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知交

關燈
=====================

徐玢手持一包藥粉點著桌面,靜坐著沈思了半晌方才提著酒壺出了門,沖張淩喚了一聲:“走吧。”

張淩聽了聲,自欄桿上躍下,擡指挑下綁在腰間的馬鞭,便跟著走了。

草木繞舍,花散篦籬,三兩炊煙中獨有一間茅屋房門緊閉。

張淩嘴角銜著根茅草,雙臂垂搭在膝頭上蹲守在門邊,時有飛鳥鬧耳,他便隨手撿起石塊,好玩兒似的把鳥砸落,再又繼續無趣地撥著嘴邊的茅草。

徐玢是午後來的,進門時手裏提了兩小壇酒和一個酒壺。姜瑜沒說什麽,只是放了本還拿在手中的籮筐,便坐了下來。

酒壇空了,唯有酒壺還紋絲不動地擱在桌面,徐玢不說,但姜瑜知道,那是給他喝的東西。

眼下徐玢喝得有些醉了,將空壇提在手邊,醺醺說道:“我遠去西北時,瞧過荒漠雪原,吹過朔風飄雪,雄奇山脈連連,再往東行,又可見浩蕩江水自雲山傾出,滔滔南湧……”

他望著某處凝噎片刻,似乎見到那個身影泛舟水上,踱步橋間,可他行過大黎西北,挑燈夜游時心中念的都是同一個人……

“與川啊與川,我描摹山水與你看,寄情筆尖,揮墨紙上,可十一年前卻於卞吾江上將畫紙都揮灑盡了,你始終沒能看過一眼。”

二百二十八張畫紙,沈江而落。

那時他真的以為姜瑜不在了,悲慟竟翻覆了其他情感,惹得他一時難忍,對著江面失聲痛哭。

可無論是他遠在西北時對姜瑜的掛念,還是在卞吾江上泛舟時的痛楚,姜瑜始終都沒能看過一眼。

徐玢搓了把臉,皺著眉頭眨退了兩眼的淚光,才說:“我在西北待了五年,無親無友,日夜踽踽獨行,你怎能連一紙信箋都不舍得寫給我……”

信箋……

姜瑜眼眸微動,只見徐玢手中的酒壇磕到桌沿後脫了手,他隨著滾落的壇身往地面看去,見到的卻是一支留了墨痕的筆。

年輕時的姜瑜低身撿起墨筆,再擡眼時卻見程源君立在門邊,便慌忙地掩著桌面上的紙張。

“先生。”姜瑜故作鎮定道。

“在寫什麽?”程源君走近後伸手把姜瑜遮掩起的紙張抽出,“伯瑾,見字如晤”幾字赫然在目。

程源君將紙張緩緩折起,說道:“我讓伯瑾到西北有何用意,你可明白?”

姜瑜說:“伯瑾在眾人面前失言,先生讓他遠赴西北,是在教他何為戰亂疾苦。”

“他敢在國子監眾多監生面前揚言‘幹戈可保國之安泰’,就該想到此番片面之詞若是就這般傳頌開,將會如何誤人子弟,”程源君怒其不爭,神情肅然,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指,“亂世如何談得了安身立命,幹戈滿目時民不聊生,又怎能講國泰民安!他隨口一句話,將邊境將士苦苦守求的安寧踩得一文不值,他既然有心走上仕途,怎能不知‘興亡皆是百姓苦’並非坐而論道。如今的大黎尚且不算盛世天下,可興建高樓、築修城池時,難道不是平民百姓在受徭役之苦?邊境戰火連天時,西北兩境又有多少百姓能逃過流離失所、家毀人亡?”

姜瑜垂首聽著教誨,又聽程源君繼續道:“雖說伯瑾家境殷實,但身為人臣就該放眼眾生,固國之根本。邊陲將士與百姓之苦,他若不知是何滋味,我便讓他親自去嘗。將士戍邊思鄉情切,若是戰事難停,紛亂不止,他們幾年都不一定盼得見一封家書,所以你與他的來往信件也該都斷了,我已打點過西北的幾位舊識,他若是支撐不下去,自會有人慷慨解囊。”

姜瑜說:“先生雖是苦心引他思過,但伯瑾畢竟出生於阇城,心氣高又未逢苦難,西北條件本就艱苦,若連一絲念想也不給他,如何讓他支撐得過來……”

程源君打斷道:“他這性子本需磨練,在阇城時他尚且有你在旁勸誡,可與川啊,你能時時刻刻不離他半步嗎,往後你我若不在他身側,誰還能保證他可以做到自省自悟。伯瑾往常便是太仰賴你了,如此下去,於你於他而言,都不是好事。”

“可是先生……”

“沒有可是,我意已決,他既尊稱我一聲‘先生’,我便容不得他因一時失言罔顧民生,你若還要執意傳信於他,便閉門思過三月。”

話聲才落,只見姜瑜掀袍決然跪地,沒有一點猶豫。

程源君緊握衣袖,震然道:“你這是……”

“先生,與川本意難改,甘願閉門思過。”

自此,程源君刻意不提此事,姜瑜再無從得知徐玢的下落,信紙寫了一沓卻終究不知該送往何方,見字如晤幾字最終還是隨著白紙沈了霜。

可這些事,姜瑜從未開口對徐玢說過。

“這些事,我從未開口對你說過。”徐玢說。

他蹲地撿起了空壇,起身時沒站穩晃了一晃,姜瑜扶住了他。徐玢心中閃過一絲動容,竟不自主地反握住了姜瑜的手。

徐玢握著手中那點失而覆得的暖意,恍惚了片刻,才記起自己原先要說的話。

“與川,那幾年你讓我苦等,這些年你又讓我好找,究竟是何人何事讓你對我避而不見?”

