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小魚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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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入秋後夏日的餘熱未散, 夜裏不至於寒涼,高懷瑜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冰冷。

鼻間都是拼了命往裏鉆的血腥氣味,高懷瑜身邊的人面色灰敗, 下巴已經被血跡染得猩紅,身上寢衣更是處處落了刺眼的血跡。

感覺像是在做噩夢。

“陛下……陛下!”高懷瑜怔怔望著眼前的人, 數息之後好像才回了魂, “來人傳太醫!去請荀老和林老過來!”

外面早就被寢殿裏的動靜驚動,趕緊來的宮女內侍一看床上在嘔血的皇帝立馬嚇得往外跑去通傳。

“陛下!”高懷瑜扶住元熙,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心臟開始狂跳起來, 震得他快要擡不起手。

元熙似乎想安慰他,嘴角極是勉強地勾起一個笑, 卻連片刻都沒能保持,他就又低頭嘔出一口鮮血。

高懷瑜拿著手帕為他擦拭嘴邊血跡, 還沒抹幹凈他又是一陣氣血翻湧,根本壓抑不住。一口血吐出, 這次連一旁的高懷瑜都被弄臟了衣襟。

元熙還很沒力氣地推了推人:“離遠些,都弄臟了……”

高懷瑜心神恍惚, 根本沒功夫去管什麽衣服臟沒臟。他此刻心裏只有恐懼,眼中一熱, 險些就要落下淚出來。

他記憶裏, 有一次元熙在前線遇刺,誘發了舊疾,也是這樣一直吐血。那刺客沒怎麽傷到元熙,倒是這病把元熙折騰了個半死。之後元熙病得更厲害, 常常臥病不起, 就算病好了就能蹦能跳, 也依然是傷了根本。人的精氣神是看得出來的,其實已經好不了了。

現在……元熙也吐血吐得那麽厲害。

為什麽會這樣?

入睡之前他還抱著自己調笑,溫柔地解下自己發簪,在自己額頭落下一個輕吻。

今夜本該如同往常,帶著那點讓人著迷的溫存入眠,一夜好夢。

可他卻突然在夢中聽到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耳朵,直接把他驚醒了。而後他看見的就是這比噩夢更可怕的情形。

明明都好好的,怎麽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嘔血呢?

“沒事……”元熙柔聲寬慰,“也不覺得哪裏不好,應當就是看著嚇人些。”

“嗯。”高懷瑜勉強一笑,眼中卻是無法掩蓋的恐慌。

外面的宮女打了盆水過來,高懷瑜重新拿了塊帕子浸濕,為他擦拭。

皇帝病得嚇人,去通傳的宮人都怕慢了片刻,直接用步輦將兩位老神醫擡進紫極宮。

玉珠今日不當值,也被這動靜弄醒了,鼓起勇氣先一步在給元熙處理,之後便也是束手無策。寢殿內慌作一團的眾人聽到傳報才回頭看了一眼,迅速給太醫讓出一條道來。

元熙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此刻昏昏沈沈地靠在高懷瑜身上。高懷瑜忙扶他躺下,讓到一邊。

兩位老神醫一看皇帝衣服上的血跡,哪裏還顧得上什麽禮數,急匆匆上來把脈診治。高懷瑜在一邊緊盯著兩位老神醫和元熙,眼睛也不敢眨,心中慌亂無比,卻更不敢著急開口詢問。

不過片刻,兩人都神色一變。林逸從不在自己病人面前流露出過重的情緒,此刻也臉色大變:“這……怎麽可能!”

連荀明也是眉頭緊皺,一臉沈重。

兩位當世神醫都如此模樣,高懷瑜不禁急道:“林老前輩,荀太醫,陛下這是怎麽了?”

荀明未答,直接從藥箱裏取了銀針開始準備施針,林逸回答他道:“體內巫毒發作……”

“巫毒發作?”高懷瑜重覆這幾個字時,聲音都抖得厲害。

這怎麽可能?

便是當年陛下也沒那麽早毒發。何況如今已找到緣由,有兩位當世神醫在為他想法子解毒,連藥都已經用了半年,沒道理還比從前發作得早啊。

“師兄!”荀明突然出聲,胡須抖動目光焦灼,“你快看看!”

