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佟天打電話之前，夏青雲猶豫再三，但是她的眼前不時閃現過楊姝齊的話，耳邊又響起林琳酒後的豪言壯語，“雖然無足輕重，但我們就不配活得灑脫一點嗎？我們要敢愛敢恨，敢作敢當！”

夏青雲當時看著她喝得面紅耳赤，憨憨的樣子，可愛又可笑，把她送回家之後，她又折返回到公司繼續加班，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總覺得百爪撓心，仿佛所有的征兆都在提醒她，如果這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以後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唯利是圖沒有職業操守的人。

而這，是她最鄙視的。

小時候，有段時間夏媽媽做環衛工。放學之後，她會去媽媽負責的片區，看到地上有垃圾她馬上跑過去撿起來，媽媽很生氣，經常一巴掌打在她身上，“你幹什麽手賤？！我省吃儉用供你讀書，是讓你撿垃圾的嗎？”

她又委屈，又難過，哭著把垃圾扔進垃圾桶。

但是下一次，若是遇到了她還是會這樣做，因為她曾有一次目睹媽媽的主管在地上撿起一個煙頭就對媽媽暴風雨般地批評，不光扣了她50塊錢，還嘲諷她，“我最瞧不上你這種做事兒糊弄的人，再有下一次我就讓你滾蛋。你們這種人，窮也是活該，沒自尊。”

當時媽媽低眉順眼，滿臉賠笑求饒；

夏青雲躲在不遠處看到這情景，猶如五雷轟頂，從那之後，她把「一定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作為頭項原則，否則被人罵沒自尊，也只能賠笑看著。

那件事情媽媽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依然我行無素能偷懶就偷懶，跟其他人在一起也照樣罵主管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但是夏青雲卻始終不敢忘。

她很感激媽媽為自己做出的許多事情，但是她卻不想成為媽媽那樣的人。

她終於撥通了佟天的電話。

他顯然有點意外，夏青雲在公司見他總是有些躲閃，突然晚上打電話來，著實稀奇，“怎麽啦？”

夏青雲聽到他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說話，也有嘻嘻哈哈的笑聲，好像是在很熱鬧的場合，她穩了穩心神，“佟總，我有點事情想聽聽你的建議。但是我得麻煩你，無論如何不要告訴任何人，行嗎？”

佟天笑著答應了。

夏青雲將測試中發現的問題告訴了他，但是她沒說孟凡的事情，也沒透露老張給自己的壓力。

她只說老張忙於其他事情，對這個bug沒有太在意，而她很擔心後續會有麻煩。

“嗯……”佟天從來都是爽快利落的，這一次聽上去他也有點為難，夏青雲猜到事情比較棘手，老張和孟凡的態度她沒敢透露太多，而職場的覆雜人際關系即便是比她經驗豐富的佟天肯定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夠有主意的。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那倒沒有，這個項目的商務和後續支持是我所在的team，你找我是完全正確的。這樣，接下來呢，你先按照老張的要求繼續推進工作，我會看著處理的。”

“看著處理？張老師他……”

佟天笑了，“別擔心，我會看著辦的。”

夏青雲這才放心，掛了電話，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樁心事總算是可以暫時放下了。

周一去上班，剛走到辦公區域，突然看到老張鐵青著臉走過來，夏青雲跟他打招呼，他勉強地應付了一聲「嗯」，快步走了過去。

夏青雲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忐忑地到了椅子上坐下，過了一會兒，突然看到工作群裏老張發的消息：“10分鐘後，全體人員到5號會議室集合。”

和其他人一塊磨磨蹭蹭地往會議室走，大家都摸不著頭腦，胡亂猜測議論著，“他今天一早就抽風，不會是發生什麽事兒了吧？”

“他這種萬年的老狐貍能有什麽事兒，肯定又是小題大做。”

她默默地聽著，也分析不出個一二來。

走進會議室，大家紛紛落座，老張站在最前面，臉色陰沈，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他站定，冰冷的眼神從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裏的夏青雲頭上。

雖然老張一句話都沒說，可是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也令她嚇得渾身僵硬，手腳不自覺第開始顫抖，怎麽都停不下來。

她低下頭，不跟他眼神接觸，以為這樣就好一點，但感覺依然心跳得咚咚響，完全不能自主。

“把大家叫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宣布。咱們組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向公司舉報我們的項目存在操作不當問題，現在公司要進行審查和重新測試。

從現在開始，大家都要加班，一直到公司審查完畢為止。同時，如果公司審查超過客戶驗收時間導致無法按時驗收，項目獎金也拿不到……”

他看著臉色大變的組員，做出痛心疾首狀，“怪我之前太大意，對每個人都像是家人一樣信任，現在看來，有些人根本不配。”

大家議論聲四起，交頭接耳，畢竟這消息猶如五雷轟頂，項目獎金是他們一年最大的收入來源之一，說沒就沒，任何人都無法接受。

夏青雲頭也不敢擡，她覺得老張的目光還在自己這裏，也生怕跟別人目光接觸會洩露自己的心虛，此刻她全身僵硬，猶如被施了魔法一樣，動彈不得。

嗡嗡聲中，突然有人高聲說：“張老師，也不能公司說一句要審查，就取消我們的獎金吧，流程有問題找有問題的人，憑什麽我們受牽連？！”

說話的人是吳慶義，一個高高胖胖的年輕程序員，聽說他幾個月前才買了房子，打算要結婚，經濟壓力比較大，這筆錢憑空消失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話音剛落，有人接上：“哎，這不會是某些人的圈套吧？現在項目眼看做完了，該發獎金了說我們有問題，要取消獎金把我們掃地出門？呵呵，咱們這大公司，就這麽辦事兒啊……”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和道，“就是！不給個說法，我們不接受！”

老張擡手示意了一下，大家安靜下來聽他說，“大家的心情我理解，我在公司審查開始前召集大家來，就是想商量個解決辦法。現在，我先告訴大家，這個內奸現在就坐在屋子裏！”

夏青雲渾身一震，像是靈魂出竅，已經聽不到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可是卻清晰地聽到了老張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夏青雲！”

老張的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齊齊射向夏青雲，猶如激光一般，瞬時將她打出千萬個傷口，她擡起頭，張口結舌，看著老張冷峻的臉龐，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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