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這一次暗殺, 南一更為戒備，不敢再現身明處。

約莫因為佛藏消息已經洩露，接下來幾天, 他與陶如在離開天水城的途中又遇見了幾次伏擊。

這些人也並非全是暗鴉衛，佛藏遺落，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甚至仙門中人都在蠢蠢欲動。

冥界四處追殺鬼王, 而天香客棧裏南一曾暴露過身份，這些人知曉他與鳳詡同路，便專挑軟柿子捏, 想趁機打探佛藏下落。

南一既要提防暗鴉衛，又要躲避窺伺佛藏的人, 逃亡過程次次險象疊生, 狼狽周章。不得不讚嘆，君淵走了一步絕妙好棋, 輕易就逼得他進退維谷、生機渺茫。

幸而, 青霧山就快要到了。

黃昏將近，暮色冥冥, 南一和陶如正在山野溪澗旁小憩。陶如洗了一把汗濕的臉, 眸色晶亮, “美人哥哥——你餓了嗎？我剛剛摘了不少野果。”

南一本就清瘦，連日趕路愈發輕減, 光影之下的身形好似一層薄薄餘暉, 漸隨著黯淡日光一同遲暮入夜。

“我不用。”

甚至連聲音也是淡的：“你想吃嗎。野果臟，我先給你洗幹凈。”

陶如連忙去拿野果, 忽而又動作一僵, 頗為沮喪道：“算了……吃太多又會被別人說成是一個桶。”

南一笑了笑：“誰這麽沒眼光, 陶陶明明很可愛。”

“我的大師兄咯，他管我可嚴了……這次出來太久，回去肯定還會挨罵。”

南一伸手，捏了捏陶如白嫩嫩的臉頰，“別不開心。怪我，連累你一路跟著我擔驚受怕，你應該和宋松一起回無極宗的。”

“沒關系啦……我正好想去看看暮姐姐。”

陶如舒服的瞇起眼，笑道：“美人哥哥！你別害怕，最多明天我們就可以到青霧山了，只要進入修真地界，那些追你的壞人就不敢來了。”

佛藏消息洩露後，南一本想獨行，避免連累。但陶如執意不肯，甚至趁夜將強烈反對的宋松用天瀾蠶絲捆了，帶著南一悄悄跑路。

陶如滿不在意的笑道：“師尊讓我修煉功課的時候，比這些壞人追我們嚇人多了，我就當是在玩咯。”

南一時常聽陶如提起這位青帝。

三清之中唯一尚未隕落的澤青仙尊，至今在仙界裏的地位首屈一指，只是為人神秘莫測，全憑心性行事，極少露面。

“青帝對你很嚴格嗎？”

“嚴格是什麽？”陶如摸著鼻尖，慢悠悠道：“哦——是不是兇的意思？師尊對我不兇呀，他對我兩個師兄比較兇，我都沒有挨過罵呢。”

南一問：“你還有兩個師兄？”

“對呀。”

神道宗與無極宗門生眾多，但直屬青帝座下，能配得上稱他一聲師尊的弟子卻只有三位，陶如便是青帝最疼愛的小弟子。

“我的兩個師兄經常受罰，尤其是大師兄，他最怕師尊了……”陶如彎著眸，神情頗有些小得意，“我就不一樣，我最最最喜歡師尊了。”

南一勾了勾唇，耳邊又聽見陶如笑著問：“美人哥哥呢？你有沒有最最最喜歡的人？”

“……”

陶如的聲音和性情一樣天真，大概因為他太坦誠，毫無城府，南一並不需要在他面前時刻偽裝、重重防備。

所以他誠實的說：“以前有一個。”

陶如微微湊近，雙眸亮著無邪的好奇，“居然還真的有！！能被美人哥哥喜歡的人會天天開心到睡不著覺吧。”

南一淡聲說：“他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你？”陶如蹙眉，神情透著認真的迷茫與困惑，好像有人不喜歡南一是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原想繼續追問這不知好歹的人是誰——可當陶如轉頭看向南一淡靜的眉眼，卻忽然心口微顫，緩了緩才道：“那美人哥哥，你是不是覺得很難過？”

南一擡眸，望著沈沈天幕，“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很難過啊。”陶如小聲說：“如果師尊不喜歡我，或者是師兄，恩，就是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我也會難過的。”

“我沒有難過。”

簡單淺顯的道理，連陶如都懂，南一卻矢口否認了。

但他真的不覺得難過。

南一已經很久沒有回憶過往事，並非刻意壓制，而是真的忘了。他的感情在日積月累消磨之下好似蒙住了一層紗，他站在外面，那些愛恨糾葛纏在紗的裏頭。

重生至今，他的年齡、容顏都比之前更為年輕，內心卻像蒼老了許多歲，以至於性情徒變，偶爾還會露出幾分冷漠。

他有時候會對這個世界感到迷茫，困惑於自己為什麽要重活一次，畢竟南一曾經用生命證明，他的存在就是錯誤。可說底，說來說去，他其實是想活的，所以才拼命離開冥界，逃脫君淵的掌控。

這一條路既然是他選的，從逃亡開始，從得知君淵想殺他那一刻，南一就沒有退路了。

他要一個人、一條道路一直走到底，不管最後變成了什麽樣，也不能後悔。放棄天真的代價起碼能讓南一清醒的活著。

陶如大抵困了，話聊一半就熟睡過去。

夏季的夜風仍透著絲絲涼意，南一取過大氅給他披好，然後靜靜地看著天幕，坐到了天亮。

……

翌日。

陶如毛茸茸的腦袋從大氅內鉆出，刺目晨曦瞬間卷走了朦朧睡意。

“美人哥哥——”

陶如站起身，視線掃了一圈兒，很快在溪邊尋見南一的身影，跑近道：“你在做什麽？”

