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三合一之一 感謝閱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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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之夜。

烏雲深層透出一點黯淡的血月光線, 廊下琉璃宮燈被風吹得四處晃蕩,萬籟俱寂。

自那日和君淵爭執不歡而散,也許因為這段時間忙, 或是還在生氣,總之暴君沒有再回佛惡殿。

南一正好樂得清靜。

他趁著夜色推開窗,利落翻出宮墻, 一路快步朝著鬼水河的方向而去。

百越當時的話提醒了南一, 誰說整個冥界找不到第二個修行仙道之人?

那可不見得。

陰風凜冽,鬼水河岸線的潮水漫漫上漲。南一駐足等待,少頃, 遠處水面慢悠悠泛來輕舟。

雖然已經淪為墮神,但許是曾經做過神仙, 粗布麻衣, 也難掩這人出塵氣質,尤其雙眼覆布模樣, 頗有幾分神秘悠然的意境。

“看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

擺渡人將輕舟靠岸, 微側耳,似乎是察覺到身邊有人, 問:“小貴人又來了?”

南一笑道:“你怎知道是我?”

“除了你, 無人知道我在此擺渡。”他將船槳放置, 轉頭說:“小貴人今天也要渡河?”

“不渡河。”

“不逃了,”擺渡人眉梢微擡, 勾唇道:“決定留在妄淵了?”

南一也沒否認, 淡淡道:“只是覺得,現在的我, 留在妄淵和去外界並無什麽差別。”

擺渡人坐於船頭, 神態懶散, “小貴人這話是何意呢?”

“我想去的地方……是青霧山玄緲宗,”南一語氣輕緩,靈動嗓音聽得人心情愉悅:“但玄緲宗是仙門大派,三界的仙道宗門裏排行頭角,收弟子條件嚴苛非常。我金丹未結,很難入選。而且,我一無所長,外界如今危險重重,離開妄淵,不但躲不過天魔兵追捕,也無法確保安然無恙的到達青霧山。”

籠中鳥。

即便是打開了囚籠,失去自由太久,也沒有了那雙能夠自由翺翔的羽翅。

“小貴人聰慧,能有此覺悟。”擺渡人誇獎完,話鋒一轉,“不過,我能問問,既然仙界宗派眾多,你可以拜無極劍宗,拜天機宗,或者選擇門檻稍低一點的仙門。為什麽偏偏要選玄緲宗?”

“想學醫修,”南一誠實認真的回答:“覺得有趣。”

擺渡人點頭,“那就預祝小貴人早日達成所願。”

南一微笑道:“夜深露重,我跑這麽遠,說了這麽多,你不會以為我是來跟你剖解心事吧?”

擺渡人站起身,視線仿佛穿透覆眼黑布,直直盯住南一,“原來不是來找我閑談的,那小貴人有何賜教?”

南一語出驚人:“我想拜你為師。”

“拜師?”

沈默兩秒,擺渡人倏忽笑出聲:“小貴人說笑了……我不過是一個劃船的,靠著鬼水河混天度日,早已被剝奪仙籍多年,你怎麽能拜我?”

南一認真道:“並非玩笑,我想修仙道,卻苦惱冥界裏無人賜教,雖然你如今被剝奪神籍,但曾經也是神仙,修行之法並無所差別……我想請你指點。”

擺渡人沈默片刻,拍了拍衣袖下擺,突然道:“你過來。”

南一稍近幾步,擺渡人探指,靈絲湧動,在他百會探了片刻,“果然是先天仙靈……不過,你雖然體質特殊,但早已過了最佳的修煉階段。”

凡人修煉仙道,皆是越早越好。

因為凡人的壽命短暫,就算從啟蒙開始,日日打坐吸收天地靈氣,築基靈海,也難以到達金丹以上的境界,更別論大乘渡劫成仙。

像南一這樣到成年還未有靈海的……簡直是癡人說夢。

“那我還有可能結金丹嗎?”南一小聲問。

“難如登天。”擺渡人評價完,忽而蹙眉,側目道:“奇怪……你體內還有一股特殊力量。綿延起伏,沈穩如海,與你的仙靈體相互融合,生生不息,對你修煉倒是很有助益。”

南一臉頰微微泛紅,幸好擺渡人雙眼有疾看不見,那是他和君淵雙修的效果……

少頃,擺渡人收手,說:“雖然年齡晚了些,但勝在資質不錯,應該可以試一試。”

南一稍微放心,猶豫問道:“那……你願意教我嗎?”

