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電話突然打過來，夏青雲有點意外，她很少白天打電話，難道是有什麽意外？

媽媽興奮地在電話裏說，房子掛在中介了，而且已經有人打電話要看房了！

夏青雲拿著手機走到店門口，聽著媽媽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青青，你在聽嗎？房子看得怎麽樣了，有沒有合適的呀？”媽媽興奮地問。

夏青雲心頭一緊，“你把房子賣了，打算住哪裏啊？”

媽媽的聲音頓了一下，又很快恢覆了情緒，“總不會睡到大街上去吧！你師姐那個房子不是挺大的嗎，到時候如果真的落到空裏，我跟你住一陣子不就行了！”

一聽這話，夏青雲差點跳起來，“不行，不行，我答應過人家不帶任何人來住，你千萬別想。”

媽媽尷尬地笑了笑，“我也就隨口一說，又沒說真要去。你別管我，就好好工作，聽見了嗎？上班一定要聽領導的話，跟同事好好相處，你可不能搞砸了。”

夏青雲聽到這個詞，眉頭一皺，往遠處看去。

搞砸了……

這個詞，她從小到大聽了太多遍了，到現在都活得戰戰兢兢，生怕自己搞砸了。

搞砸了一次考試，媽媽可能會歇斯底裏質問她「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讓我好過」；

搞砸了中考，媽媽把家裏的電視砸了，哭了好多天……

她，每一天都過得謹小慎微，每一天都力求完美，但是只要有一點點瑕疵，就會被媽媽認為是搞砸了，她會坐在沙發上拍著腿哭嚎著：“你說，你是不是馮志利派來折磨我的！我為你付出了那麽多，你什麽都做不好，我還能指望你什麽？！”

呵呵……

夏青雲不說話，心裏默默地響起了一段旁白：馮志利是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的父親。因為我從小都沒有父親，所以我一直在給自己充當父親的角色，我要堅強，要勇敢，遇到事情要告訴自己別慌，我來保護你。媽媽，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麽，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千萬別搞砸了。

“餵，青青，你在聽嗎？我跟中介說了，房子不著急出手，等什麽時候你那裏有合適的了再賣……”

夏青雲讀大二那年，媽媽指示讓她勤工儉學不要去做什麽家教，去樓盤做兼職，發傳單也好，當引領員也罷，可以掙點小錢，更重要的是了解房子，了解房價。

媽媽非常堅定，夏青雲肯定會有出息，肯定能在這個大城市給自己買套房子，提前了解是必須要做的，從位置到價格，從戶型到質量，總比到時候臨時抱佛腳要好。

媽媽必須得離開小縣城。夏青雲必須出人頭地。這是她們母女兩個這二十多年來的對話主題和全部內容。

夏青雲扭頭看到林琳好像已經吃完了，正在擦嘴，趕緊打斷了還在絮絮叨叨的媽媽，“媽，我現在要回去上班了，我有消息了告訴你。”

第二天是周末，她一早就起來了，去房產公司兼職，做禮賓小姐。

今天開盤的是個中高檔洋房，她看到過廣告，房子是真好看，三五層高，樓間距很大，西式設計，有露臺，有花園，還有夢幻般的小閣樓。

夏青雲早就見怪不怪了，她去過的樓盤太多了，有很多高端別墅區或公寓樓，那是她永遠都無法企及的生活。

站在城中心66樓全景玻璃窗前俯瞰城市的風景，那種震撼只是讓她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幾乎是落荒而逃。

媽媽那麽野心勃勃的女人，怎麽會有自己這樣一個毫無鬥志的女兒？

她在公交車上塞了兩個面包當早餐，下車再走十分鐘才到售樓處，想著「這交通根本不方便啊」，轉念又嘲笑自己窮人思維，住在這種小區肯定都有車啊，誰會跑出來等公交車呢？

售樓處一派熱火朝天，為了營造一房難求的景象，裏面有各種各樣的標語，銷售們已經換好了工裝，手裏拿著客戶資料和戶型資料，嚴陣以待；

夏青雲找到兼職人員的隊伍，領了衣服和鞋子，去衛生間換好，跟著隊伍走出大門口。

漂亮的拱門已經豎起來了，保安們也都列隊整齊，正在喊口號；

做禮賓的女孩們一共有8個，分成兩隊，站在大門口兩側。

站了不到十分鐘，就又累又悶了，雖然才早晨八點，但是太陽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烘烤大地，要給今天的人們一點顏色瞧瞧。

站在夏青雲旁邊的是個娃娃臉的女孩子，她一邊擦汗一邊嘀咕著「誰會這麽早來看房啊」。

夏青雲看了她一眼，微笑了一下，娃娃臉大概很愛說話，問她哪個學校的？

夏青雲說自己畢業了，娃娃臉眼睛瞪得大大的，“工作了還要做兼職，工資很低嗎？姐姐你好辛苦啊！”

夏青雲苦笑了一下，沒說話。她早就不覺得辛苦了。最辛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

一整天下來，臉都要笑僵了，雙腳鉆心地疼，好像是被用刀子從腳心紮進去了又剜了幾下一樣。

那雙將近10cm高的高跟鞋，將腳背高高地拱起來，當然是累，而且根本不敢走動，搖搖欲墜，一整天夏青雲只去了兩次廁所，其他時候就是忍著，鼓勵自己，快了，快了，馬上就要到點兒了，堅持一下。

站一天，有500塊的收入，被中介拿走200，她還能剩300塊。

有一次跟媽媽打電話，委屈地說，“站著特別累，小腿都是腫的，要好幾天才消腫呢……”媽媽說，“我一個月工資才幾千塊，你一天二三百還不滿意？哪有不辛苦就掙來錢！”

哦，後來再也不跟媽媽抱怨了。

覺得累？那就忍著。

她想著這些，咬著嘴唇堅持著最後的時刻，旁邊娃娃臉也悄聲說，“再有30分鐘，咱們就解放啦！”

夏青雲沖她笑了笑，表情僵住了，她看到了佟天從不遠處走過來，這麽巧？！

夏青雲頓時慌了，跑也跑不掉，躲又沒處躲，被他看到怎麽辦？

頓時心神大亂，分不清是介意他看到自己，還是還怕他會告訴公司……

她用手遮住一半臉，心存僥幸地又確認了一下，真的是佟天！

我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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