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尋笑了很久才停下來。

他忽而溫柔地替月不挽擦去眼角溢出的眼淚。

手指冰涼，瘦得只剩骨節一般，月不挽喘息未定，有些驚恐地看著他。

真是……真是個瘋子。

自己剛剛差一點就被他掐死了，他不知道嗎！？

沒輕沒重的。

月不挽心裏很生氣，甩開夜無尋的手就獨自往前走。

就這樣，夜無尋跟了一路。

他神出鬼沒的，突然點了月不挽的穴，並將其帶到了虛妄峰。

“我今天就要看著你，親手殺了那個仙君……”

月不挽被他緊緊箍在懷裏，一動也不能動。

“放我下來，”她氣惱道：“你憑什麽這樣，夜無尋！”

“憑什麽？”夜無尋唇角勾起，笑道：“就憑……我是你的主人啊。”

“怎麽，舍不得殺他？”

月不挽：“沒有。”

只是，憑什麽夜無尋說殺，便要殺。

毫無理由麽。

不知為什麽，月不挽不太想對塵知動手。但，若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她也沒有辦法。

畢竟，她的命運不由自己掌控。

夜無尋大搖大擺地闖進了虛妄峰山門。

他速度太快，又過於囂張，這些弟子無人能夠攔得住他。

整個無妄宗，雞飛狗跳，亂成一片。

月不挽遙遠地就望見了塵知，他一襲白衣，長身玉立，於人群之中非常顯眼。

在亂哄哄的人潮中，他一眼就看見了被夜無尋抱在懷中的月不挽，皺了皺眉，立即足尖點地，飛身而起，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塵知二話不說，使的是一招淩厲的劍式。

其勢宏宏，迅疾如風！

說時遲那時快，夜無尋勾唇一笑，竟作出了一個眾人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解了月不挽的穴道，只輕輕一點，就將懷中人推了出去！

塵知：“……”不好，來不及了！

他這一劍註入了不少靈力，若要強行收回，自己必然身受重傷。但若是不收，月不挽反應不及，又恐怕兇多吉少。

沒時間想那麽多了……

只見塵知掌勢往回帶，竟然是不準備打出去！

前來圍觀的虛妄峰弟子們都瞪大了眼睛，眼看著自己仰慕的大師兄就要受傷！

而且……是以這種奇怪的形式。

眾人感到疑惑，為什麽大師兄不將這一劍使出去呢！？

為什麽大師兄寧肯自己受傷，也不願意傷害大魔頭懷中那個女子呢？

眾弟子多半認得夜無尋，卻很少有人見過月不挽。

他們雖有疑惑，思慮片刻也便有了答案。

無妄宗門規講求行俠仗義，如果在交戰中誤傷了無辜女子，倒不如犧牲自己！

弟子們點了點頭，不由得對塵知師兄更加敬佩，紛紛站出來，準備以人多勢眾，保護師兄！

月不挽驟然被夜無尋推了出去，反應不及，差點從高處墜落。

好在最終險險穩住了身形。

……可惡的夜無尋！

把她當垃圾一樣扔！把她當肉包、當球踢！

月不挽心中暗罵，下一刻，卻看見塵知在不遠處捂著胸口，素白的衣衫，染了幾朵蓮花一般的鮮紅。

那顏色醒目得讓人心驚肉跳。

怎會如此？莫非他剛剛……

月不挽心念電轉，夜無尋剛剛並沒有出手，只是把自己拋了出去，便退至一旁，然而塵知卻受了傷。

這……

難道塵知他為了避免這一劍，竟然將靈力倒逼了回去！

果然，月不挽低頭便看見仙君的佩劍孤零零、淒慘慘地躺在地上。

“……”此時月不挽的心情有些覆雜。

塵知仙君怎麽會這樣做？是為了……自己？

夜無尋在一旁看戲般，像是早有預料，得逞一笑。

悠悠然看著月不挽跑過去，當看見她蹲下身，輕擡手臂扶起那人時，一直掛在唇邊的一抹譏笑，頓時消失。

他落在兩人身旁，負手而立，嗤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塵知仙君麽？好感動人啊……”

月不挽扶著塵知，側頭橫了他一眼。

夜無尋笑：“怎麽，怪我傷了你的小情郎？”他攤了攤手，“我好無辜啊，我可是……什麽都沒有做呢。”

這一下可不得了，虛妄峰的眾弟子像是炸了鍋，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情……情郎？”

“莫非，師兄和這女子……”

“別胡說，怎麽能輕信大魔頭的話！”

“對呀對呀，一定是他在亂講，師兄所修劍道，可是不允許動情的！”

“……”

這不正是，夜無尋想要的效果麽。

讓高高在上的塵知仙君，身敗名裂。

讓他所護著的宗派，自小生長的地方，視為信仰的一切，不再相信他，不再接納他。

那該……多好啊。

夜無尋越想越興奮，眼裏似閃爍著火光。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

“月，”夜無尋居高臨下地捏住她下巴，命令道：“殺了他。”