擺渡人想了想,“有什麽好處嗎?”

“你想要什麽?我可以盡我最大能力滿足。”

擺渡人微微一笑:“不必費那麽大勁,我這人早已是墮落神仙,對錢財權勢沒什麽興趣,平日無所愛好,獨獨喜歡喝兩口好酒。”

南一雙眸微亮,說:“此事簡單。明無魔宮的美酒多不勝數,你想喝什麽瓊漿玉液都行。”

擺渡人頷首,“看在你這麽誠懇的份上……”

“師尊在上……”

“欸?”擺渡人連忙擺手,順勢側過頭,在無人所見的角度勾起唇角,笑容別有深意:“我可沒說要當你的師尊。”

南一眨了眨眼,“可你剛剛答應了要教我,不能反悔。”

“我雖答應指點你修煉仙道,但並沒有答應要做你的師尊。況且,你日後既然要拜入玄緲宗,怎能在這裏拜我為師?”

“那……”

擺渡人大度道:“你便把我當成修行道路上為你引路的朋友,犯不著拜師。”

南一很快改口:“敢問好友姓名?”

擺渡人猶豫了一瞬,說:“我姓傅,單名雨。”

南一唇角微彎,上前一步道:“我記住了,傅雨兄!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修煉?”

“今日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傅雨側耳聽風,淡淡道:“我且先給你講講修習仙道的入門之法,能理解多少全憑個人天賦。日後每逢滿月,我都會在此等你,若有不解,你可以來尋我解惑。”

“多謝傅雨兄。”

南一連連答應,好奇道:“現在,你是不是要先教我什麽獨門秘籍?”

“你民間話本看多了吧?”傅雨笑出聲,耐心為他講解。

凡人修仙皆要從煉氣開始,感受天地靈氣,隨之在體內築基,搭建靈臺。

靈臺之上如浩瀚之海,運氣、調靈、待突破後開光,結出金丹。只有結了金丹的修士才能算小有所成,成為仙緣渡劫之人。

這期間的過程漫長,又分為初、中、後、三期。往往要耗費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更不要說之後還能不能修煉到大乘,渡劫成仙,實在是非常困難。

普通凡人,能達到金丹之境已是難得。

再想更上一層,需要靠天資,靠機遇。天資卓越者,機緣甚佳者尚且能一試,但最終能歷劫成仙的……寥寥無幾。

傅雨伸手,覆蓋住南一的雙眼,說:“凡人如此弱小,卻膽敢窺探神靈的力量,是不是很可笑?”

南一失去視覺,眼前漆黑,聽覺卻異常清晰,仿佛蕭瑟風聲也能夠仔細捕捉。

“不可笑……反而很勇敢。”

“氣沈丹田,靜心凝神。”兩人腳下緩緩顯出一道光亮符陣,傅雨輕聲,於南一耳邊念誦咒法,然後道:“那現在,讓我看看你有多勇敢。”

疾如旋踵——

南一仿佛被風馳電摯的速度卷入全新、空靈、無所可見的世界!感官被無限放大,身體被拋起雲端,如墜五裏霧中。未知感讓他驚懼,失重感讓他失聲,耳邊似聞巨浪聲聲拍岸,高高蕩起,重重垂落,任由水流頃刻吞沒。

在這窒息、冰涼黑暗裏沈溺,南一漸漸放棄掙紮。但等他穿透過了最深一層的黑暗,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瑰麗景象。