林逸連忙過去看,大驚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這毒發作得怎會如此厲害!”

他們鉆研《狼神秘典》許久,已經配出一劑藥方,也初見成效了,只需調理上幾年,那毒對元熙身體造成的損傷就可慢慢解除。

那可是一種慢性毒啊,在身體裏潛伏數年才慢慢發作,侵蝕人身體。現在幾年的損害一夜之間跟反撲一樣,全數爆發,會要命的!

高懷瑜面白如紙,顫聲道:“荀老,林老……好與不好,還請直言。”

荀明此時擡頭,直言不諱:“這毒突然變得猛烈,先前所配藥方無法抑制如此兇猛的毒性,陛下恐有性命之憂!”

玉珠驚道:“怎麽會!陛下晚膳時還好好的!”

高懷瑜一瞬間雙眼發紅,眼中有了淚意:“有辦法嗎?”

林逸道:“只能先服藥看看,那方子到底是能將毒性暫且壓一壓,先保住陛下才是要緊的。”

玉珠點頭:“藥已經在煎了,馬上就好!”

高懷瑜感覺腦子裏一團亂麻,旁人的對話都好像快聽不懂了,突然他想起什麽來,問道:“若用《狼神秘典》上的法子呢?”

荀明道:“自然是可以,可如今上哪裏去找什麽……”

“我去想辦法!”高懷瑜打斷他,“還請兩位先生先準備,勿要耽誤,我這就去。”

高懷瑜轉身走出宮門,腳步越來越快,離了紫極宮更是直接不顧宮中禁令運起輕功,躍上宮墻往宮門趕去。一路驚動了不少宮中巡邏的禁軍,除了刺客哪裏有人會在宮中這樣行走,按照規矩都不必詢問,巡邏禁軍直接擺出弓箭朝他射。

不過他跑得快,身形迅疾如風,發現他在宮中飛檐走壁的禁軍沒能將他截住,也沒那麽容易追上他。他一路跑到宮門,嚇得守衛一楞。

到了這裏,他便沒辦法飛檐走壁硬闖出去了,皇城宮門,便是天底下守衛最為森嚴的地方。

“開門,我要出宮!”高懷瑜停下,朗聲喝道。

他還是入睡時的模樣,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束起,長發在空中飛散,在夜色中讓他的臉龐都有些模糊,守衛一時都沒認出他來。

“清河王?”一名守衛上前道,“清河王殿下,這大半夜的,宮門已經下鑰了……”

高懷瑜重覆一邊:“開門!我要出宮!”

旁邊今日當值的將領被驚動,忙走過來,皺眉道:“還望殿下恕罪,私開宮門乃是大罪,若無陛下聖諭,不可開門。您若要出宮,得等天亮。”

高懷瑜低低道:“陛下聖諭……”陛下他躺在紫極宮,命懸一線,哪裏去拿陛下聖諭!

他拿不出什麽聖諭來,只能繼續解釋:“陛下突發舊疾,性命垂危……我要出宮,我要出宮救陛下!”

將領一聽元熙性命垂危,也被嚇了一跳。而後他很快冷靜下來,眉頭皺得越發深了:“殿下稍安勿躁,陛下若有疾,自有太醫署在,當世醫聖都在宮中,您這樣幹著急也沒用啊。還請殿下回宮去。”

這是規矩,宮門守衛事關天子安危,怎麽能因為高懷瑜一兩句話就打開。何況高懷瑜此刻說的根本站不住腳。

若高懷瑜是圖謀不軌怎麽辦,若開了門外面有接應的立馬沖出來攻進宮城怎麽辦?

皇帝生病,宮中太醫會照看,哪裏輪到高懷瑜出宮給皇帝治病。真是皇帝病了,更是容易生亂,這門更不能開。只有皇帝能讓他們打開這道門,別的換了誰都不行。

高懷瑜也知這規矩,就算將領現在去紫極宮確認了皇帝情況,這門也是打不開的。他心中頓時騰起一股無力感,連連哀求:“我要出宮,我手上有藥,只有我有……荀太醫等著這藥呢。求求你開門……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擔……求你開門讓我出宮。你去紫極宮問荀太醫……你先開門好不好!”