月不挽沒有理睬，不為所動。

眾弟子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內容！

月！？

眼前的這個女人居然是六界風頭正盛的‘月’！

還長得那麽好看！

果然說書的都是騙子，睜著眼說瞎話，還講這個’月‘是個三頭六臂的怪物！

等等，這個魔族的’月‘怎麽會跟師兄牽扯到一起的？？

塵知心道，這果然是她的任務。

看了看兩人的姿勢，覺得這樣不妥，想掙開月不挽的手。

“我無事。”他淡淡道。

語聲裏卻聽得出來此時的虛弱，應是受了很重的內傷。

說著，他又吐出一口血來。

月不挽固執地扶著他，看著仙君這副模樣，心裏很是愧疚。

都是因為自己啊……

他本不該如此。

即使是和夜無尋正面對抗，單打獨鬥，憑著他的修為，也不一定會落為下風。

塵知仙君，他究竟在想什麽呢？

“瞧瞧……”夜無尋看著他們，若有所思道：“這麽郎情妾意的，果然是早就私定了終身？”

月不挽忍無可忍：“夜無尋，你是不是有病？你有妄想癥？喜歡編故事就去長樂街，每天擺攤叫賣興許還能掙得幾個賞錢！““……”夜無尋不說話，他定定地看著月不挽，像是動了怒。

然後突然蹲下，靠近了她。

月不挽拿不準這人要做什麽。

只見夜無尋虛瞇著丹鳳眼，眼神似乎化作了刀子，要將月不挽碎成千段。

月不挽不受控制地瑟縮了下，塵知像是有所察覺，將她向自己這邊拉近了些許。意思好像是說，’有我在，別怕。‘這讓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風辰盡的臉。

“來，告訴我，”夜無尋一字一句都從牙齒縫間擠出來，“你喜歡他什麽？”

他用力捏住了月不挽的臉，讓她直視著自己。

只能……看著自己。

“喜歡他故作清高的姿態？”

“還是喜歡他不茍言笑，道貌岸然的樣子？”

“喜歡……”

夜無尋看著月不挽，譏諷道：“真沒眼光，你喜歡這樣子的啊。”

“唉，是我沒把你管教好……”

“不過……”

月不挽捏緊了拳頭，若不是自己打不過，真想……

真想一拳給他揍飛！

只聽夜無尋在耳邊接著道：

“不過，你今天，必須將他殺了。”

月不挽：“我不殺，怎樣？”

圍觀的眾弟子議論聲此起彼伏，見月不挽這般，更加斷定了她與塵知師兄之間有一腿！

免不得往日裏這個神像一般高高佇立的仙君，在有些弟子的心中，大打折扣。

“嘁，我看塵知師兄也不怎麽樣，平日裏教導我們要遠離女色，自己卻……”一名弟子對著塵知嗤之以鼻，話說到一半，竟是笑得意味深長。

“就是呀，成天一副禁欲的模樣，也不知道做給誰看！”

“哼，難怪那麽多女人對他示好，他連看都不看一眼，還以為他道心穩固。”另一名弟子嘿嘿一笑，笑得猥瑣，“我看哪，恐怕早就……”

弟子們所議論的內容，竟越說越變了味。

月不挽聽在耳裏，既覺得很難受，又替塵知感到不值……

那可是他一心維護的無妄宗弟子啊，那些無所謂地談論著他的，可都是他的師弟師妹們。

世人皆奉無妄宗為正派，可就是這些人，和魔族又有什麽兩樣。

在月不挽看來，沒有區別。

這些人都是曾經仰慕他的啊，僅僅是一剎那間，都變了。

他們可以將仙君捧得高不可攀，亦可以，讓他自雲間墜落，跌入汙泥，再緊接著踩上一腳。

月不挽絕不可能殺他。

或許從前還有可能，但是現如今這個境況，她絕不可能棄之不顧。

夜無尋看著月不挽倔強的眼神，前一刻還算平靜，哪知下一刻就突然暴起！

他擰著月不挽的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提了上去。

月不挽雙腳都離開了地面。

“月……”夜無尋笑得殘忍，

“這麽喜歡他麽？”

“喜歡到，連性命也不顧了？”

塵知肩頭顫抖著，竟是一副慌亂無措的模樣。

眾弟子哪見過這樣的仙君，面面相覷，二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算是坐實了。

夜無尋見塵知如此模樣，更是來了興趣，像是受到莫大的鼓舞。

他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你怎麽有臉活著的！仙君？”

折磨得夠了，然後將月不挽又甩了下來。

不再看一眼。

塵知將月不挽抱在懷裏，竟有些哽咽：“殺吧。”他顫抖著聲音，輕聲道，“殺了我，他就能放過你了。”

月不挽好一陣才恢覆了氣息，仍是笑得蒼白無力，她搖搖頭：“生死城對我來說早已沒有意義了，我想要的東西……”

“已經拿到了。”

塵知也學著她輕扯嘴角，看起來像是一個完整的笑容了，那唇上染著的鮮血，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麽不近人情。

“那你的任務怎麽辦？”

……也不再那麽堅不可摧。

如此場合，仙君竟然也學會了調笑，月不挽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夜無尋還沒有搞清楚情敵是誰(°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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