……仿佛冬霜的嚴寒瓊雪,夏季的徐徐晚風,秋輝的爛漫楓葉,春日的熱情暖陽。

“睜眼!”傅雪猛然抽手,聲音像是從虛渺雲層破空而來。

如同一把急又猛的鋒利鐵鉤將南一迅疾勾回現世,他睜開眼,雙手扶撐船板,費勁喘息,腦海暈眩的像團漿糊。

久久方至平靜,南一視線聚焦,入目所及又覆往景,陰風蕭瑟,面前只有一條幽邃暗河……

傅雨笑問:“好玩嗎?”

“……”

傅雨朗笑出聲,悠哉道:“所謂煉氣,第一步便要感受天地靈氣。修道之人五感異常靈敏,尤其是真仙人,若動意念,方圓百裏哪怕一只螞蟻也難逃法眼,靠的便是萬物靈氣。”

“我剛剛不過是稍微帶你感受了一下,我能感受到的景象,是不是很刺激?”

感受。

……

南一努力緩和著不適感,道:“如何感受?”

“用心,用眼睛,用聽和理解。”傅雨拍了拍他的背,耐心道:“俗話說,萬丈高樓平地起,若是連靈氣都感受不到,怎能築基靈臺?日後又如何結丹調動靈氣?”

南一半闔著眸,凝神片刻,說:“我……感受不到。”

傅雨不以為然,獨上輕舟,“俗話還說了,萬事開頭難,那有那麽快?你回去後別偷懶,記住我教你的咒法,找個安靜的地方,排濁納新,調和身心,認真的打坐練習。”

他明明看不見,卻假模假樣的望了一眼天,說:“哎呀,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傅兄慢走。”南一眸色尚未清明,透著點懵懂的笑意,“明日此時此地,我備佳釀等你。”

……

夜色正濃,萬籟寂靜。

小狐貍鬼鬼祟祟翻進宮墻,剛剛一落地,便聽身後傳來一低沈男聲:“站住。”

南一驟然回頭,只見衛雪臨正靠於墻下,雙臂抱刀,眉眼冷冽。

“去哪兒了?”

“小衛啊……”南一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這麽巧,幾天不見你又長高了,嗯嗯真帥!”

“別打岔,”衛雪臨上前,俯身看他,眼神像逮住了晚歸家的小孩,“這麽晚,別告訴我你是出去賞月?”

南一為難道:“能不說嗎?”

衛雪臨不接話,南一便露出淺淺的甜蜜酒窩,乖乖保證道:“我絕對沒有出去做壞事!大司法,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假裝沒看見好不好。”

總拿這小孩沒辦法,衛雪臨只能上下打量幾眼,確定南一完好無損,才說:“我送你回佛惡殿,下不為例。”

南一蹦跳著跟上他的步伐:“我明天還得出去。”

“還出去?”衛雪臨腳步一滯,眉頭緊皺,“還去哪兒?你最近膽子挺大,天天悄悄往外面跑,不怕被尊上發現了受罰。”

南一歪了歪頭,“不怕……這不是有你嗎?你給我掩護掩護。”

“行。”衛雪臨很幹脆、很好商量的說:“那你先坦白,到底出去做了什麽?”

“你附耳過來……”

衛雪臨身量比南一高出不少,便微微垂首去聽,南一踮著腳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是去……”

接下來的話衛雪臨沒聽到。

因為他倏地退開,神色慌張似被浪子輕薄的姑娘。剛剛南一靠太近,不僅溫熱呼吸全噴在他耳後,似乎幹燥的唇瓣還掃過……

南一似笑非笑:“跑什麽?我話還沒說完呢。”

“離遠點,就這樣說。”衛雪臨沈著眸,堅決不肯再動。

南一步伐悠閑,側目間,眼眸晶亮,“那我可不說了,是你自己不願意聽的。”

“……”

“小衛晚安!”南一懶懶揮手,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其實他並非不相信、不願意告訴衛雪臨,只怕日後東窗事發,衛雪臨幫他隱瞞會被牽連,知道的越少才能越安全。

——

翌日,南一難得早早起床,事實上他昨晚根本未曾入睡,按照傅雨教他的方法打坐整晚。

但……

毫無進步!

