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覓如意郎君 已覓得,如意郎君。

關燈
每逢月十五, 便是邪樞院開爐制丹、煉藥儲藏的慣例日,眾人皆是忙得腳不沾地,就連南一也未曾幸免。

南一神情專註又認真, 瑩潤秋瞳正一一掃視著藥架處煉制丹藥的藥材。

“紫菀花……治療虛勞咳吐膿血。”他一邊碎碎念,一邊費力拉開上方藥櫃,可惜高度實在有些困難, 墊腳也夠不到裏面。

算了。

何必挑戰硬傷。

南一能屈能伸, 準備去找根板凳,轉瞬,一朵根莖斜升、紫菊形狀的花便從身後遞了過來。

視線順著修長骨指緩緩望上, 正是百越那張冷淡如霜,好似凍死人不償命的臉, “小主子是在拿紫菀嗎?”

他姿勢不變, 又往前遞了遞,“正是此物。”

南一挑眉道:“你也來配藥?”

“來給尊上配藥。”

“多謝。”南一接過欲走, 卻見百越仍舊擋著路, 紋絲不動,於是問:“百醫修還有事?”

百越淡淡一笑, 說:“幾日不見, 沒想到小主子的修為已經提升到築基, 讓人很意外呢。”

南一微笑:“為何意外?苦煉許久,也不過是學到點皮毛罷了。”

“小主子這段時日在邪樞院出盡了風頭, 眾人對您讚不絕口, 您現在是不是正春風得意?”百越輕聲說:“小主子別忘記賭約之事。您離金丹尚遠,而我們打賭的期限……可就快要到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 南一在眾人眼裏的好印象突飛猛進, 而百越每日來往邪樞院, 自然有意無意也能耳聞到旁人誇獎、讚許南一,甚至有的說,也許他真能贏那場賭約。

這無疑是對百越的諷刺,他雖答應了君淵,不再打南檀念珠的主意,但區區爐鼎,虛有其表的花瓶,憑什麽跟他比?

南一眨了眨眼,笑容可愛,“有勞百醫修費心提醒,賭約既是我提出,自然不會忘。順便說一句,百醫修有這功夫提醒我,不如從現在開始準備謄寫清心經,畢竟,三千多卷不是小數目,現在忙一些,以後便可以輕松一些哦。”

“小主子就這麽篤定自己會贏嗎?”

百越看著他,冷冽目光透出一點審視意味,“倒是我有些好奇,這麽短的時間您是如何做到這一步,莫非,您身邊有什麽高人指點?”

南一神態純稚,似聽不懂這話含義,“百醫修還真是閑人多思慮,不如你多抽些時間去陪陪尊上。”

這句話不知是哪裏戳到了百越的痛楚,他面色微微一冷,拂袖離去!

躲在一旁看熱鬧的眾人此刻也圍了過來,關切問道:“小主子……百醫修又找您說什麽了啊?”

“閑聊罷了。”南一隨手將紫菀花扔入藥籃,語氣不甚在意。

“欸,那百醫修身上怎麽一股火藥味……”

“百醫修和您到底怎麽回事?”

“關小主子什麽事?有耳朵都聽得出來是百醫修在針對小主子!”

“對啊,百醫修雖然性子冷傲,但為人尚好,平日也樂意幫忙,但總感覺和小主子說話便陰陽怪氣的。”

眾巫醫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勸道:“小主子莫要氣餒,更不要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我們都很好看您……覺得您最後一定能贏。”

南一瞧著外頭正好的陽光,瞇眼笑道:“當然。”

……

雖然這幾日君淵不在明無魔宮,走前卻特意吩咐離希照看南一。

可憐堂堂離司法送走一尊大佛,又要照顧小祖宗。每日操心傷肝,定時定點監督南一休憩用膳,嚴格程度分毫不差到快要用上丈量。

“小主子!您頭發還是濕著呢。”離希將手中軟帕蓋在南一頭上,說:“今晚不要開窗了,最近夜間總有小雨風涼,容易感冒。我給您把熏香點上,好睡些。”

那軟帕沒蓋穩,南一稍動便滑落下去,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眼眸,“知道啦,離希姐姐也快回去休息吧。”

離希被他可愛的模樣逗笑,“您還不睡?”

南一擦凈水珠,散漫伸著懶腰道:“想看會書,等頭發晾幹了就去睡。”

離希又囑咐幾句,隨後將昏黃宮燈給南一撥亮了些,才輕聲掩門離去。

窗外夜色正濃,南一斜靠於美人榻看書。燈光映得他眉眼靜謐,神色溫潤,白袖微擡間,露出暗沈念珠,襯得那一截清瘦腕骨愈發白皙。

傅山爐裊裊生煙,空氣飄著淡淡的南檀香……有些像君淵的味道。

南一常年佩戴南檀念珠,身上仿佛天生淡香,而君淵十分喜歡這種香味,因此佛惡殿裏慣常只用南檀熏香。

久而久之,兩人身上都是這種味道,每次纏綿,每次擁抱,接吻,南檀氣息也會融合在一起親密的仿佛共體。

這種感覺像是君淵尚在此處,而南一還沈溺在他的氣息裏。

南一起身將香爐熄了,久躺腰酸,索性盤腿而坐,指尖又翻過一頁。佛惡殿存書,基本都是他以前愛看的話本,今日無聊,又在床下翻到幾冊。

他現在瞧的,是一個仙妖相戀故事。

這種故事在民間話本裏很常見,大意是神仙與妖相戀,結為夫妻,育下子女。但天意難容兩人情誼,神仙最後還是辜負了妖,竟為飛升成神……殺妻證道。

兩人結局淒慘,不得善終。

爛俗。

南一看的想笑,眉眼微彎,他以前很喜歡看民間話本,也看過很多。其中有什麽:「狐仙報恩」、「鬼新娘嫁人」、他有時看到傷懷之處還會掉眼淚,若是被君淵看見,男人便會蹙起眉,很兇的給他擦眼淚。

