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覆神格之後, 南一下意識疏遠了澤青一些，他原以為是分離百年產生的距離與隔閡——但其實是本能對危險的回避。

那些他忽略的細節，全都有跡可循。

葵霜劍遺落百年, 卻在他逃離冥界之際出現天香客棧，神秘的托賣主顧是誰？偶遇陶如，得枕上淚, 一路順利進入玄緲宗, 還有赤蛇圍城江寧，澤青救場的時機未免太過於巧妙。正是他出現以後，仙門開始懷疑赤蛇與君淵有關。

落日谷中, 南一害怕自己被君淵帶走，因此滿心慌亂, 澤青卻當眾提出道侶一事, 火上澆油的同時逼問魔息來源。冷靜細想，他從一開始便在針對君淵。

但澤青到底有什麽目的？他已經位及仙君, 只差一步便可成佛, 三界四海想要什麽得不到？何必煞費苦心布局，自毀功德！

——而赤蛇究竟又是何物？

南一想的太過出神, 百越卻趁此空隙, 猛然掙脫了葵霜的劍意束縛, 躍步踏上雲端。

“如今仙冥兩界關系緊張，正適開戰, 你卻偏偏要不識趣的阻止。”百越的情緒明顯平靜了許多, 美目透出一股狠戾，“原想扮作君淵與你鬧翻, 讓你乖乖回蓬萊同意大戰, 竟然又被你識破！”

“南一啊……你還真是很可恨。”

南一冷道：“你們做這一切, 是為了仙冥大戰？”

百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南一明顯感覺不止如此，這背後肯定還藏著更深更深，他難以想象的陰謀。

然而，百越並不給他多想的時間，“你方才說忍我很久了……其實我又何嘗不是？我初到冥界你就對我處處針對，害得我出了一次又一次醜，若非師尊下死令不準傷你，我一早便把你殺了。”

他的聲音滿含妒恨：“區區爐鼎，我原本想不通師尊為什麽護著你，現在我知道了，你竟然是三清歲華！！可笑至極。”

南一擡起眼，道：“現在也不晚。不過憑你也殺得了本君？”

百越遺憾道：“如果你今日死在冥界，三界必然大亂，戰爭避無可避……可惜我確實殺不了你。不過九尾族的通天幻術，攔住你足足有餘。”

百越自知打不過三清歲華，所以故意扮作君淵模樣，事後便可以順理成章把責任推給冥界。但現在既然被識破了，他只能拼盡全力把南一困在此處。

聞言，南一微微沈眸道：“你們究竟在外面謀劃什麽——真正的君淵在哪兒？！”

真正的君淵究竟在哪兒。

百越嗤笑一聲，風輕雲淡道：“他死了。”

“……”

南一猛然擡頭，緊緊地盯住了百越。

“真諷刺啊，他居然會上青霧山求你救人，他怎知凡人南一就站在他身前？看著他痛苦，看著他懺悔，你心裏很開心吧？”百越放肆的笑出聲：“君淵下山後就像失了魂一樣，我只是騙他說有辦法救你，我們抓他的時候，那可是一點也沒反抗啊。”

“若我猜想不錯，君淵此刻應該魂歸西天了。”

南一下意識握緊葵霜。

他腦海裏閃過君淵猩紅的鳳眸，絕望的聲音，固執的懇求，還有男人一遍一遍說愛他的話。

如果百越從一開始進入冥界便別有目的——那前世呢？前世那些恩怨糾葛，是否也是一場早已策劃好的陷阱。

甚至他的死因……會不會也與百越有關？！

這個問題。

沒有人能給南一答案，因為只有他自己，是三百年後重生而來的孤魂。

縱使知道百越諸多謊言，但這一刻，南一內心仍舊生出一種難抑的覆雜情緒。他閉了閉眼，冷道：“本君今日就算踏破九霄，也不會受制於你。”

周圍靈息倏而翻湧，狂瀾四起！南一迎風而站，紅袍獵獵。葵霜在他掌心發出沈重嗡鳴之音，一劍揮出寒芒，引得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百越暫楞一瞬，隨後收起了玩笑之色。他先前與南一鬥爭已經受傷，根本抵不住如此兇戾又強悍的劍意！

他識趣的避過鋒芒，隨後快速劃破手心，以上古九尾狐的血液為引，默念咒法，猛然拍向地心，召出氣勢磅礴的幻相結界！

霎那，風雲變色，幻境驟降——濃稠的血色裏忽而冒出一只兇惡猙獰、仰天咆哮的九尾妖狐！

那妖獸壯若小山，眼似銅鈴，雪白毛發迎風飄蕩，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白茫，九條通天巨尾瞬間圍困住南一的行動！

百越雙手結印，咬牙顫抖，妖異紫瞳淌下血淚。九尾一族的幻術登峰造極，而幻相結界更是極高秘傳。但要控制這種幻界卻非常困難，百越幾乎堵上了自己的全部修為、竭盡全力方能勉強維持幻境。

“南一！今日我用九尾族血為盟，傾註畢生修為，就算你是大羅金仙，也休想逃出去！”

