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臺位處高地, 不僅視野極佳，四面還有傳音符環繞，使得底下的熱鬧聲能一字不落近。

南一挑了塊桃花酥慢慢咬著, 沒過多久，街道上倏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歡呼聲。

今晚的壓軸節目——

萬鬼巡游。

城門處遠遠走來一支隊伍，為首是兩只狗頭人身的兇惡鬼怪, 高健八尺, 肌肉壯碩，舉著的冥旗上還縛著黃皮布袋，走動間, 紙元寶如落雪飄飄，漫天飛舞, 惹得眾人爭相搶奪。

鼓聲震天, 如雷貫耳。

麒麟獸緊跟在後方，每踏一步皆為地動山搖, 磚石迸裂之勢。鬼王殿下今日總算正經了一次, 身著金絲祥雲玄袍，手握骷髏骨杖, 只是神色仍舊透著幾分不耐, 似乎不願被人當猴觀賞。

南一眼瞧著各類奇形怪狀的鬼, 都不覺稀奇，巡游隊伍中段出現的一輛輜重車, 卻吸引了他的註意。

那輜重車上方蓋著一塊厚實黑布, 顏色幾乎和夜色融合一體，緩慢被麒麟獸拖行前進, 看不清裏面究竟是何物。

南一微側頭, 好奇道：“那是什麽？”

離希仔細瞧了兩眼, “戰利品。”

見南一目露疑惑，離希解釋道：“中元節的萬鬼巡游節目，其實是一種古老風俗，之所以從城門處開始游街，便是模擬萬鬼戰無不勝，凱旋而歸之意。”

“原來如此，”南一淡聲道：“所以，那戰利品其實是假的？”

離希笑道：“算假，但也不能完全算。為了給來年博個好彩頭，慣常會準備一些東西做做樣子。”

“今年是什麽？”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過鬼王殿下品味特殊，往年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離希想到此處，神色一言難盡。

前年是四處張羅來的美人，去年是飲酒用的頭蓋骨與精致人皮，今年輜重車看上去沈得緊，還不知裝著什麽「好東西」。

鳳詡騷包的巡了一圈街，終於顯擺完，將巡游隊伍停在奉天臺下，行禮道：“老子參見尊上，讓各位久等了哈哈哈……”

“各位都在鬼界盡情吃喝，盡情玩樂。老子這裏應有盡有，今日特意招待，就怕有些鄉下來的土包子不免緊張，可以理解嘛，就當長見識了，千萬別客氣。”

……

無人搭理。

鳳詡也不尷尬，自顧自道：“老子今年準備的戰利品，尊上肯定會十分喜歡。”

他也不賣關子，翻身躍下麒麟獸，走到輜重車前猛然扯落黑布。待眾人看清所裝何物，皆是雅雀無聲，頭頂黑線……

蛇。

碩大的蛇身盤踞成團，體狀粗長，通體紅黑花紋，鱗片泛著幽光，竟然是綺羅的真身！

“尊上今年為赤蛇之亂煩憂，老子思來想去，逮條蛇做戰利品的寓意最妙不過……”鳳詡笑道：“不過既要寓意好，普通蛇又上不得臺面，只能委屈妖王殿下配合配合了。”

南一怔了半瞬，差點笑出聲。

別的不說，鳳詡自從在妄淵被扒過皮後，那拍馬屁功夫簡直讓人鞭長莫及，竟然能想到這種歪招來逗君淵開心。

眾人也紛紛反應過來，撫掌大笑：“鬼王殿下真是玲瓏心思，的確是好寓意啊。”

“這一招不錯，若在場真有赤蛇同謀，也可以起到威懾作用……”

“還望大家齊心協力，早日抓捕赤蛇，平息風波。”

恭維聲絡繹不絕，君淵卻仍舊靜坐不語，冷冽面容不辨喜怒，甚至連眼神也沒落到賣力討好的鳳詡身上。

南一忽而發現，似乎從上了奉天臺開始，君淵就再未開口，明明方才在玄甲船上還好好的，果真心思難測。

離希見君淵不表態，便賣力熱著場子，轉移話題道：“妖王殿下配合的未免有些過餘，這都一動不動躺多久了……難道任憑你處置？”

鳳詡繞到蛇身後方，用骷髏骨杖戳了戳蛇尾巴，漫不經心道：“那自然不能。老子生怕這臭蛇不配合，晚宴時特意多灌了他兩壺黃泉醉，這才酣睡如泥……不過算算時辰，酒也差不多該醒了。”

“餵……臭蛇，起來了。”鳳詡拍了拍那巨大的蛇身，試圖把人叫醒，誰知那綺羅可能是醉得厲害，竟無半分反應。

“別裝了，黃泉醉的酒意只有兩個時辰，再不醒老子就把你紅燒了。”鳳詡手下用力，但任憑他怎麽拍打，怎麽怒罵，綺羅仍舊一動不動。

眾目睽睽之下，鳳詡臉面有些掛不住了，只得先轉身對君淵道：“尊上莫見怪，這臭蛇怕是醉的厲害還沒醒，老子這就把他……”

音未落，風起寒——那背後的金亮蛇眼猛然睜開，碩大無朋的黑瞳覆著一層透鱗，犀利陰森。

南一剛覺有異，碩大蛇身已揚起巨尾橫掃一片！剎那，颶風四起，屋檐坍陷，飛沙走石間整個巡游隊伍瞬間被卷出方圓之外！

鳳詡距離極近，幸好他對危險敏感又身手敏捷，險險避開後立於殘破屋檐，怒罵道：“狗日的臭蛇！你幹什麽？是不是酒還沒醒？”

