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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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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牧城同江時卿在屋裏議事,何嘯便抱刀坐守在屋脊上,可沒一會兒他的腳邊便彈來了一顆小石子,他循著瓦片往下望去,只見季冬站在院中沖他揮了揮手,身旁還站著一個絮果。

他輕躍下屋頂,掀起一陣引來清涼的微風,落地後便穩穩地站在兩人面前。絮果瞧了一眼他那一身筆挺整潔的衣裳,伸手遞過一個淡黃的梨子,略顯羞怯卻又強裝鎮定道:“新摘的梨子,甜的。”

何嘯接過:“多謝小公子。”

絮果眨了眨眼,仍沒擡頭看何嘯:“就這一個梨子,我可是連季姐姐都沒舍得給。”

何嘯一聽,忙抹了抹梨子外頭沾的灰,將梨子往季冬面前送:“季姑娘,給。”

自從那晚袁牧城親自把江時卿帶回江宅後,絮果便一直記著要尋個機會同何嘯示好,今日他本想借著送梨的機會,為上回在城外與何嘯拌嘴的事道個歉,誰知何嘯這人半點不解他的歉意。

眼看著自己細挑了半天的梨子就這麽隨意地被何嘯轉手送了,絮果擡頭急道:“小爺我都低頭了,你居然……”

季冬笑著將他的手推回,還順道把梨子送到他的嘴前,說:“何大哥就嘗一口吧,絮果特意給你留的,自然是最甜的。”

何嘯楞了一楞,隨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於是張嘴咬了一口,笑道:“嗯,確實甜,小公子有心了。”

絮果這才舒了心,瞧著人誠懇道:“先前是我不對,既然你家將軍幫了我家主子,那我也認個錯,積點德,往後你對我家主子和季姐姐好些就行。”

“絮果小公子見外,往後咱們碰面的機會還多,”何嘯說,“前幾日主子才托人往阇城捎些禦州特有的甜食,下回我給你和季姑娘帶些過來。”

“當真?”季冬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我同絮果最喜歡甜食了。”

絮果接道:“但你要保證那些東西比這梨子還好吃。”

何嘯又啃了口手上的梨子,笑答:“那是自然。”

三人的嬉笑聲偶爾穿透窗口,混著清風往書房裏灌。熱氣自酒瓶旁漫出,又被風吹開,最後繞過兩人緊貼的指和腕,便散得幹凈了。

袁牧城松了五指,順帶勾走了江時卿手中的念珠,掛在指間細細看著:“事情這麽多,副莊主想先說哪件?”

江時卿伸手輕探酒瓶,道:“先說你。”

說著,他將已被溫得發熱的酒瓶取出,撿起手邊的幹布拭去瓶身的水漬。透明的水珠自細長的指間淌落,在那白皙的肌膚上滑出了若隱若現的痕跡,難以捉捕。

袁牧城看著他的動作,喉結動了動,手間也沒閑著,一顆一顆地撚著持珠上的菩提子:“我在阇城裏雙手既觸不到禦州營,也碰不了親衛軍和禁軍,對馮顏兩家算不上威脅,他們盯不上我。”

江時卿取了小杯,往裏斟滿酒後才遞往袁牧城眼前,說:“所以我想讓你去尋溫堯。”

袁牧城松了念珠,任它滑到了腕上,而後擡掌覆上那人持著杯身的手指,卻沒有要將酒杯接過的意思,只保持著動作,在沈默之中暗起一陣較量。片刻後,他說:“溫次輔雖占著內閣的高位,但手中空無一物,按你們莊主的意願,如今還不能同他說明真相,你想讓他做的事他未必會應。”

“我知道,”江時卿任他握著自己的手指,不顯露半點抗拒,反而還附和地笑著,說,“所以還得靠袁二公子不是。”

袁牧城知道江時卿此時的乖順中摻了不少假,可他偏就不打算揭發,甚至還想得寸進尺。

“你想讓我說什麽?”袁牧城輕拉過江時卿,帶著被他裹在掌中的手指,一同把酒杯送到自己嘴邊。祛了寒的酒水發溫,帶著醇香流過齒間,可他的鼻腔中卻纏著獨屬於江時卿的氣味。

他沒法強迫自己不去看江時卿。

江時卿被袁牧城不肯收斂的目光灼到,手也被攥得發熱,卻還是看著他飲完酒,才收手將空杯置於案上,說道:“我想讓溫堯在劉昭禹面前,亦要在顏有遷面前提醒他們衛檸戰一事,說的也不用太多,只需提一提當年檸州知州開城門以及馮翰押送軍糧這兩件事即可。”

須臾之間,似是酒味熏起的暧昧被驅散,袁牧城收起了侵/略性,便開始學著江時卿的模樣玩起了念珠:“你想查衛檸戰一案,直接尋我不是更方便?”