南一深陷其中，只見狂舞狐尾與爆發的獵獵罡風——他面無懼色，悍然出劍，葵霜無數次斬斷了面前阻礙，大片幻境接連坍塌，靈息驟炸！然而又很快生出新的幻象。

源源不斷。

不死不休。

——幻境之中，不僅他的修為大打折扣，所有景象都會無限重覆。

縱使百越殺不了南一，但靠著這種持久循環，依然能把南一精力耗盡，除非他找到一個幻境的突破口。

然而九尾一族的絕密幻境，比當初璇璣古華的陰陽結界更為困難！

又一次回到最初幻境。

南一微微喘息，正待運靈，陰沈昏暗的血空忽而破開一道金光，轟隆巨響之後，虛空裏傳來百越的厲聲哀嚎！

隨即，面前的九條狐尾竟從外圍被瞬間斬斷！

耀眼刺目的金光之中，南一擡眸望去，視線漸漸清晰。

來人身形頎長，玄衣墨發，一雙眼眸被綢布所覆，只露出高挺聳峭的鼻梁與蒼白下頜——颶風忽而吹散綢帶，飄飄揚揚，終於完全露出那一張溫潤的容顏。

三界之中有誰能破除一切幻境結界？

唯有方丈山、八卦陣法天命鼻祖，他的師弟，三清拂雪仙君！

南一怔然地看著傅雨。

耳邊似乎再一次聽見鬼水河畔的故事：“我的師尊是一位很厲害的大神仙，門下只有三個親傳弟子。”

“我最小，最晚投入師門，師兄們天資卓越，個個都比我強。”

“我和二哥的感情如膠似漆……大哥？也很好。”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拂雪根本沒有死——然而他不知經歷過什麽，竟淪為墮神，化名傅雨，又潛入了冥界！

幻境轟然破碎，百越臟腑錐痛，靈海碎裂，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暈倒前他仍舊惡狠狠地看著南一方向，神情憤恨……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能突然闖入幻境，一擊間便斬斷了幻相妖尾！

可笑他傾註平生修為，仍舊沒能留住南一！！

傅雪從高空飛落，點地間，他的眼睛仍舊看不見，這一次卻清晰找準了南一方向。

“小貴人，可是要渡河向東？”

稍緩片刻，南一聲音發啞：“傅雨？拂雪……小白？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天機不可洩露嘛。”乍聞兒時小名，傅雨微微勾唇道：“而且我分明提醒你了，怪你自己笨。”

南一想起初見傅雨時他的第一句話：“渡河向東”原是在暗示他應該要去青霧山！

“那你的眼睛怎麽回事？”

傅雨剛欲說話，忽而眉心微皺，掐訣一算，道：“時間緊迫，以後我再尋機會給你慢慢解釋。”

南一道：“你是不是知道澤青做的這些事……你想做什麽？”

“現下情況覆雜，我也未知全貌，但我給你帶來了解開謎題的鑰匙。”傅雨擡手，掌心忽而顯出一個光白球體。

天機方。

“我這些年暗中潛伏，總算研究出一種能夠暫時困住澤青的陣法。”傅雨沈聲道：“趁此空隙，你拿著天機方前往蓬萊島——那島上藏著澤青研制玄機術的一座機關城，若我猜測沒錯，所有事的因果皆在城內。”

南一沈聲問：“當年傳言你慘死在北極之境，到底，是誰害得你？”

“前塵往事，不提也罷。”傅雨極輕的拍了拍南一肩膀，笑道：“再說了，你師弟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瞎了雙眼，滿身咒印，從三清天機宗掌門淪為墮神，這算什麽好？

南一正欲再言，傅雨已搶先道：“走吧，我困不了澤青多久，還得趕回去鎮守結界。你必須在他破除結界之前，進入機關城，找到答案。”

“雖不知澤青究竟想做什麽，但此刻，被他抓走的君淵應當也在機關城裏。”

南一眸光微斂，無意識卷了卷指尖。

傅雨看向地面昏迷不醒的百越，笑道：“至於這孽徒，現在成為一個廢人了，我還是先給他師尊帶回去吧。”

南一頷首，“你小心安全，就算困不住他也不要勉強，我會盡快從機關城趕回。”

傅雨微微一笑，隨即輕揮衣袖，白光驟然閃過，待看清周圍，南一已經離開了冥界——若非天機方還在手裏，他簡直懷疑自己又憑空經歷了一場幻境。

蓬萊島。

機關城。

澤青的秘密，究竟是什麽？

南一看向天機方。輕薄古銀流轉，圓弧靜靜地圍繞著方心，環壁刻著一串蝴蝶般栩栩如生的美麗梵文。

此物一向是澤青的法器，從不離手，傅雨應當是花了大力氣搶來的。

先前南一初破金丹期，曾再次夢見蓬萊島。他坐於海岸，手執天機方把玩，看向澤青問：“這裏面藏著什麽驚喜？”

當時的澤青溫柔一笑：“並非驚喜……而是驚嚇。”

作者有話說：

久等啦，下一章放冤大頭出來了。

明天過生日可能要出去玩，趕不上的話，更新時間會晚一點，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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