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赴約

關燈
====================

“絮果,走了。”

姜瑜走後,江時卿對著屋頂上打盹的絮果叫了一聲。

絮果耳朵尖,一個激靈便起身躍下,跟著江時卿離了薈梅院。

當初江時卿買了江宅後,又在靠近城郊的地方買了個隱蔽的小院,阇城內人人皆知賓客如雲的江宅,卻不知此處還有個銷聲避影的薈梅院。

為了避人耳目,兩人沒騎馬也沒驅車,是走著去的。此刻趕上宵禁,阇城內封城閉市,市集關了,燈火俱滅,街巷無人,夜裏的風再混著濕氣,刮到衣袖裏的便只剩下了寒涼。

江時卿也不說話,一路上更是僻靜。等走到金縷大街上,兩人卻偏巧撞見了才從陸天睿那兒出來、此時正回府的袁牧城和何嘯。

袁牧城一眼便認出了江時卿,帶著半肚子還未消完的悶氣走上前去。

“這不是江公子嗎,怎的這樣不巧。”

江時卿自是聽出了話裏的意思,袁牧城心裏記著仇呢。但他偏不提還琴的事,只行了禮,回道:“先前不知將軍身份,在弦歌坊內失禮了。”

夜色下的那抹素淡不冷不熱地攛掇著袁牧城的火氣,他假笑道:“都有過命的交情了,還談什麽失禮。”

“既有過命的交情,將軍還賠什麽禮呢?”江時卿說。

兩人面對面站著,袁牧城身量高出了半個頭,江時卿只得擡眼看著,看似乖順,眼裏卻滿是晦暗不明的顏色。

袁牧城虛情假意道:“客套話不必說,禮還是要賠的,只不過……”

“下月初四,如何?”沒等袁牧城把話說完,江時卿便答了。

袁牧城爽快應了:“好,袁某定於當日赴約。”

夜風在兩人中間搖擺而過,江時卿忍了咳,說:“那在下便先告辭了。”

袁牧城讓開了身,卻在江時卿路過他的肩頭後裝作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月黑殺人夜,絮果小公子可要護好你家主子啊。”

絮果腳步一頓,誰知江時卿頭也沒轉,當仁不讓地回了一句:“積憤成疢痗,何副將要提醒你家將軍當心身體。”

袁牧城站在原地,玩味地看著前方。

兩個彼此知根知底的禽獸披著皮裝人,也不知道演給誰看。

——

夜間,江時卿謄了一份內閣及六部的名單,將人劃出了幾個陣營後才擱了筆,而後捏著紙頭移向燭火。

跨進門的顧南行才見他手中的紙張燃起,便張嘴調侃道:“大晚上還在屋裏玩火,不怕起夜起的厲害?”

江時卿甩了甩燃得差不多的殘紙,將其輕扔進手邊的鐵盤中,說:“生來無趣,就這麽個癖好,愛燒紙玩兒。”

顧南行隨意地掀了衣擺,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說:“確認過了,是有幾只混在裏面,看樣子要在那天動手。”

江時卿輕笑:“都是些餓久的馴獸,伸出根竿子就往上爬了。”

顧南行仰頭飲了水,問:“你與袁牧城談的怎麽樣?”

桌上落了幾滴壺中灑出的水,江時卿拿起帕子一邊輕拭一邊回道:“不怎麽樣,兇得很。”

“是嗎,絮果可不是這麽說的,”顧南行散漫地靠在桌邊,疏朗的眉目間透著點痞氣,他轉頭壞笑著,“不過你們這些大男人之間的迎來送往,小孩子看不懂也正常。”

江時卿說:“拴了鏈子的猛獸也還是會咬人的,是該讓絮果避著點。”

“不是要尋袁牧城聯手嗎,把人拒在門外就罷了,又把堂堂將軍說成是栓了鏈子的猛獸,說他是你的仇人我都信。”

江時卿收了手,理著衣袖回道:“誰讓這位大將軍見慣了趨炎附勢,想獲取他的信任,自然是要多費些苦心了,主動示好的人把身價降得太低,恐怕入不了他的眼,倒不如一開始就把架子端得高些,省得他覺得自己紆尊降貴。”

“咱江副莊主可真夠見外的,與我還說什麽場面話,”顧南行把空杯放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杯身,道,“你屢次將人拒在門外,分明是不想給靖平王府招風惹火,畢竟謁門莊不受官府管制,殺人放火的事沒少做,所以在外人眼裏,袁牧城與你自然是越生疏越好,不過,是你先把人招到門外的,不管不顧也忒無情了。”