回答他的是一聲響徹天際蛇鳴！

眾人痛苦捂耳，當場便有人被這顫音震得七竅流血，場面猶如沸水濺入油鍋，混亂失控，人群四處逃散，剛剛還熱鬧的街道頃刻滿地狼藉！

鳳詡臉色陰沈，一時想不通到底哪裏不對？他是給綺羅灌了酒，可灌得不是瘋藥，怎麽會好端端地撒起了潑？！

然而，未等鳳詡細想，綺羅已迅速再次發起攻擊！

妖王修為本就不低，失智之下的本相更加暴戾兇狠，再加之蛇身龐大如山，堅硬如甲，刀槍不入，鳳詡與他交鋒，一時之間竟占不到上風，反而被纏得難以脫身。

奉天臺上也亂成一片，畢竟誰見過這等自相殘殺的奇景？一個個不去幫忙，反而口沫橫飛道：“這是怎麽回事？妖王殿下為何忽然暴走……”

“太嚇人了！這看起來可不像鬧著玩的！”

“莫不是與鬼王有什麽過節？”

混亂裏不知是誰驚天一句：“你們仔細看妖王的模樣！像不像那作惡多端的赤蛇？”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附和：“正是赤蛇……剛剛我便覺得有些像！”

“豈有此理，赤蛇果然和妖王脫不了幹系，他今日是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南一凝神觀察半響，不太讚同眾人的話。

綺羅為天生蛇族，早在八百年前就已是蛇身，模樣與先前見過的赤蛇圖騰也沒有半分相似。況且一網打盡？君淵還在這兒呢，難道綺羅化了本相，就有自信能將凈蓮魔尊打敗？

想到此處，南一下意識去尋君淵，按理說突發暴變，凈蓮魔尊應該立刻采取措施，但他卻仍舊沈默靜坐。

男人鳳眸半垂，神色冰冷，一動不動的姿態仿佛與世隔絕。

南一蹙眉，下意識想朝君淵的方向靠近，然而他剛動，餘光卻驟然瞥見不遠處環形蛇柱扭動一瞬，正驚疑是否為錯覺，只覺後心微涼，竟是一條巨蟒裹挾著陰風迅疾襲撲！

蛇柱居然活了。

電石火光間，南一順勢壓腰，就地滾避，雖然反應極快，蛇尾卻勢如破竹，不依不饒地緊追而來，逼得他一退再退。

蛇柱化成的蛇身沒有綺羅本相那般碩大，但每一條也足以卷困兩個成年男子，速度與兇暴程度更是不遑多讓，臺面霎時亂成一鍋粥，哀嚎遍野！

細瘦腳踝忽被冰尾纏緊，南一蹙眉，使勁間反而被這兇悍力道拖行，那巨蛇早在纏鬥中失了耐心，迫不及待便張開血口壓近。

南一冷眸，掌心化出鋒利靈形，正待奮力擊殺，迎面突然閃過一道寒刃，生生將那蛇尾斬斷！

腥血爆裂四濺——天旋地轉間，南一已被抱離臟汙地面，目光順著肅冷的鱷皮指套看去，正是衛雪臨冷峻的面容，“跟在我身後。”

南一急道：“你是不是受傷了？”

那蛇尾威力悍猛，爆出蛇血也全被衛雪臨擋了，還不知有沒有劇毒。衛雪臨並未回答，也來不及回答了。

蛇如潮水。

不僅僅是剛剛覆活的環形蛇柱，甚至地面、地縫裏已經開始冒出源源不斷的蛇潮，這些妖物不知從何而來，難纏至極，只要殺死一條，便會有無數條蜂擁而至，儼然形成了無窮無盡的死循環。

必須殺出一條生路……

混戰中，離希怒喝一聲：“想辦法掩護小主子撤退！”

衛雪臨和離希一前一後，掩護著冥界眾人撤退。南一在混亂中回頭，只見君淵不知何時已登頂雲端，矯健身影隱入天幕與綺羅纏鬥不休，愈發遙遠。

奉天臺幾乎淪陷，離希本打算從東面撤離，卻不甚被蔓延蛇渦困住，她本就有些怕這玩意，這時聲音已經有些發抖了，強自鎮定道：“衛雪臨……這群蛇是想拖死我們。”

衛雪臨冷聲道：“用火燒。”

兩人並起二指抹過彎刀，熾烈火焰瞬間燃於刀鋒，揮刃間灼得這些蛇四處亂躥，嘶啞鳴叫，總算殺出一條血路！

“退！”

離希毫不戀戰，火灼之術十分消耗靈力，必須速戰速決。

從奉天臺轉到街道，一路還要小心躲避坍陷的屋檐和飛石，南一仰頭望天，觀察局勢，這次沒看見君淵的身影，但綺羅的蛇身隱入雲層……竟比剛剛還大了一倍不止，生長速度簡直驚人！

暗鴉衛死傷慘重，目前只剩衛雪臨和離希還尚存戰力，他們正打算從渡口撤離，拐過街口處，南一卻忽然頓住腳步。

離希問：“小主子，怎麽不走了？”

南一目光盯住不遠處的暗巷，片刻，竟轉身朝裏走。衛雪臨蹙眉，以身攔路，冷道：“情況危急……小主子，您必須立刻從渡口撤離。”

“有人在哭。”南一微微側耳，說：“你聽到了嗎？”

衛雪臨微怔，巷口深處突然傳出一聲慘叫！南一拔腿便朝裏沖去。

作者有話說：

每次送禮，覺得尊上肯定喜歡，覺得自己機智至極的鳳詡：“各位，江湖再見，打包跑路了。”

南一：“帶上我啊。”

君淵：“謝謝你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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