他換了一身薄霧藍衣,又嫌編辮子麻煩,索性就披了滿肩,神情倦怠的走出寢殿,恰巧遇見離希進屋。

離希見到他眼前一亮,笑道:“小主子,您今日起的這麽早?”

“啊……早。”南一神情還有些懵,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問:“離希姐姐趕著去哪兒?”

離希看見他就像看到救星,忙道:“您不知道……尊上這段時間通宵達旦的留在七焚齋,處理公務,怎麽勸都不肯休息!”

“這心魔之癥才剛剛緩解,尊上不愛惜身體可不行。”離希一邊做出關心模樣,一邊八卦打聽,“也不知是不是尊上最近心情不好……還是,您和尊上吵架了?”

南一莫名其妙,“沒有啊。”

他拿起膳桌上的雪白饅頭,喝一口牛乳咬一口饅頭,模樣乖軟,“我們好著呢。”

離希一時被他那純澈天真的模樣騙過去,輕揮手,宮侍趕忙端來玉盤,上面放著一碗補藥湯,“那能不能……勞煩小主子把這碗補藥湯給尊上送去?囑咐尊上多多休息。您說話尊上總是願意聽的,我們連七焚齋的門都不敢敲。”

南一眨了眨眼,“我還沒吃完早膳。”

離希笑瞇瞇道:“沒關系,等您吃完再去送。”

“我吃飯慢……”南一放緩速度,無辜道:“等我吃完補藥湯就涼掉啦。”

離希繼續笑瞇瞇,“不涼不涼,這天氣熱啊,放一會再喝剛剛好。”

那位不好伺候的祖宗,這段時間簡直喜怒無常,連帶著離希也提心吊膽、飽受折磨,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攛掇南一過去滅火,那肯輕易放過?

南一沒轍了。

他慢吞吞喝完牛乳,慢吞吞起身,再慢吞吞的把玉盤接過,朝著七焚齋慢吞吞的走。

剛踏出內殿,正瞧見大殿門走近一道白色身影。南一雙眸微亮,不等離希阻止已腳步飛快跑去,笑著打招呼:“呀,百醫修趕早,來給尊上看病?”

百越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一驚,緩了緩,才慢慢道:“給小主子請安。我與尊上今日有約,所以便來早了些。”

他的聲線一如既往冷淡,“有約”兩字卻像帶著勾子,無端有種惹人遐想的意味。

“來早不如趕巧!”轉瞬,南一笑著將手中玉盤遞過,“這是禦膳房給尊上準備的補藥湯,你既要去尋尊上,正好一並送去。”

百越視線微擡,滿目疑惑,“你讓我去送?”

“我不太順路,還要趕去邪樞院。”南一甩掉了麻煩,腳步生風,“那就麻煩你了哦。”

“……”

直到南一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百越還有些懵。他回頭,只見身後站著臉色青白的離希,隨著她指引進了七焚齋。

君淵獨坐在桌案前,雖久未休息,卻不見絲毫疲色,唯獨一雙鳳眸更為漠然,英俊側臉透著令人心口微顫的冷意。

百越行禮道:“參見尊上。”

君淵放下狼毫筆,聲音有些沈郁:“你可知,本尊今日找你何事?”

百越稍近幾步,將玉盤放於桌案,“大概能猜到。”

近來君淵的心魔之癥平覆許多,但魔息還會偶爾躁動。恐有覆發,因此每日百越都會來為他彈奏清心訣,只是時間多數是在傍晚,而且君淵的書房也從不允許外人踏足。

百越淡淡道:“聽離司法說尊上近日熬夜勞累,您先喝一碗補藥湯,提提神。”

君淵眼也未擡,“不必。”

“尊上需得愛惜身體。”百越未動,堅持道:“補藥湯是小主子專程托付,離司法也特意囑咐了要看著您喝下。”

一直冷著臉的男人終於有了兩分反應,看向百越道:“南南?”