江時卿說:“近來禦州營傳來的軍報也不少,還不是想著袁二公子無暇管顧,我才要繞個彎子辦事嗎。”

又騙人。

袁牧城心裏明白,衛檸之戰涉及衛旭王和清暉軍,又與檸州縈州脫不開關系,此戰只以抵禦大渪的偷襲為名,卻沒人深究其中可能存在的陰謀詭計。

當年大渪人偷偷潛入大黎邊境,利用截斷糧草的方式引誘衛旭王趕往檸州,又在檸州挾持了衛旭王家眷,將清暉軍逼退到檸州城門外,圍剿了清暉軍大部分兵力。駐守縈州的清暉軍前去檸州支援,兵力被分散,而後大渪便發起突襲,趁機屠滅了縈州。可衛檸戰中,大渪人的計劃都太有把握,太過順利,就像他們早在大黎潛伏了很久一樣,預測的每一步都精確得有些不正常。

此案若要查,必要牽涉不少人和事,指不定在查案途中會觸到哪位高官的逆鱗,因此需要一個有權勢的人首當其沖,攬下各種明槍暗箭。江時卿之所以要引導顏有遷查此案,就是不想讓靖平王府蹚這趟渾水。

想到這兒,袁牧城輕笑了一聲,道:“淮川,借刀殺人這招你屢試不爽啊。”

江時卿淡然道:“你既然知道,何必多問一句。”

袁牧城一手搭在膝上,若有所思道:“老爺子也懷疑過衛檸戰有蹊蹺,但自衛旭王殉國後,朝中針對靖平王府的矛頭不少,再加上禦州戰事,老爺子想查案也有心無力。眼下讓顏有遷去查此事,確實最妥。不過,你為何會想起要查此事?”

“這個等你說服溫堯之後,我們再說不遲。再談顏淩永,”江時卿轉頭看著他問,“那晚,你在禮陳寺外露了面?”

微風擾起江時卿額角的幾絲碎發,袁牧城看他的眼睫被發絲撓得忽閃,伸指極輕地替他撥了一下,才說:“翾飛將軍夜間自備兩壇好酒,尋人逍遙快活,途中聽見禮陳寺有動靜,便樂善好施多管閑事,有何不妥?更何況,我不露面哪能把人支開,好讓你安心殺人。”

動作親昵,江時卿稍稍側過了臉,熱意忽地在身體裏漾開。見那人漸漸浮上紅色的耳根,袁牧城接著說:“只不過,跟著你沾了一身的血,回去後只好折了我那兩壇好酒,用酒味蓋蓋血氣了。”

說著,袁牧城又湊近了些,將案上的空杯舉到江時卿的面前,道:“不知副莊主賠酒嗎?”

他在撩逗那只被他盯上的小獸,甚至想尋個機會舔一舔他的皮毛,宣示自己的主權。

江時卿自然聽出了端倪,卻鎮定得像個常經風月之事的浪人,伸手便攬過酒瓶,往面前的空杯中倒著酒,道:“那要看袁二公子說的是哪個‘賠’了。”

“想什麽呢?”袁牧城故意裝傻,將杯中的酒飲盡後才說,“不過賠錢賠身都行,你袁公子不挑。”

春季未遠,窗外絲絲微風偶爾拂來,分明還帶著點涼意。混著鮮活生命的氣息並不能激起江時卿心中的波瀾,他只能感到其中的寒涼。

他總覺得自己本該藏在陰冷中,才能保證這副敗弱的身子不被陽光刺傷,可袁牧城卻總是能將他周圍的空氣都烘熱,要把他一點一點推到陽光底下。

可袁牧城越是熱烈,越是靠近,他越是不敢。他怕自己太過貪戀這種溫暖,忘記自己本是從地獄中折返的惡鬼,茍延殘喘只為報仇雪恨。

一個靠著恨意茍活的將死之人該記住的是仇恨,不是愛。

江時卿不自主地往身旁小幅避退,可袁牧城仍在看他。氣氛微妙,江時卿轉了話鋒:“顏有遷這幾日雖臥病在床,但若是崔承再無下落,日後他或許會讓謁門莊替他尋人。”

“這點小事副莊主還是能應付過去的,該輪到我問了,”袁牧城轉頭正正地看著他,目光帶著審視的意味,“那晚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麽?”

江時卿說:“先引崔承出寺,再將顏淩永帶出,可有人先一步把崔承調走了。”

袁牧城問:“是那張字條?”

“是了,”江時卿眉梢微挑,“本想先解決掉顏淩永再尋他,但碰巧在後山遇見,我就順手把人弄暈擱在路邊了。”

袁牧城蹙了蹙眉:“不殺嗎?”

“後來一想,他死不死倒也不重要,只要顏淩永是在他手中丟的就夠了。”說完,江時卿淡淡地露了個笑。

可事實是,他親手殺了崔承。

那晚,他將崔承從馬背上踹下後,便把那人擊暈。而後他從崔承腰間搜出了字條和飛刃,便隨手用那柄飛刃殺死了崔承。

他對袁牧城說謊了,說謊的理由很幼稚。

因為袁牧城從來對他半信不信,不論行為舉止有多親密,他知道袁牧城從來都沒有完全相信過自己。所以此刻他幹脆編了個謊話,沒有別的目的,他只想逗弄袁牧城。

聞言,袁牧城凝視著江時卿的眸子,摸著手邊的酒瓶往嘴邊送。他越過瓶身直直地望著江時卿的笑眼,直到酒味浸過喉間,他才放下酒瓶,瞧著人笑道:“那你用他的刀殺人做什麽,崔承早就被你殺了吧,誆人也得分對象啊淮川。”

江時卿雙眉輕輕一挑,笑得更深:“袁二公子既然這麽聰明,不妨猜猜看我那時在想什麽。”

袁牧城擡指撩起一縷江時卿垂落的青絲,有意無意地轉著手指,黑發繞著指節,妖嬈地順著肌膚紋理滑動,卻又根根糾纏不分,便在那修長的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你想,順水推舟,只可惜那一整晚都是變數,”袁牧城細細撫著流連於指間的發絲,輕聲道,“我猜,你用來殺崔承的東西,是一柄飛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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