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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惟就擡頭看他。

柏方鳴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控制不住地有些恍惚。

八年前的樓道裏，少年把自己埋在黑暗中，始終不願意擡頭看他。而現在他和葉惟在燈光中對視，不知為什麽，柏方鳴的心裏驀地柔軟起來。

他懷著一種模糊又覆雜的心情想：原來要用八年，原來只用了八年。

他和葉惟就可以走到這裏。

柏方鳴的心裏甚至掠過一絲慶幸。

葉惟輕聲喊柏方鳴，他毫無察覺地控訴：“但是你真的沒有買生日蛋糕。”

確實沒有買。

柏方鳴忘記了，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做過這麽具有儀式感的事情，滿心裏擔心的，都是這件禮物送出去的時候是不是足夠完美。

有些時候他是混沌的，是麻木的，等他想起來去訂的時候，附近的幾家甜品店都回覆說來不及，不接急單。

他又不想隨便訂一個成品蛋糕，總覺得不適合拿出來給葉惟。正對著訂單的界面猶豫，葉惟就回來了。

確實是他理虧。

他知道解釋聽起來會顯得有些多餘，於是在解釋之前，下意識地選擇先承認錯誤，“對不起……”

但是柏方鳴這句話剛開了個頭，就被猛然撞過來的葉惟打斷了。

柏方鳴被葉惟撞倒在床沿，後背硌得生疼。這下他看清了小孩的眼睛，明明剛才還在抱怨沒有蛋糕，眼睛卻黑得發亮，分明是欣喜的。

“柏方鳴，別說對不起，要說明天補給我。”

心臟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

柏方鳴又想：原來是這樣的。

這麽多年以來，他一直走在四周昏暗的虛空之中，前瞻後顧，左顧右盼，思前想後，總覺得行差踏錯一步就要萬劫不覆。

後來，他看見某個方向投過來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謹小慎微地邁開了步子。

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但是他才剛剛往前走了一小步，葉惟就穩穩地接住了他。

葉惟說，沒關系，明天補給我。

“……好，”柏方鳴看他半晌，最終貼上葉惟的額頭，安心又親昵地答應他，“明天補給你。

葉惟又湊上來親他，咬著他的嘴唇不肯放。

過了會才不情不願地拉開一點距離，忽然提起另一個話題，“我問你件事。”

柏方鳴的唇上傳來鮮明的痛感，他耐心地承受，也做好了回答一切的準備。

既然他已經抓住了葉惟，那就不會再允許葉惟再走回頭路。不管之後再有些別的什麽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這些都不再是葉惟的退路了。

在今天之後，它們被叫做阻礙，或者是借口。

葉惟黑亮的眸子盯住他，“你第一次親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柏方鳴柔軟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顯然，他沒有想到葉惟會問這個.

他並沒有馬上回答，仿佛這是一道難題。

離得這麽近，葉惟貼著柏方鳴的胸口，聽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臟跳動聲，嗅著熟悉的雪松味，安靜地等待著。

很久很久之後，久到葉惟以為柏方鳴不會回答他了，柏方鳴才輕聲開口。

“我那時候想，這麽好的人，不管屬不屬於我，都應該長命百歲。”

葉惟的手機響了一下，應該是有新消息進來。

但是他並不覺得現在有什麽要必須處理的事，所以葉惟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急著查看。

兩三秒之後，柏方鳴的手機“嗚嗚”地震動起來。

柏方鳴分神查看了一下，發現是孟錦。

可孟錦怎麽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自己？

柏方鳴把來電界面展示給葉惟，跟葉惟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葉惟稍微退開了一點，柏方鳴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兩個人膝蓋頂著膝蓋相對坐著。柏方鳴接通電話的同時按下了免提鍵。

孟錦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聽起來除了有些鼻音，並沒有什麽異樣，“是柏方鳴嗎？”

“我是，”柏方鳴一邊答一邊擡頭看向葉惟，“這麽晚了，有什麽急事嗎？”

“沒什麽……就是，有些事我覺得以葉惟的性格可能還沒有跟你說得很明白，”孟錦說，“我跟葉惟沒什麽。雖然我不在乎你們現階段發展到了什麽程度，但是如果你們還沒有完全和好，我不希望這中間摻雜著我的原因。”

柏方鳴隱隱聽出了一些不對勁，“孟錦？”

