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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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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馮若平伏身行禮,卻遲遲沒聽見劉昭禹的回應,他惶惶不安,一雙眼始終警視地面,紋絲不動。

劉昭禹俯視著階下那具身軀,問道:“寅王不在府上?”

馮若平依舊俯首,應道:“回陛下,微臣去時,寅王確實不在府上,但臣已經遣人去尋了。”

劉昭禹垂眸錯開視線,稍擡起手沖周奇思揮了揮。周奇思依照他的授意,行禮退出了殿內。

劉昭禹隨即起身,行至階下,越過馮若平時只道了一句:“走,隨朕去個地方。”

車馬疾馳,馮若平坐於車內輕晃,偶然擡指揭開布簾時,卻見車外景象荒蕪。

那車馬竟是一路行進了墓園。

風也蕭索,途徑林立著的錯落石墓,於山間凜然呼嘯。墓園中央矗立著一面巨碑,碑面斑駁,點點青苔攀附其上,有如一片亙古難抹的淚跡,沾濕的唯有清暉軍之名。

生前的輝煌均已入了土,被淹沒在泉下的音容笑貌皆被遺忘,清暉軍幾字鐫刻其上,也唯剩青山相伴,伶仃依舊。

劉昭禹佇立碑前,昂首仰望,身前擺放的兩盞白燭被點起,清香插在鼎中,幾縷青煙不絕如線,於碑前縈繞,風起時燭火晃動,燃滅後的香灰斷落,塵歸黃土。

“益忠侯。”劉昭禹低聲叫道。

馮若平獨獨沈浸在巨碑的壓迫之下,左右都是避不開的陰風,被忽然喚了一聲後,他輕微地打了個冷顫,應道:“臣在。”

劉昭禹自常頤手中取過一壇鐵衣酒,揭開壇蓋,舉壇將酒水倒落地面。

酒水混著塵泥濺出,飛灑至靴面和衣擺,落下星星點點如血跡般鮮明的漬。

劉昭禹草草地瞥了一眼濺上錦袍的汙漬,神色不動,繼續倒著酒水,說道:“九年前西境那場腥風血雨,沒有馬革裹屍還,也沒有青山埋忠骨,清暉軍戰亡在沙場上,屍身或被煙火燒盡,或被扔入巨坑,就連衛旭王府中的人也未留下一具全屍,盡管靖方侯當年全力保下衛旭王的遺體,但那屍身遭受淩辱,也已是血肉模糊。

“如今世人論及衛檸之戰,記得的均是‘衛檸’二字,他們誇讚炎華將軍奪回檸州,有萬夫之勇,卻在茶餘飯後把九萬清暉軍的性命當作笑柄,嘲弄他們征戰數年卻保不住縈州和檸州。但征戰沙場何止是動動刀劍便能了卻的事,可遠在阇城的平民百姓哪裏懂得這些。”

他停了手中動作,搖著頭緩緩行了兩步,足下沈重。

“這裏埋著的僅剩些殘骸與衣物,記不了多少沙場上的殘酷,世人見這冰冷石墓,嗅不見血腥,聽不見哭嚎,或有一日會將這些英靈拋諸腦後,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大黎遺忘。”

鐵衣酒已灑盡,劉昭禹將那酒壇驀地砸向地面,碎聲綻裂,沸血與苦淚自碎片中淌出,滲入泥下。

馮若平脊背霍然升起一股涼意,整個人僵直地立在了原處。

“如今饒是碎了千壇萬壇鐵衣酒,也召不回縈檸兩州戰死的九萬冤魂,”劉昭禹威嚇道,“但朕,要讓他們死得其所!”

——

馮若平走時,劉昭弼尚被反鎖在屋內。

他只身對著墻面和緊閉的門窗,覺得頭痛欲裂,只好扶額靠在桌邊緩神。

方才合眼停歇了片刻,門外輕響,鎖扣被人解開。他睜眼望去,見管事推門而入,急色匆匆道:“王爺,侯爺被陛下帶往別處去了,您還是隨老奴走吧。”

“去哪裏?”

“老奴遵照侯爺的囑咐去尋了許司業和維明軍,可兩頭都沒有消息,再一問,只聽說維明軍已經被禁軍給扣了,眼下留在寅王府也不是法子,老奴自當竭力送您出城。”

劉昭弼猶豫之際,兵甲聲自屋外響起,越行越近。寅王府瞬時被禁軍占了大片,反抗的護衛均數湧出,卻觸發了一場拔刀相向的局面。

周奇思身披官服,跨門而入,行禮道:“陛下傳旨召見寅王,還望寅王能隨末將走一趟。”

管事護在劉昭弼身前,道:“周都尉縱是來傳旨的,也應當知道擅闖親王府邸該當何罪,若是……”

“我和你走。”

劉昭弼繞過怔忪在原地的管事,徑直走向周奇思。

“有勞周都尉。”

——

劉昭禹揮手示意,身側群人湧入,為首者正是顏有遷,其後押著的那人蓬頭垢面,幾乎是被人拖到馮若平身側的。

劉昭禹註視著馮若平僵白的面色,問道:“益忠侯,擡頭看看你身側那人,認得嗎?”