還會說:“南南,書中所著不過虛妄,不值傷心。”

但南一那時尚且年幼,很不好哄,尤其是君淵在時,假哭也變成了真哭,又愛撒嬌又容易委屈。君淵只能把南一抱在懷裏,耐心哄勸:“不哭,這本書結局寫的不好,專騙你這種喜歡哭的小傻子,我們換一本看。”

君淵並不理解南一為何喜歡看這類爛俗話本。但他不知,其實南一只是為了打發時間。

南一對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只依稀記得,他初到妄淵,君淵便因為大戰重傷閉關,等年歲稍漲,君淵依然很忙,並沒有給予太多陪伴和關心。

小狐貍的性情天生有些黏人,也膽小,因為不認識別人,明無魔宮裏也沒有人喜歡他。況且君淵性情霸道,不許他隨意外出,唯獨消遣,便只能看看話本。

以前的南一並不覺得難受,他心甘情願被君淵管著,承受著君淵的霸道和索取,全身心喜歡、屬於這個人。直至大夢方醒……他才明白,君淵從未用平等的身份看待過這段關系,他們不是愛人,只存在利用、服從,霸道占有,他們之間的差異猶如鴻溝。

直至夜風吹動廊下琉燈,晃蕩脆響,南一方才回神,正欲放下書,驀然見到這本爛俗愛情故事的結尾被墨筆劃掉了……

還留有字。

墨筆為君淵所劃,但怎麽劃的,何時劃的,太久遠,已經記不清楚。南一大抵能想象畫面,神情冷淡的男人,怕他又為爛糟俗本傷心,便在處理事務閑暇,隨手勾了一筆。

字卻是南一寫的。

應該是初到妄淵那幾年,剛學會練字不久,歪歪斜斜,慘不忍睹。

【書局無礙……已覓得,如意郎君。】

指尖摩挲、勾纏上這兩行字,半響,或短短半刻。

南一似乎成為定格畫面,靜默冰塑,原本溫軟神情一寸寸龜裂,透出包藏的黯敗與狼狽。

如意郎君?

當真如意。

喜宴之上,他的血比紅綢更勝緋艷。

他極輕的笑了一聲,幾近不聞。

灰暗雙眸卻猛地浮起幾分癲狂的鮮活顏色。就像困頓軀殼的靈魂燃出火種,要驚憤燒光燒完種種往昔,又似徒然在心間拔起迅速枯萎的愛意,永久碾落塵埃,埋於地底——

誰能想到這飽含愛意、滿心希望兩行字,貫穿了他的一生,又透過了他的半生,在此情此景可笑命運下份外諷刺的出現。

……

最終。

書頁被合上。

南一睡意全無,索性吹滅了燈,換好衣服去尋傅雨喝酒。

已是後半夜,遠方隱約傳來幾聲鬃狼吠叫。南一掩門而出,忽而,房梁處猛地翻下一道黑色身影,堪堪停在他面前。

“小衛……”

南一每次看見衛雪臨那一張冷臉,心情就會莫名變好,止不住笑意:“又在等我嗎?”

衛雪臨冷冷瞥他一眼,“這麽晚了還要出去?”

南一轉身道:“睡不著,索性出去找人喝酒解悶咯。”

衛雪臨瞥了一眼他手中酒壺,猶豫兩秒,問:“喝酒……為何不找我?”

“不找你。”南一晃了晃酒壺,發出一串瓷器脆響,“你這悶葫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與你喝酒只會更悶,還是去找傅兄喝酒有趣。”

南一口中的「傅兄」,衛雪臨已經聽過多次,他本怕南一遇到心懷不軌之人,想暗地調查。但小孩經常去見,且最近修為提升也離不開此關系,想必,不會有危險,兩人的關系應當很熟。

也許……比和他更熟。

“小衛,幫幫忙。”南一立於宮墻下,望著上沿,對於衛雪臨成為他共犯這件事,他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如今已經可以坦然吩咐別人做事了。

衛雪臨雙手抱臂,並不動作,淡道:“我不在你怎麽翻的?悶葫蘆可抱不動你。”

“怎麽還記仇?”南一哄他:“我這不是手裏提著酒,萬一灑了、碰了多可惜,小衛最好最好……”

小孩說話的聲音乖又軟,天生帶著絲絲哄意,似乎無人能抵擋。衛雪臨冷著臉走近,攬著南一後腰,利落的翻過墻落地。

“早些回來。”

“知道啦。”

待南一走遠,衛雪臨尚站在原地。夜色正濃,誰也沒發現,不遠處百越的身影幾乎和月光融為一體,目光靜靜地註視。

作者有話說:

記住這個話本,以後要考!

每天都在懷疑究竟有人看嗎!末點怎麽這麽低(作者憤怒摔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