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先前鬧得天翻地覆、響遏行雲, 外面仍舊安然無恙——然而此刻結界損毀，這聲勢浩大的動靜不僅會引來皇甫府眾人，還會驚擾赤蛇！

天幕露白, 晨光微熹。

原本一片安謐的皇甫府如同石濺靜水，人群驚恐、嘈雜的聲音沸反盈天，不遠處, 天師們的腳步聲紛沓而至。

陶如總算意識到自己闖了禍, 摸著鼻尖說：“我不是故意的……”

暮山驟然色變，問責還未出口，南一已先道：“別耽擱了。必須立刻想辦法引出赤蛇, 絕不能讓它趁亂逃走。”

“我們分頭找。”

剛動一步，半空卻忽而落下一道玄影。

方才膠站似乎未能引得君淵絲毫疲態, 他擋於身前, 目光銳利，道：“南南, 你想去哪兒？”

暮山詫異回頭, 便見池吟州半跪在地，臉色蒼白, 一雙握符的手正微微發顫, 顯然已為強弩之末。

“不關你事。”南一擡眸, 秋瞳含冰，慣常軟糯的聲音疏離又冷淡：“我與你已經沒關系了, 我要做什麽也不必向你解釋——讓路。”

君淵眸光微暗, 道：“那就不解釋，但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暮山一挑冰離, 漫天劍氣拂起雲紋白袍, 她冷道：“休要廢話！南南, 你與陶陶先走，我攔住凈蓮。”

君淵鷹隼般的視線緊緊盯著南一，半分未動，龍魘刀卻挾裹著雷霆之勢猛然劈向暮山！

狂瀾頓起，魔息驟湧！

南一忽而握住暮山肩膀回推，移步相迎，那鋒利寒芒在他眸前驟然急停，近到甚至能嗅清刀尖濃烈的血腥味。

只差分毫便傷害了南一。

“南南。”

君淵緩緩擡眼，一雙沈瞳詭譎陰戾，默了半刻的聲音好似浸過雪水，“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傷害我的任何朋友。”

南一看向他，目光淡淡，心思卻百轉千回，快速分析著當下的情形。倘若繼續與君淵僵持，肯定會錯失擒拿赤蛇的良機，引起禍端。而君淵心思深沈，南一雖不知他糾纏自己是想做什麽，但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當務之急，必須先破面前的僵局。

“君淵。”南一輕聲道：“仙冥兩界早有盟約，你若公然與仙界作對，必定要背負三界罵名，何況真到了魚死網破那一步，對你而言並無好處……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合作。”

“你不是一直在追查赤蛇嗎？”

僅僅一句話，君淵便明白了仙界眾人潛入皇甫府的目的，“原來赤蛇在皇甫府。”

南一頷首，“你既然追查赤蛇已久，應當知曉，此魔物能使正常人蛇化，而它現在已經混進人群裏，若不盡快擒住，整個天水城都將毀於一旦。”

君淵閑散伸臂，收回龍魘刀，“南南，我只想帶你回冥界。天水城毀不毀，旁人如何，我並不關心。”

南一當然知道說服君淵很難，更何況，仙冥兩界的關系本就勢如水火。所以他迫使自己冷靜，每一個字都細細斟酌，“赤蛇來歷不明，各地興風作浪，仙冥兩界互相猜忌，間隙漸深，卻都沒有證據擺脫嫌疑。”

“今日天水城淪陷，唇亡齒寒，冥界豈能獨善其身？你若真覺得無所謂，便不會讓暗鴉衛一直調查赤蛇的來源……並且，雲邊鎮那一場火，確實出自你手，在查清真相前，冥界首先便洗不掉殺人放火的嫌疑。”

君淵耐心道：“所以呢？”

南一緩緩露出目的，半商量、半脅迫話語，偏偏用一種懇求又誘哄的語氣，仿佛聽得人如果不答應，那便做了天大的賠本買賣。

“如今赤蛇就在皇甫府，冥界與仙界何不聯手，早日查清真相，鏟除此間禍亂。”