“不把人招來,接下來的好戲可就不一定能開場了,”江時卿微笑道,“顧副莊主有閑心套話,還不如省下這時間多喝兩壇好酒。”

“這不是正等著你請我喝嗎,”顧南行也笑,“我可是聽說明日皇帝大設慶功宴,你那位翾飛將軍加官進爵有望啊。”

“若真是加官進爵,那袁牧城還真就惹上大麻煩了,”江時卿靜視著跳動的燭光,神色漸暗,“這獎賞落誰身上都行,唯獨他不可以。”

——

西宮,顏太後扶著額闔眸倚靠在躺椅上,眉頭不見舒展。顏有遷借著慶功宴和探望的由頭,正在太後宮內安撫著。

“臣特意去吏部探了口風,陛下應當沒有封爵的打算。”顏有遷說。

顏太後望了一眼底下站著的顏有遷,心中憂思未減半分,只嘆了口氣,說:“禹兒那般捉摸不透的性子,哀家擔憂他在慶功宴上興不由己,說封便封了。先帝便已經破例封了異姓親王,那袁牧捷征戰時傷了腿,便又得了個靖方侯的爵位,如今暄和軍的兵權握在袁氏手中,若再出個侯爺,這大黎豈不是要改姓!”

顏有遷年近五十,因著太後親兄弟的名分,又被敕封為侑國公,如今在內閣中掌大權,性子自是穩當些,他說:“太後莫要動氣,陛下年紀尚輕,還念及袁牧城這位故交,容易感情用事,可袁牧城封侯,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聞言,太後擡手摒退了正給她揉捏肩頭的宮女,坐起身問:“怎麽說?”

顏有遷緩了語氣,繼續說:“當年先帝崩逝時,足下只剩陛下和寅王兩個皇子,擁護先太子的朝臣或改變立場,或如溫堯一般不問政事。寅王生母馮氏病逝後,他便憑借馮翰和馮若平的勢力立於朝野之中,如今馮翰統領維明軍駐守在生州營地,在兵權上能與之抗衡的只有靖平王。樹大尚且招風,更何況人,袁氏已有一王一侯,若再多一個侯爺,勢必遭受非議。靖平王獨掌暄和軍,不與寅王為伍,到時馮袁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袁牧城封侯便是把戰火從朝中引到了生禦兩州,這可是牽制寅王和靖平王的好機會。”

顏太後面上的愁容褪去不少,髻上的步搖映著流彩輕晃,溢出的光直教人眼花繚亂。

——

慶功宴上,曲聲止息,舞姬挪著步退下,發間的步搖混著宮燈的明光,不比顏太後的珠寶遜色多少。

輕歌曼舞固然好看,但袁牧城只管撥弄著自己案上的菜,心卻吊著不敢有一絲松懈,四周盯著他的眼睛不少。

這位大黎帝王的心思是個變數,袁氏今日是否會再次被推上權勢的風口浪尖,全在劉昭禹的一念之間。

可一整場宴席過去,這位庸君只提了糧餉的賞賜,對於爵位的封賞卻連半個表示都沒有,最後在眾人的揣測中又將自己灌得爛醉,以一種荒唐卻又在意料之中的方式草草地結束了這場宴席。

出了宮門,袁牧城一改賠笑的臉色,從何嘯手中牽過韁繩,木著神情便馳入了墨色中。

他本想尋地方討個清凈,卻發現偌大的阇城,連個發洩之處都沒有,進了門是靖平王府,出了門便是無數只等著看好戲的眼睛。

曲意逢迎,進退維谷,就連進肚的酒水都喝得不痛快。

真他娘的不爽。

——

兩人在街上偶遇那日本是月末,沒過幾日便到了初四,袁牧城再次登門,江時卿確如當日所言,在宅中等著他。兩人此刻正在初見的院中,打著啞謎。

江時卿用指尖撫過琴弦,輕聲說:“將軍慶幸吧,虛驚一場。”

袁牧城站立著俯視他,眼神像是要扒了對方虛偽的外皮那般勁烈,可他竟挑剔不出那人外觀上的一點缺陷,正愁時,他瞥見了江時卿右頸處一道突兀的疤痕。

“江公子這是,”袁牧城盯著那疤痕,說,“失望了?”