姜瑜眸中黯淡,直直望著徐玢,道:“當年我是如何幸存,先太子身在何處,我是否有心參政?你鋪墊了這麽多,最想問的無非就是這三句話。因為先太子和我,不論哪一個人留在世上,於你而言都是威脅,你擔憂先太子貴為皇室,若有一日能夠回到阇城,取代皇位也是理所應當,還憂我介入朝堂,再任文臣與你針鋒相對。”

像是手間生了刺,徐玢指尖驟縮,漸漸松開了手指。

“與川……”他苦笑著,試探般喚了一聲。

姜瑜卻挪開了視線:“伯瑾,我太了解你了,我們之間很多話說不說出口其實都無所謂了。”

“我不問你為何來尋我、如何尋到我,所以那些話你也不必再問了,”姜瑜緊扣著手指,嘴唇翕動,半晌後才猶豫著將後半句話說出口,“我並非沒有想過你和馮氏之間的關系,是我不願認而已。如今我只能說,對大黎我問心無愧,你能嗎?”

從見到徐玢的那一刻,姜瑜就猜到了今日的結果,只是他們之間留了太多遺憾,所以他假意天真,每日於山野河流間消遣時光,就是想借此補回些他們錯失的歡愉。

徐玢強扯了個笑容,說:“與川,我以為我們之間還有情誼,原來所謂的水流花謝,都是真的。”

姜瑜說:“既然你也認‘往者不可諫’的道理,何必再執著於用過往來捆綁彼此呢,如今你不再是去西北前的徐伯瑾,我也不是墜江前的姜與川,我們各為其主,各行各途,早已無話可說了。”

五年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自徐玢從西北返回阇城得知姜瑜成為太子太師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分道揚鑣了。

“無話可說……”徐玢被這四個字刺傷了,他搖頭自嘲,心中積的怨憤再沈不住,漸漸爆發了出來。

“你在一眾文人間高談闊論之時,我仰慕你,你在替我解圍時,我感激你,我當你是兄長,亦認你做深交,前半生我徐伯瑾真心相待的唯你一人而已,可你把我當作什麽?”眼中的微光再次泛起,徐玢撐著桌面,滿臉通紅。

姜瑜凝視著桌面上的酒壺默然不語,走到今日這步,他什麽都不打算再說了。

徐玢看著姜瑜,卻好似只能從他的沈默中聽見失望兩字。

他隨即嗤笑道:“是,我自認年少時輕浮狂妄,不少給你尋釁惹事,可你若如此不願接受我,何必不推不辭傾力相助,而後又在我獨赴西北、窮途末路時連一絲念想都不願施舍於我,你知道滿懷的思量被一點點磨盡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我回阇後得知你姜與川在我失意落魄時成了太子太師又是什麽滋味嗎?!”

姜瑜用溫和的眼神看著他,卻伸手探向桌面的酒壺,舉到嘴邊一飲而盡,正如當年跪在程源君面前那般毅然決然。

徐玢不可置信地擡眼看他,僵立在了原地,如同十一年前,他眼睜睜看著傾註滿眷念的畫紙均數沈沒入江水般無力。

“如此便算了結了吧,”姜瑜淡然道,“伯瑾,你獨獨恨我就好,別再把大黎百姓的性命當作玩笑了。”

“姜與川。”徐玢倏然一笑,漸漸扯開了嘴角,他撐著桌面失控地笑著,笑得雙眼泛紅,聲音顫抖。

“姜與川啊……”徐玢哽咽地喚著。

他十指緊繃,埋頭伏在桌面上慟哭道:“太遲了……”

山迢水遠,他們見得太遲了。

——

離開時,徐玢望著姜瑜說道:“與川,今日一別,我們後會無期也再無來日了,你可願再送我一程?”

姜瑜擡步跟在他身後,目送他往馬車行去。

“走吧,要落雨了。”姜瑜說。

徐玢忽地止住了腳步,喉間一陣緊縮。

二十二年前的寒冬,姜瑜也在身後送過他一回。那時茫茫白雪鋪滿驛道,他望著渺茫的前路,轉身時還能見得到歸途。

“走吧,要落雨了,”姜瑜說,“前路難行,莫要忘了我。”

徐玢故作玩笑:“你是哪個啊,我憑什麽要記得你?”

姜瑜欣然一笑,道:“姜與川,你徐伯瑾的知交。”

過往恍然若夢,徐玢擡起一步往前,那些涉水而行、舉杯作樂的過往都已壓覆在了那年的霜雪之下。

知交。

徐玢輕聲念著,可如今他已斷了歸途,不敢回首,只知身後那人定然立在原處目送他,一如從前那般。

“走了。”徐玢背身說道。

“走吧。”姜瑜應道,“不用回頭了。”

徐玢不再應答,快步登上車,閉眼直身坐著。雙眼熱得滾燙,他擡手直搓眉心,五指卻始終顫抖不止,在面上抹開的都是淚跡。

馬車於山路間馳過,張淩把玩著馬鞭,悠然地叩了叩車廂,問:“還沒等到毒發就這麽走了,旁人若瞧見屍身指定會鬧出動靜,真不用我回身處理幹凈嗎?”

“不用。”

徐玢喃喃自語道:“誰都別再往回走了。”

--------------------

“興亡皆是百姓苦”改自張養浩的《山坡羊·潼關懷古》“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