沈默半響，君淵忽而撩眼一笑：“南南，你真的變了很多。”

“……”

這種熟悉的寵溺語氣，使得南一莫名有些慍怒。他厭倦君淵現在的態度，仿佛他還是永遠長不大，只會纏著君淵撒嬌的小孩。

“如你所願。”君淵淡聲道：“但我也有一個要求。”

南一差不多已經猜到。

果然，君淵緩聲說：“冥界可以暫時與仙界聯手，調查赤蛇的真相，但在此期間，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半步，並且事情解決後，你要跟我一起回冥界。”

聞言，暮山瞬間想起那一段逼良為爐、搶占柔弱少年的傷天害理故事，怒道：“你休想！我絕對不會把南一交給你！”

“南南，你好不容易逃出冥界，別答應他，我就不信他能拿我們怎麽樣。”

院外，眾天師的腳步越漸逼近，皇甫府內喧鬧嘈雜，翻天覆地的動靜，赤蛇不可能毫無察覺……說不定已經趁亂逃走。

事態緊急，容不得南一猶豫。

總之現在蹤跡暴露，青霧山暫且回不去了，君淵要他的命也好，要帶他回冥界也好，以後再想辦法脫身不遲。

反正他欺騙君淵的事太多，不在乎加上這一件，但南一並不想與君淵再有任何親密接觸。

“那我也有一個要求。”

君淵微微勾唇，“說來聽聽。”

“沒有我的準許，你不能再碰我，一根手指也不行。”

南一直接了當道：“如果你不答應，那我也不會心甘情願的跟你回冥界。”

按照君淵以往霸道的占有欲，南一無疑是他的所屬物，而這種要求幾乎是觸到兇獸最為不悅的底線。

沈默無聲蔓延，正當南一以為君淵不會答應了，男人終於開口道：“衛雪臨。”

天幕忽而傳來淒厲鴉聲——

眾暗鴉衛在頃刻間悄然現身，許久不見，南一隔著人群望去，正對視上衛雪臨那沈冽的視線。

君淵道：“嚴守皇甫府內外，搜查赤蛇行蹤，不準任何人隨意進出。”

衛雪臨頷首，“屬下領命。”

音方落，暗鴉衛已利落消失，有了冥界阻力，只要赤蛇在皇甫府便是插翅難逃……但，要怎麽引蛇出洞呢？

院門砰地重砸而碎，一眾天師踏入院門，來勢洶洶，怒斥道：“你們是什麽人？！”

“居然敢在皇甫府作亂，誰派你們來的？”

南一的視線掃過眾人——藏青色天師大褂，腰掛五帝錢、手執塵拂，個個神采奕奕，靈力修為皆是不俗，應當不會輕易被赤蛇附身。

赤蛇潛進皇甫府，首先要選宿主，應當不會挑難以應付的天師。若非天師，那便是府內小廝或身體羸弱之人……

皇甫愛青！

皇世子常年臥病在床，而赤蛇先前本就被南一打傷，精疲力竭，狡猾魔物很可能會選擇一個重病的人附身，方便控制。

南一側目，看向君淵道：“你昨日扮作新郎……那真正的皇甫愛青人呢？”

君淵回憶片刻，道：“打暈了，應該扔在柴房。”

南一轉身向外，君淵緊隨而上，但又很快被天師阻攔，“問你們話呢！耳朵聾掉了？都聽不見嗎？”

“聒噪。”

君淵一揮玄袖，兇戾魔息轟然迸發，院瓦坍塌，青磚撩濺，霎時便以雷霆之勢震退眾人！

天師們伏地而顫，詫異又驚怒，卻不敢再貿然上前，他們怎麽說也是天水城裏數一數二的高手，竟被一招打敗！

這些人到底是誰？修為竟然如此強悍！

君淵明顯不願廢話，冷道：“赤蛇有可能附身在任何人身上，衛雪臨，把府裏的人全部看管住。”