他已經慌得有些崩潰了。

什麽一人承擔,這種事本來就是他說了不算,他知道這話多可笑,可他已經口不擇言了。

將領看他神情懇切,也是真怕皇帝出什麽茬子,便妥協道:“殿下!您說,我派人去王府送信,讓人將東西拿來。”

“來不及了!”高懷瑜聲音陡然變大,“讓我出去!”

派人去王府送信,要先得審批出宮,而後要跟京城衛戍軍通信,找長官開坊門,等信送到清河王府,又得讓府中管事去取東西……等人回來把東西送到都什麽時候了,哪裏還來得及?

他出了宮門也是要靠武功直接避過衛戍軍進坊回府,那樣才來得及救人!等禁軍派的人來回怎麽可能來得及!萬一呢!

將領被他一聲吼得一楞,下一刻便見眼前冷光一動,腰間佩劍被一只蒼白的手抽出,而後直直搭在了將領肩上。

一瞬間,眾軍士嘩然,紛紛拔刀戒備。

高懷瑜持劍喝道:“開門!”

這一聲聲震如雷,隱有哭腔。

他雙眼泛紅,已經全然不管不顧。

持劍威脅宮門守衛私開宮門,禁軍此刻就是直接一擁而上將他亂刀砍死也不為過。

他簡直是發瘋,簡直就想大哭大鬧一番,他不能再一次失去元熙了。

“開門。”他的聲音平靜了很多。

那將領咬牙不語,就那麽與他僵持。

“殿下!”禁軍統領薛平此刻趕到,連忙出聲阻止高懷瑜,“殿下!不可威脅宮門守衛!”

“薛平……”高懷瑜紅著眼轉過頭去,似乎又燃起一些希望。

手中的劍倏然墜地,在青石地上砸出一記重重響聲。

“薛將軍。”高懷瑜不顧身周指向自己的刀兵,直奔薛平身前,“薛將軍,陛下他情況不好……你讓我出宮,我去宮外取藥!”

“殿下!我知你為陛下心急,可你今日行事已是大罪。無令私開宮門,輕者流放,重者處死,禁軍不可能因你一句話就開門讓你出宮。”薛平咬牙道,“我問過了,紫極宮那邊荀太醫在施救,已經給陛下餵了藥,你不要如此心急。”

“我說的都是真的。”高懷瑜雙眸間盈滿淚水,“萬一呢?如果出了什麽茬子……我要去救陛下……求你……讓我出去……”

“萬一……殿下你可知,宮門不可私開,也是因為這個‘萬一’!”薛平冷著聲音,他統領禁軍,負責皇城安危,元熙每次出行都是他在側護衛。宮門守衛何等重要,他最是清楚,也最清楚私開宮門的後果。

這不是在燕地的時候,高懷瑜請求同行他就可以為了皇帝破例。他現在拒絕也是為了皇帝。

前朝便有一次,因有緊急軍報,夜開宮門,導致一直潛伏的刺客混進宮中,危及天子。那一次還非是私開,軍報本就特殊,可以開宮門。可此案依舊有千人被處死,牽連流放的以萬計。

何況往前還有亂臣賊子謊報軍情,用這種借口騙開宮門,直接沖進皇宮對皇帝不利的。

“荀太醫已經給陛下用了藥。”薛平重覆一遍,“還請殿下回去!”

高懷瑜怔怔往後退了兩步。

他們知道什麽……

陛下就是因這毒英年早逝的……毒性突然變得如此猛烈,會發生什麽他根本不敢想。

他咬牙,奪過一人手中長戈。

“殿下!”薛平瞪大雙目。

高懷瑜已然揮戈擊倒幾人,動手了。

“將軍!這……”先前那將領也不敢動高懷瑜,只得向薛平請示。

薛平死死盯著高懷瑜,沈默片刻,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了幾句話:“開門!讓他走!若陛下怪罪,自有我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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