百越笑道:“原本是離司法讓小主子送湯藥過來,正巧碰見我來找尊上,小主子又著急去邪樞院,便囑咐我送一送。”

君淵臉色稍霽,隨即又想到南一這段時間若即若離的態度,現在連藥也不願意給他送了?

南一為什麽不來見他。

難道是因為不想……

君淵端起碗,卻不動作,沈眸盯著晃蕩的藥汁,聲音很冷:“膽大妄為。百越,本尊倒是小瞧你了。”

百越早有心理準備,不驚不懼,反而一笑:“冤枉。賭約之事非我提議,小主子的性格您知道,他若是不願意,我又怎能勉強?”

“取消你們的賭註。”

君淵將湯藥一飲而盡,放下碗,眸光挪向百越,直接了當開口。

果然還是很護著南一的。

百越心思流轉,面色如常道:“尊上吩咐,我自然照做,但……貿然取消賭約,小主子想必也不會同意。”

兩人前幾日便是因為此事鬧僵,君淵若能勸動南一,也不會找百越。他摩挲著骨指處的鴉戒,聲音平靜無波,“南檀念珠,是本尊親手贈與南南,並非你可以肖想。任何人都不能。”

“一時興起的賭約而已,其實我也不是很想贏。”百越微俯身,淡薄的眉梢覆霜傲雪般漂亮,“不過,輸掉對我有何益處?”

音方落,他便清晰從君淵眸底窺探到一絲兇鷙戾氣。百越心裏清楚,若非有之前的「恩情」在前,此刻還膽敢跟君淵提條件……

便是在自尋死路。

可對待君淵這樣的人,不能怕,更不能退,他只能冒險。

君淵半闔著眼,黑眸如同深邃漩渦,“今年祭祀的貢品本尊先前已應允你隨意挑選。若不夠,你想要如何?”

“不如何……我只想離尊上更近一點。”百越淡然一笑:“我想留在七焚齋,為您研磨,彈琴,做什麽都好。只要尊上同意我陪在您身邊隨侍。”

君淵擡眸,冷冽目光緊緊地盯住眼前人,以前從未仔細看過百越的模樣,最熟悉反而是他的聲音,如今細細打量兩眼,確有幾分顏色。

也難怪……

小狐貍會吃醋。

百越頂著君淵審視的目光,聲音越發輕柔,“可以嗎?尊上。”

君淵的書房,向來存放機要甚多,除了南一敢把這裏當成玩樂地,還自然而然的分走了半邊領域,外人很少能進來。

百越提出的這個要求,無疑是在越界。

沈默半響,君淵說:“準了。”

“你今日便留在這裏為我彈琴。”

百越微怔,不免有些意外。他提出要求時便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卻沒想如此順利,這是不是代表在這男人心裏,他也有那麽一絲的不同?

“謝尊上恩典……”

“此事需保密。”君淵執起筆,神態漠然,再不多看他一眼,“而且,你只能在本尊身邊待到賭約結束。”

……

邪樞院今日格外熱鬧,熙來攘往,據說是九幕先生剛從外界尋來不少奇珍靈植,大家都湊在一起看熱鬧。

南一本想安靜打坐,卻不時被窗外傳來的驚呼聲鬧得頭疼,加之他昨晚未曾休息,不知不覺便靠著墻睡著了。

——直到被人猛地敲醒!

南一倏然坐起身,摸著泛紅額頭,委屈的看向眼前人,“先生……你打我做什麽?”

“你還能睡得著?你、你這個年紀!你怎麽能睡得著覺!”九幕先生頗為恨鐵不成鋼道:“你不是和百越打了賭,怎還在偷懶,難道知曉難贏,就索性自暴自棄了?”