江時卿擡頭,見逆光下似是被芒彩籠著的那具高大身軀,瞬時被晃了眼,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他站起身,說:“怎麽會,在下感念將軍的救命之恩,倒是對將軍的安危掛心得很。”

“是嗎?掛心怎麽不見江公子有所表示呢?”說著,袁牧城便伸手探向那脖頸。

江時卿敏銳一避,擡手用手背擋在了袁牧城的掌前,忽而笑道:“在下可未曾聽聞將軍有這嗜好。”

“哦?還有江公子不知道的事?”沒能得逞,袁牧城心中不悅,收掌將江時卿擋著的那只手擒住,拉向自己的胸前。江時卿未料到袁牧城此舉,又抵不過那人的力量,足下不穩就撞了過去。

咫尺之間,他瞧清了那道疤痕,像是刀傷,可看樣子是個舊傷,少說也有五年不止,傷口很深,恐怕是還差一些便傷到了經脈。

“咳……”那旁,守在廊下的何嘯看了一眼身旁的絮果,輕咳了一聲。

絮果扭頭問道:“何副將可是身體不適?”

“沒……”何嘯覺著絮果年紀過小,想讓他的註意力從那邊貼著的兩人身上挪開,於是又支吾道,“那什麽,絮果小公子又長高了。”

絮果趕忙回了個笑臉,尷尬氣氛中,他只好上下細看了何嘯一番,回道:“……何副將也是。”

那旁,江時卿趁著袁牧城晃神,在他耳畔說道:“將軍想看,也不必靠得這般近。”

袁牧城渾慣了,立馬便從方才的猜測中回過神來,說:“不近怎麽瞧得清呢?”

“我不遮不掩的,不是任將軍看了嗎?”

袁牧城這才松了手,江時卿揉著被捏得發疼的手腕,退了一步,若無其事道:“明日是皇上的壽宴,將軍不若多留心些。”

袁牧城正經道:“公子何意?”

江時卿說:“憑將軍的身手,處理幾個上不得臺面的刺客,想必不是問題。”

袁牧城的臉瞬間沈下,正要轉身走時,江時卿不慌不忙地開了口:“還是待到明日再辨真假吧,將軍一人所為,可牽連著靖平王府和暄和軍。若是假的,不過是有驚無恐,若是真的,那便算是在下給將軍的謝禮。”

一句話剎那間驅散了袁牧城的沖動,若他此時去尋刺客,遣人搜查時用的什麽理由,刺客是何人,又該如何辨別,若查出刺客該怎麽解釋自己突然要求搜查的行為,倘若查不出,便會給人扣上刻意擾亂壽宴的帽子,萬一第二日仍有刺客,自己便可能背上幕後主使的罪名。

如今他在阇城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是他袁牧城,而是靖平王府和暄和軍,朝中盼望著他出事的人只多不少,他不能冒進,只能求穩。

而江時卿選在劉昭禹壽宴前日才告知他這個消息,就只給了他兩條路,要麽繼續做個忠臣良將保護皇帝,要麽趁機借他人之手弒君。但他不會選第二條路,如此一來,江時卿便是給了他一次機會——向大黎表忠心的機會,而靖平王府和暄和軍正需要這樣的機會。

可即便今日江時卿不告訴他這個消息,到時他也定會選擇護衛劉昭禹,如今江時卿賣了他一個不得不收的人情,究竟有何目的?

沒有立場的人是不可捉摸的變數,最可怕。

袁牧城輕咬牙關,對上了江時卿那雙若含秋波的眼,日光橫在兩人之間,卻照不暖襲人的風。

在對視中,袁牧城輕染笑意,語氣薄寒。

“淮川,你可真叫人心神不定啊。”

--------------------

“月黑殺人夜”出自元懷《拊掌錄》“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積憤成疢痗”出自謝惠連《西陵遇風獻康樂》“積憤成疢痗,無萱將如何”

——

本文的宵禁指每日到戌時五刻(晚上八點到八點十五),封城閉市,不限制百姓出行,但不得進出城門,城中會有禁軍夜巡,親衛軍守門,由於宵禁時街上燈火俱滅,百姓一般都會留在家中。

——

本章新人物:

顏有遷:侑國公,皇帝劉昭禹的舅舅,太後的兄長;

顏繹心:太後,劉昭禹生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