南一在洗野果，鮮亮果皮沾著濕漉漉的水珠，浸著溪水的手指襯得愈發纖細、白凈。

“醒了嗎？”

南一淺笑，長睫順著逆光打下一片濃稠陰影，精致眉眼也透著瑩軟弧度，“給你。吃個野果補充體力，今日再趕半天路，黃昏前我們便能到青霧山了。”

陶如傻楞楞地接過野果，又覺得自己還是沒睡醒……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夜過去，美人哥哥又不那麽難過了？

好似昨日難過的人，根本不是他。

層巒疊翠，山環水繞。

兩人趕了大半日路，終於在穿過一片翡艷欲滴的楓葉林後，抵達進入青霧山地界的必經之處。

察覺到南一忽而頓步，陶如回頭道：“美人哥哥……你不走了嗎？前面就是青霧山了。”

南一看著風平浪靜、景色怡人的山道路口，輕聲說：“前面可能會埋伏。”

暗鴉衛已經和他周旋許久，既然能摸到天水城的酒樓，沒道理會放過在必經之路伏擊的機會。但這裏畢竟是修真界，南一猜測，暗鴉衛應該不敢明目張膽出現，只能藏在暗中潛伏。

臨近目的，南一反而更為警惕，表面越平靜越可能是假象。

“啊？？哪裏有埋伏？？”陶如墊了墊腳，一臉茫然的向前方望去。

南一想了想，道：“陶陶，你用迷蹤蝶探探路。”

“對哦。”

陶如恍然大悟般攤開掌心，催動玄機術，頃刻，一只顫顫巍巍的迷蹤蝶振翅飛上天空，緩緩駛向山道口——

陶如閉眼感受了片刻，驚道：“美人哥哥！！居然真的有人！！而且有好多，感覺都很厲害。”

南一並不意外。

歷經千難萬險到此，青霧山他一定要去，既然躲不掉，便見招拆招，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先撤回迷蹤蝶。”

“沒想到他們敢追到這裏來……”陶如摸了摸袖口，苦惱道：“美人哥哥，我們要怎麽過去呀？要不我用機甲鳥帶你飛？”

硬闖實則為下策，暗鴉衛人數占優，皆為精銳，而且他們既然選擇在這裏堵人，便是有備而來，南一不想陶如涉險。

他略作思考，忽而一挑眉梢，狡黠笑道：“陶陶，你知道這附近還有那些仙門嗎？”

青霧山風水絕佳，是出名的洞天福地，因此除了玄緲宗，周邊也衍生出一些小仙門。

其中有一個三喜良莊，莊主姓劉，名三錢。此人愛財如命，大過修仙，好好的劍莊在他帶領下成了一個商會，平日裏主要負責給周邊仙門運送物資，尤其專供玄緲宗。

畢竟修仙的人又不是真仙，自然離不開衣食住行。

大熱天，劉三錢正坐在莊中打算盤，便聽到門下弟子匆匆來報：“莊、莊主……不好了！！我們山莊出大事了！”

“吵吵什麽——”劉三錢被他一嗓子吼得撥錯了珠，賬目全廢，沒好氣道：“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莊主不好啦！您今日給青霧山運送的糧草被人搶走了！”

“糧草被搶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青霧山修真界腳下，誰人不認識他劉三錢？誰敢劫走三喜良莊的東西？

劉三錢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你再說一次？糧草被劫走了？被誰劫走的？”

弟子喘著粗氣，哆哆嗦嗦道：“是個男的，我不認識啊……但他、他自稱是衛雪臨！”

衛雪臨？！

天老爺，那不是冥界大司法嗎！

算盤直接嚇落了地，劉三錢哆嗦片刻，卻又很快反應，“不對啊，好端端地冥界的人怎麽會出現？還來打劫三喜良莊？”

先不說此處是修真地界，冥界離這裏起碼有十萬八千裏遠，那衛雪臨吃飽了撐著沒事幹？

弟子苦惱道：“這誰能知道呢……但莊主，冥界最近不是一直有異動嗎？連天水城裏也是妖魔橫行，人人自危。”

劉三錢做著各地買賣生意，對這種地方消息早有耳聞。弟子便繼續道：“衛雪臨來勢洶洶，他剛剛還說，一會就要帶人來踏平我們三喜良莊！”

“豈有此理？！”

劉三錢猛然一拍桌案，怒意橫生的同時吹了吹顫抖手掌，“這、這可我們仙界的地盤，踏平我們三喜良莊？？他們冥界怎麽敢如此猖狂！！”

弟子附和道：“對啊，莊主，我們絕對不能坐以待斃。現如今衛雪臨就守在青霧山下，說不定一會就帶著人攻過來了。”

“你立刻放出信煙，請附近仙門前來助陣，我倒要看看那冥界想整什麽幺蛾子。”

劉三錢吩咐完，隨即召集了三喜良莊的弟子，怒氣沖沖朝青霧山方向趕。

與此同時，陶如和南一正坐在剛打劫來的糧草車上。陶如苦著臉道：“美人哥哥，師尊要是發現我這樣胡鬧，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南一頗為悠閑道：“昨日方才說過青帝最疼你，不會責罵你的。”

“可是大師兄會啊，大師兄可兇了……”陶如想起池吟州那張萬年寒冰一樣的冷臉，怕得縮了縮脖頸。

“怎麽能怪到你頭上？這可是衛雪臨打的劫。”

南一眨了眨眼，視線朝著前方輕輕一瞥，便見劉三錢帶著門下弟子，浩浩蕩蕩的堵住了整個山道口。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猜一猜這次老婆會不會被抓：

衛雪臨：“？這算怎麽個事。”

君淵：“老婆我來了。”

南一：“想抓我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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