稱奇，認定他是可造之才，但俊朗的少年卻跳到球桌上，瞇了瞇眼，懶洋洋地笑道：“朕志不在此，各位愛卿退下吧。”

一句話，遭遇了一眾人的追打。

一句話，喬箏被勾了魂。

當然，被勾魂的不止她，還有其他人，包括董嫣然。

董嫣然是程毓章的同班同學，長相漂亮，性格開朗，成績優異，幾乎是天之驕子的存在。在那之前，她只覺得程毓章只是個好看的花瓶，沒有什麽閃光點。

但是一場球賽，讓她一改往日的偏見。她終於明白，什麽叫少年意氣，最動人。

從此，董嫣然便開始明目張膽地追求程毓章，寫情書，送零食，織圍巾......她極盡討好那個少年。

成為了一眾女生茶餘飯後的談資，難聽說她犯賤，委婉的說她膽大。

她們明裏暗裏地嫉妒，包括喬箏。

但是，她沒說出口的是，她更多地覺得是敬佩，是的，她敬佩董嫣然的勇敢。

那是青春裏的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

喬箏有的只有廉價的自尊，掩藏拙劣的自卑，以及膽怯、懦弱、欲言又止的喜歡。

對於董嫣然的態度，程毓章一開始還覺得可笑無聊，但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無法忍受別人說一句董嫣然的不是。

有時候，青春期的男孩子們私下討論夢遺對象，他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的就是董嫣然的臉。

直到有一天，董嫣然在操場的大榕樹下，眼眶氤氳地問他：“程毓章，我追了你這麽久，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少年的心頃刻之間變得柔軟，眼底有流星碎開，他聲音低啞而溫柔，“喜歡，然然，我喜歡你。”

他俯下身子，吻住了少女的眼淚。

遠處路燈下，背書的喬箏立刻轉到了燈柱後面，身心都隱沒在了黑暗裏。

從此，誠譽中學多了一對矚目的情侶。

因著兩人的成績都不差，學校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多加幹涉。

喬箏常常會遇見他，食堂，宿舍，走廊，甚至辦公室，但是程毓章從來沒有正眼瞧過自己，他滿心滿眼都被董嫣然占據，再也容不下別的風景。

何況，是如此平凡透明的自己。

/六/

升高三前的一次高考動員大會，程毓章作為學校代表演講宣誓。

“我的目標，京港大學。”

底下一片嘩然，雖說誠譽中學這兩年的升學率有所提升，但歷屆考上京港大學的人微乎其微，畢竟那是國內top1的頂尖高校。

眾人竊竊私語，言語間或輕蔑諷刺，或崇拜仰慕。

只有喬箏的眼裏盡是堅定，她堅定地相信臺上那個自信飛揚的風華少年，好像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那時候命運尚未顯示它最猙獰的一面，喬箏尚未知道他做不到的事情太多，比如專一，比如愛上她。

所以，她有了一個蠢蠢欲動的妄念，她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學。

高三一整年，喬箏埋頭題海，沒命地學習，成了每晚夜自修最後一個走出校門的人。

時光荏苒，不負自己，她如願考上了那座頂尖學府。

但是，妄念落空，那個少年失約了。

他去了英國，追隨了董嫣然的腳步。

喬箏是從其他同學的空間動態裏知道這件事情的，那天以後，她關閉了空間，再也沒打開過。

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喬箏去了海城公園。她躺在乒乓球桌上，望著蔚藍天際那一逝而過的飛機，默然許久，一顆心好像落進一片沒有邊際的深海，游不上來，她幾近窒息。

下雨了嗎？她擦了擦了眼角。跳下球桌，準備躲到下面避雨。

可，大雨不肯放過她。

乒乓球桌下，落了一場淋漓潮濕的大雨，狂熱的、浩渺的、遺憾的、悱惻的、勇敢的、膽怯的，終歸遺憾難平，不得不平。

於是，青春到此為止。

後來，喬箏在京港大學四年，無意中得知程毓章的微博。

猶豫很久，她還是不爭氣地下了那個軟件。

從不玩社交軟件的她，偷偷註冊了一個號，【念念無章】。

她研究半天，才敢悄悄地關註他。而他的關註者，也只有董嫣然一個人。

她像個躲在暗夜裏的窺伺者，悄無聲息地窺探著他們的生活。

每一回點開，她幾乎都要遭受一場無聲的淩遲。

喬箏常常覺得，她像個自虐上癮的患者，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出現他微博動態裏最多的，自然是董嫣然。他們會一起去牛津和劍橋交流學習，一起在泰晤士河畔吹風，一起在大英博物館看展。

他們是彼此的全部青春。

倫敦時常下雨，或者大霧滿都，而京港，永遠是幹燥透明的瓦藍天空。

喬箏和程毓章之間，不僅遠隔重洋，連天氣都無法交集。

終於在某一年的情人節，喬箏看到了一張他們的睡衣合照。

她像是觸電般地退出界面，呆滯了好久。

好了傷疤忘了疼，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星光的人都該死。

半晌之後，她卸載了微博。

此後數年間，再也沒有程毓章的消息。可是，思念如芽，落地生根之後，除了長成參天大樹，便再也沒有拔除的辦法。

她還是留在了京港，她期待有一天，命運垂憐，送自己一場不期而遇的驚喜。

日覆一日，她的期待逐漸演變成無望。

她想，或許這輩子，她和程毓章的緣分只有那一個下午。

她滿懷失落地回了海城。

喬箏怎麽也沒想到，程毓章也會回到海城。時隔多年，他性格大變。原本陽光爽朗的少年漸漸沈澱成溫雅又疏離的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遷就，她見過程毓章的愛一個人的樣子。所以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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