雖然清楚南一能贏的可能性很小,但九幕先生也不希望他輸的太難看,勸道:“小主子既然訂下賭約,就不能輕易丟了我們冥界的臉面啊。”

南一歪頭,“我沒有自暴自棄,我在打坐……”

九幕先生拍了拍他的背,糾正道:“挺起背,坐直身,腿要穩,神要正,躺成這樣像什麽樣子?”

南一乖乖坐好,凝神兩秒,嘆氣道:“日月精華,天地靈氣……隨我心意,快快顯靈。”

九幕先生沒忍住笑了:“練氣這一步就這麽難,你以後要如何築基?”

“確實很難啊。先生能感受到嗎?”

“自然。”九幕先生輕擡指,縈繞起一絲青色靈力,“修行魔道也需要聚氣,築基靈臺缺一不可,雖然仙道與魔道不同,但追本溯源同樣是修煉之法,一脈相承罷了。”

南一有些羨慕的盯著那點青色。

“好了,乖乖打坐吧。”九幕先生無法相幫,只能安慰道:“總歸,不要輸得太難看。”

“……”

南一靜下心,闔著眼,心裏默默想著傅雨教過的咒法,一直打坐到日暮時分。直到,冉冉跑進屋找水喝才被打斷。

“南一哥哥!你怎麽還在打坐呀?”冉冉玩出一腦門子熱汗,圓圓的小腦袋湊過來說:“爹爹讓我不要打擾你,可是我看你好無聊。”

南一挑眉,“你跑哪兒去了?”

冉冉笑著伸手,手心裏攤著一只夏蟬,還有幾片綠油油的桑葉,“我剛剛去爬樹了。喏,給你看看我抓的蟬寶寶。”

“手弄這麽臟,一會先生又要罵你了。”

南一拿出袖中錦帕為冉冉擦拭,指尖相觸,他神情原本透著一些閑散,卻又在剎那猛然僵住。

茂盛如蓬。

蒼翠欲滴。

……這是綠意?

——幹旱瘠薄的土地,溫暖濕潤的光線。春寒中,一棵桑樹芽緩緩破開厚土,迎著勁風萌芽、發力、發根,它好似驟然粗壯,拔地間便成長為郁郁蔥蔥的遮陽巨木……又轉過春秋嚴寒,直至酷暑夏景,被風吹,浸在蟬躁裏,立在深夜裏。

一種全新,難以言喻的景象。

短短半瞬。

南一卻像感受到了一生!

他猛地閉眼,覆睜開,腦海裏居然還回蕩著那種深切的感受。

植物……

他居然能感受到植物?!

南一驟然起身,在冉冉一臉好奇的眼神裏走進院內。夕陽餘輝灑在他潔白的手指,他顫抖、不可置信的將手心貼上面前的百年桑。

就像整個人被迫墜入一種聲音與景象,感受著不同尋常的生命力。這裏完完,全全,是另外的世界!

——

日暮西沈,天色昏黃。

南一趕在晚膳前回了佛惡殿。他每日膳食都有人精心準備,準時布菜,倘若回來晚了時辰或少用一餐,不過片刻便會被君淵知曉,連累底下的宮侍也跟著受罰。

大殿裏外燈火通明,宮侍手托玉盤接踵而至,空氣裏隱約透出食物的香味。

“給小主子請安——”

南一慢悠悠走近,剛入殿門,只見離希站在一側,看見他的身影目光頓了半瞬,似乎還有些躲閃。

“離希姐姐也在這,今晚有什麽好吃的……”

離希尷尬一笑,還未說話,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音:“過來。”

南一微僵,聞聲回頭。只見君淵坐於桌邊,神情如常冷漠,身旁卻還多出了一個人,正是百越。

“用膳。”

自上次不歡而散,兩人這些天還是第一次見面。

南一被那雙幽邃鳳眸盯得心裏發麻,緩了緩,才道:“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君淵淡道:“半時辰前。”