“他從楊知瑞那邊出來，其實也有一段不太順利的時間，我要給他找別的助理，他一直很抗拒。”孟錦自顧自地往下說，“所以我一邊幫他對接業務，一邊也要順手照顧他的生活，算是身兼兩職。我沒有抱怨的意思，他幫過我很大的忙，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想做得能比別人更多一點，更好一點。如果有讓你不舒服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孟錦，我都知道，你不用向我道歉。”柏方鳴安撫著孟錦，哪怕孟錦的語氣聽起來非常平靜，平靜得就像在交代工作。而葉惟在查看完剛剛發來的信息後，不由自主地對著柏方鳴皺起了眉。

葉惟無聲地對著柏方鳴舉起手機，他的郵箱裏，赫然躺著一封來自孟錦的正式辭職信。

“我和葉惟很好，你放心。”柏方鳴一邊仔細閱讀郵件內容，一邊假裝不知情地與孟錦談話，嘗試獲取更多的信息，“不過老實說，你現在聽起來有些和平時不一樣，出什麽事情了嗎？也許我可以幫你。”

“我準備辭職了，”孟錦倒是很快就把這個事情告訴了柏方鳴，也許是知道柏方鳴遲早會從葉惟那裏得知這個消息，“但是具體的原因，就不必問了。非要說你能幫到我的地方，那就讓葉惟盡快適應一下吧，還有，幫我跟他說一聲謝謝。”

沒等柏方鳴回答，孟錦就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柏方鳴和葉惟面面相覷了好一會，柏方鳴才問葉惟，“你到底幫過孟錦什麽事？你對孟錦為什麽辭職有頭緒嗎？”

“楊知瑞……”葉惟先吐出了一個柏方鳴意料之外的名字，然後低下頭，似乎在想怎麽說會更合適。

柏方鳴靜靜地聽著。

“他是個人渣。”房間很安靜，只有葉惟緩緩敘述的聲音，“一直有種說法，也許你也聽說過，就是說楊知瑞捧一個談一個，其實對也不對，因為……他幾乎不跟別人談戀愛，他只會強迫別人跟他睡覺。他們管這種叫什麽來著？哦，潛規則。”

柏方鳴臉色一變，猛然抓住了葉惟的手臂。

“形形色色的人，他捧過一堆。願意的自然很好辦，不願意的，楊知瑞也不願意放過別人，要麽威逼要麽利誘，遇到沒什麽背景的，就直接在酒裏下藥。”

柏方鳴的力道越來越大，攥得葉惟生疼，他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但葉惟仿佛失去了知覺，沒有一點要躲的意思。

“他當然也前前後後暗示過我，但是我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樣，又不是離了他我就沒飯吃，所以他一直拿我沒辦法。那天晚上，我去找楊知瑞。他反手關上門之前，我看見了……孟錦。後來的事，照片、回家什麽的，你大概都知道了，”葉惟懊惱地閉上眼，“我要是早去一點，就好了。”

早該想到的，為什麽楊知瑞從第一次見到葉惟起，就展示出了極其不尋常的熱情？為什麽葉惟一開始的路走得仿佛開掛一樣順利無比？

當時還以為是運氣好，當時還以為自己可以安心地放手了。

原來不是這樣的。

萬一……萬一……

萬一楊知瑞孤註一擲，用最臟的辦法呢？

柏方鳴想起來自己曾經對葉惟說過的一句話。

你現在過得很好，想要什麽幾乎都不會費太多的力氣，所以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葉惟沒有任何辯駁，只是本本分分地圈住自己，說，想見你，就來見你了。

那時候的葉惟是怎麽想的呢？

柏方鳴的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名為“後悔”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他很少後悔，他一直相信永遠沒有最優的選擇，回頭沒有任何意義，只能走好當下的路。

就算，就算他與葉惟錯過了這麽多年，他也仍然只是慶幸。

可是現在的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後悔，想要改變又無能為力的感覺很不好受。柏方鳴的心臟銳利地疼起來，他忍不住微微地蜷起身子。

葉惟的敘述裏，有一句略去了前因後果的話。

柏方鳴聽得出來，葉惟不想說這句話，只是為了解釋清楚孟錦的事情不得不說。

直覺告訴柏方鳴應該追根究底，於是他很輕地問葉惟：“當時，我是說那一天，你為什麽要去找楊知瑞？”

有種不好的預感在柏方鳴心頭盤旋，他想逃，他本能地不想聽葉惟的回答，他的沖動叫囂著要堵住葉惟的嘴。

可是他已經把這句話問出口，便自虐般地把自己釘在原地聽下去。

“我那時候幾乎就想，不幹就不幹了，大不了換條路走，回來讀書也行。我和楊知瑞僵持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可是那天……”

葉惟擡起頭，黑亮的眸子裏有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緒，“他跟我說，他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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