那人站立不穩,雙腿一軟,直跪倒在地面,險些撞了馮若平的衣擺。

馮若平轉頭瞧了一眼,回道:“恕臣眼拙。”

“認不得也不要緊,朕若點出他的姓名,益忠侯應當就會認得了。”

劉昭禹徐徐走上前,自那人身側繞過。步子輕響,帶著高高在上的威嚴直踩地面,那人緊閉雙眼,甚至不敢用餘光瞥一眼。

劉昭禹在他身後停了步,轉頭冷眼而視,漠然道:“前任檸州知州陶得仁,還是炎華將軍的舊識,對吧?”

“陛下恕罪!”陶得仁轉向劉昭禹那側,惶然地以頭搶地,磕出了悶響。

劉昭禹置若罔聞,說道:“陶得仁,把你先前交代過的話,一字不差地再說一遍。”

陶得仁停了動作,警惕地仰頭去看馮若平,卻隔著發絲與他撞了視線,便又猛地低下頭,就伏身在地細顫著一語不發。

劉昭禹瞟了他一眼,轉而對顏有遷說道:“侑國公,他說不出口,你替他說。”

“臣……”顏有遷方才上前一步接話,自眾人身後忽起一嘹亮之聲。

“我來說吧。”

僅這一聲,馮若平雙瞳震動,巋然不動的身姿跟著動搖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紛紛側身讓道,劉昭禹亦是看向了那方,卻見劉昭弼自不遠處闊步而來,恍惚間竟尋見了幾分驕然之姿。

劉昭弼行至碑前,於劉昭禹面前掀袍跪地,叩首道:“罪臣劉昭弼鬥膽替衛旭王府、清暉軍及兩州枉死的百姓訴冤——九年前,馮翰夥同馮若平、徐玢、陶得仁等人私通大渪,意圖剿滅清暉軍,攫取大黎西境的兵權。”

馮若平咬了咬牙關,苦笑著狠聲道:“寅王,你莫要信口雌黃。”

劉昭弼卻渾然不管,直起身,道:“當年馮翰先以軍糧出事為由引走衛旭王,而後大渪劫走衛旭王府眾人,餵以少量曇凝血後再將眾人送回檸州,目的就是要讓衛旭王府家眷能存活至清暉軍趕往檸州之時。”

“寅王!”馮若平攥拳制止,雙目已怒得發赤。

正當他要沖上前去拉扯劉昭弼時,周奇思出手阻攔,命禁軍押住了人。馮若平面向著劉昭弼跪倒在地,已然接近崩潰的邊緣,他自暴自棄般哼笑出了聲,眼角堆起了重紋。

劉昭弼沒往那旁看一眼,繼續說道:“而後,陶得仁向縈州軍營求援,稱大渪軍隊已繞過縈州,直達檸州城門外,衛旭王領兵前往檸州支援,卻被大渪軍隊首領饒舜和威脅,聲稱要以解藥作為交換讓衛旭王親自下令打開檸州城門,誘他犯下叛國之罪。衛旭王不允,可當時檸州城內已有陶得仁事先引入的一批大渪敵軍,城內城外的大渪軍隊共十萬人,衛旭王領五萬清暉軍拼死搏殺,陶得仁卻以保全清暉軍為借口打開城門,最終清暉軍以血肉之軀擋死城門,自此,檸州失守。”

獵獵風聲卷起,鳥雀哀鳴,林間枝條亂顫,似有英魂歸來。

江時卿佇立於人群邊緣,聽著碑前劉昭弼的一言一語,十指緊握,扣入掌心生出明晰的痛意。

回到阇城之後,他曾偷偷來過此處,可見到的只有蕭瑟之景。

那些刀刃相接後鐵甲被震碎的畫面、身軀被撞出血霧的慘象歷歷在目,那一句句拼死保衛檸州的誓言聲聲入耳,可除了江時卿,誰都看不到,誰都聽不到。九萬將士和兩州百姓的性命,對他人而言,好像就和一串普通的數字般無異。

為國而戰的清暉軍在衛檸之戰後好似從大黎百姓的腦海中淡去了。就因為他們打了敗仗,他們沒守住縈檸兩州,此前護衛西境時被賦予的榮光也就跟著盡數一筆勾銷了。

他們戰亡在陰謀之下,魂斷沙場,死無全屍,卻還要看著殘害大黎的叛徒被奉為圭臬,受人愛戴。

清暉軍三個大字在石碑上遭受風吹雨打,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至隨著石縫斷出裂痕,也沒有人會想著過來看他們一眼。

“縈州,”劉昭禹本還望著劉昭弼,卻痛惜地撇開了眼,“還有縈州沒說。”

劉昭弼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接著說道:“衛旭王府世子及二公子尚在縈州等待消息時,馮翰以送軍糧的便利,將潛入糧草隊的大渪敵軍帶入縈州,敵軍裏應外合,趁夜間突襲,縈州城門大開,八萬大渪敵軍攻入縈州,斬下衛旭王府世子及二公子的頭顱懸掛城門之上,自此,縈州失守,清暉軍盡數戰亡。”

聲落,天光好似破曉而出,就在這片九萬英靈的長眠之地。

劉昭弼再次伏身叩首,慟然道:“以上,就是九年前衛檸之戰時,罪臣馮若平、馮翰、徐玢以及陶得仁等人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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