他看向南一，幽邃沈瞳微微溫和，“南南，我帶你去找皇甫愛青。”

南一置若罔聞，看向暮山道：“暮姐姐，我們分頭找。陶陶，你留在這裏照顧池掌門，若有急事，立刻放迷蹤蝶來尋我。”

陶如乖乖點頭。

皇甫府的眾人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都懂明哲保身的道理，紛紛躲在屋內，從窗戶縫隙處惶惶不安的看著南一和君淵一前一後行過。

“南南，你走慢些。”

南一不願與君淵同路，聞言，反而腳步愈急。眼見柴房近在咫尺，正欲伸手推門，君淵率先彈指打開房門，道：“別碰，這裏臟。”

南一進入柴房。

潮濕的黴臭味隨著風撲面而來，裏間破損潦倒，灰霧沈沈。只見屋內空蕩蕩的一堆柴火稻草——皇甫愛青不見了！

倘若南一猜想無誤，赤蛇應當望風而逃了，甚至可能已經不在皇甫府裏。

君淵冷冽的視線掃了一圈，望向屋外，漫天魔息在周遭點點聚湧，忽而如同羽毛般四散，紛紛朝著皇甫府各處搜去。

“赤蛇尚在府內，不用擔心。”君淵仿佛看透了南一心中所想，淡道。

“你怎麽知道？”

君淵垂眸看他，輕聲說：“赤蛇每到一處，便為禍一方，天性難移，不會因人追查而改變。而現下皇甫府仍舊風平浪靜，說明這畜生尚未找到機會，更沒有離開。”

話雖如此，但現在情況不明，南一不願空等，剛剛轉身，卻險些撞上君淵的胸膛。

“你一直跟著我幹什麽？”

君淵理所應當道：“半步。”

南一冷冷道：“那也不用跟這麽緊，你會妨礙我找赤蛇。”

君淵半闔鳳眸，默了片刻，說：“南南，你非要用這種語氣和哥哥說話嗎？”

“錯了，”南一退了半步，“我和你，並沒有什麽好說的。”

君淵原想與南一解釋黃泉域之事，但顯然現在並非談話的好時機，何況，他原本就是一個不擅長說話的性格，還未想好要怎麽哄人。

生平首次，君淵生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忍著心頭躁意道：“南南，我可以幫你。”

南一蹙眉，耳邊聽見君淵繼續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放火燒雲邊鎮嗎？”

這件事一直是埋在南一心裏的軟刺與疑惑，“為何？”

君淵俯身，湊近南一耳邊，雖未觸碰，卻是一個暧昧又克制的距離，“我到雲邊鎮的時候，那些村民就已經死了，並且死狀慘烈，頗像中毒。”

“……”

“我看出是赤蛇所為，便將他們的屍骨全部燒了。”

南一頓時想起阿晚，問：“你是為了防止這些人被蛇化，作亂傷人？但你怎麽知道此事是赤蛇的作為？”

“因為魔息。”

君淵看著南一軟白的耳側，眼眸微暗，說：“赤蛇雖不是出自冥界，但我能感覺到這種魔物散發的魔息，並且，赤蛇魔息與妄淵之下的邪靈有些類似。”

南一怔然，有些詫異道：“你能感覺到赤蛇？”

君淵淡然道：“的確。這也是我一直在追查赤蛇來源的原因，這種魔物，並非一般仙冥家族能夠培養，絕不簡單。”

南一沒想到這種秘事，君淵居然就隨意告訴了他……棘手的事忽然變得簡單許多，只要南一把君淵帶在身邊，他既能感受到赤蛇魔息，便能分辨出普通人有沒有被赤蛇附身。

南一果斷道：“你跟著我。”

君淵微微勾唇。

作者有話說：

感謝閱讀-走完這一段劇情冤大頭就會發現老婆真的不喜歡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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