百越擡眸,溫婉一笑:“小主子去邪樞院玩了一天,想必早已腹中饑餓,還是快些用膳吧。”

南一蹙眉,“你怎麽也在這裏。”

百越看向君淵,輕聲道:“我今日在七焚齋為尊上撫琴,眼看天色漸晚,尊上便留我用晚膳。”

君淵擡指,敲了敲桌面,宮侍利落上前擺好筷盤,仿佛一種無聲的催促。

面前這一幕實在太像從前。

前世,南一曾經歷過許多次三人同行的場面。而他總是被冷落、忽略、心如刀割的多餘角色,潛意識裏,南一並不想和他們同時接觸,共處一室。

“還不覺得餓……”南一沈默少頃,說:“我先進去休息。”

音方落,卻聽得君淵喜怒不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過來。”

“別讓我再說第三次。”

離希捂住心口,暗中驚呼這是什麽修羅現場?!

其實她也覺得奇怪。按常理,尊上從不留除了小主子之外的人在佛惡殿用膳,難不成尊上真喜歡這位百醫修?

可若真喜歡百越,為什麽一直遲遲不開膳,還要派人去門口守著,眼見著小主子回來才準讓人上菜。

南一腳步微滯,知道惹怒暴君沒有好下場,猶豫兩秒,還是乖乖走到桌前坐好。

花梨紫檀的圓桌不小,他特意坐遠了些,離君淵,離百越,都隔著兩個位置的遙遠距離。

君淵沒說話,神色卻驟冷。百越擡起玉箸,狀似無意道:“小主子坐這麽遠?一會怎麽夾菜。”

“哦……還好吧。”南一敷衍說完,便拿勺盛湯,心思專註於美食。既然非要他在這吃,那幹脆放放松松的吃,反正也躲不掉了。

“該不會是我在這裏用膳,占了您的位置吧?”百越聲音輕柔,卻有一種不依不饒的意味,“怪我沒註意,打擾到小主子,讓您覺得不自在……”

南一彎著漂亮的眉眼,笑道:“百醫修說什麽呢?你每日為哥哥看病,勞苦功高,吃一頓飯而已,理所應當。”

“原來小主子心裏是如此想的,倒是我誤會了……”

百越也淡淡一笑:“不過辛勞非我。尊上身體尚未恢覆便夜以繼日的案牘勞形,當真辛苦。說起來……我原以為您不知尊上近況才未有探望,原來,您知道啊,許是邪樞院太好玩,忙忘了吧?”

離希的眼神左右看看,熱血激蕩,不覺在心中吶喊:打起來!

“不是有你陪著哥哥嗎?”

南一舀起勺蛋羹,嫌燙的吹了吹,“百醫修醫術精湛,有你在,自然萬無一失。我當然很想探望哥哥,但又怕自己添亂。只能苦苦忍著相思之情,在心裏記掛。”

若論口齒伶俐,百越似乎永遠也比不過南一。他索性不再做口舌之爭,順勢給君淵夾了一筷乳鴿肉,笑道:“尊上,您要註意身體,膳食上多多進補。”

君淵瞥了一眼金碟,沒動。

旁邊忽而伸過一雙玉箸,夾起碟中菜,南一笑瞇瞇道:“烤乳鴿肉……這塊肚肉最為鮮嫩肥美,哥哥,我可以吃嗎?”

君淵懶散的撩了下眼皮,唇角微勾,淡淡恩了一聲。

南一向著百越挑眉而笑。

不是要惡心我嗎?

誰惡心誰呢?

百越冷笑一聲,端過一碟芙蓉蒸糕,“那尊上您嘗嘗這碟甜點,禦膳房的師傅手藝不錯,瞧上去精致又有食欲。”

碟盤剛落桌,南一便動作自如的伸手,將盛著蛋羹的碗換到君淵面前,笑道:“哥哥不喜歡吃甜的。”

那碗蛋羹被南一用勺子舀成漿糊狀,慘不忍睹。而君淵素來潔癖,連別人碰一碰他的所屬物都不行,更別說吃別人的剩食,他卻真的起了勺,雖是面色冷淡,但絲毫不見嫌棄之色。

倒是南一楞住了,他光想著膈應百越,其實心裏也摸不準君淵的態度,沒想到這麽配合……

離希心口狂跳,連忙上前來給君淵布菜,小心翼翼道:“尊上,需要我給您換一碗?”

君淵說:“不用。”

百越臉色發沈,他就算再遲鈍,也看出了南一故意,而君淵在縱容他的故意。

為印證心裏猜想,百越不動聲色的觀察了一會。

膳桌菜肴豐富,但君淵除卻那碗蛋羹,其餘菜都沒動,而視線……從始至終都只容得下南一。

幽邃冷瞳泛起黑波,視線薄而淡——

然歷過情/事,皆能察覺。那晦暗眼神裏藏著怎樣毫不掩飾的占欲與侵略,像是克制兇獸,想要碰,卻矜持著不願動,只等獵物自撲而上,再將其拆吞入腹。

桌上氛圍暗流湧動,南一卻仿佛不覺,專註吃著糕點。他吃東西的模樣也很乖,垂著長睫,腮肉鼓鼓,像是一只忙碌的小狐貍,吃相算不上優雅,但很引人舒適。

從始至終南一都沒看過君淵一眼,甚至有些刻意躲避。

百越喝了口湯,垂眸遮住眼底情緒。

他聯想到早晨南一的舉動,猜測兩人肯定鬧了矛盾。而君淵……這男人明明心裏很在乎,表面卻裝的風輕雲淡。

君淵同意留他在身邊……

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

想要利用他刺激南一?

很快,南一放下瓷碗,說:“飽了。”

君淵淡聲說:“吃這麽少?”

看見你們兩就飽了。

南一如今撒謊的水平已經爐火純青,自然而然的乖巧笑道:“我下午在邪樞院吃了不少點心。”

“喝牛乳。”

今日一切似乎都在跟南一作對,那碗牛乳放的距離格外遠,剛剛好在君淵的左手邊。

南一磨磨蹭蹭挪過去,他今日未編魚尾辮,靠近間,烏發垂肩,帶起一陣淡淡南檀香。

君淵眸色微暗,指尖難耐的動了動,忍住想將小狐貍扣進懷裏的念,端起瓷碗,遞於唇邊,說:“要喝完。”

“這麽大一碗。”

南一小聲嘟囔,又不敢忤逆暴君。

約莫有些怕燙,他先探出洇濕軟舌,含了一點點,既而小口小口的咽。碗似比那張小臉還要寬,虛虛搭在碗沿邊的指,白過瓷色,微垂的長睫下神情無辜。

瓷碗終於見底,南一喝的急,嗆得眼尾微紅,有些嬌氣的說:“真的飽了……”

緩了緩,君淵收回手,沈聲道:“我晚間要去七焚齋處理事務,你也去消消食。”

“可是我想睡覺了。”

君淵瞥他一眼,有理有據道:“飽腹睡覺會難受。”

“……”

南一面露難色,又不敢爭辯。

百越在一旁趁機道:“小主子今日玩耍一天,確實疲累,不想去也是人之常情,不如我陪尊上去七焚齋。”

南一聽見百越說話就像一只炸毛狐貍,側目間,快言快語道:“誰說我不想去?”

“想去?”君淵用拇指擦了擦南一的唇角,勾唇道:“想去就去。”

“……”

離希遞來熱帕,君淵接過,細細將南一每根手指都拭凈,才道:“走。”

這段時間,小狐貍不太聽話。

不僅態度對他冷淡許多,幾次爭執,居然也未服軟。索性順水推舟滿足了百越提出的要求,看看南一會有怎樣表現。

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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