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你們，你們這叫擅闖民宅，我可以報警抓你們的！”

其中一個中年男子惡狠狠的開口，試圖嚇唬面前的人，周港的表情看上去卻異常的平靜，他餘光掠過地上新鮮的大魚，舉起手機：“我有東西要給你們幾個看，有膽子來看嗎？”

三個中年男子聽到這話，紛紛露出不屑的笑容：“狗屁東西，以為我怕你啊，來啊。”

“這裏不方便，去臥室。”

周港說著轉身就朝臥室的方向走去，三個中年男子互相交換了一番狐疑的眼神，以為周港這是要找個借口幹架。

可如果不去，就代表怕了這個年輕人，未免太過丟人，更何況他們有三個人，於是默契點頭，擡腳跟著周港走進了臥室。

彭——

臥室門被關上的時候，阿婆淒慘的叫聲傳了出來，這一瞬間，陳晚嘉忽然明白了周港的用意，他錄下阿婆悲慘叫聲就是為了給他這幾個兒子聽。

淒慘叫聲，隔著厚厚的墻從臥室裏傳出來，一聲比一聲讓人心痛，陳晚嘉光是站在門外便是泣不成聲。

這一刻，她無比的祈望那幾個兒子聽到阿婆這樣的聲音能尋回幾分良心。

錄制的聲音播完之後，臥室那頭是長久的安靜，安靜的聽不到一丁點聲音，在陳晚嘉不安的時候，阿婆淒慘的叫聲再度被重頭播放。

陳晚嘉一雙淚眼朦朧著從包裏拿出自己特意打印的網絡上的各種家暴傷口，這本是她今天準備拿給這幾個中年男子看的，當下便立刻動手，將這些圖片掛在客廳。

濃烈的血，發黑的淤青，痛苦的表情，中間放著一張阿婆鮮有的帶笑照片，照片裏的阿婆正是年輕，在陽光下笑的很開心很燦爛，與周圍的重傷照片格格不入。

吱呀——

有人聽不下去，在淒慘叫聲中一把拉開臥室大門，慌不擇路的跑了出來。沒想到，一入眼是滿客廳不堪入目的照片。

本就一顆被放到火上烤的心，這一刻是徹底支離破碎，失去了所有的只承認。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年長的中年男子，咚的一聲跪倒在地，伏地痛哭，哭聲慘烈又響亮，可無論他如何嚎哭，都無法蓋過手機裏正在播放的阿婆淒慘聲。

陳晚嘉難過的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她勉強忍住眼淚，一步步走到這些痛哭不已的中年男子面前：“原來你們也會難過，只不過是這麽幾分鐘的聲音就讓你們崩潰了？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把手拉扯你們長大的媽媽這樣的日子過了整整五十年啊！”

三個中年男子聽到陳晚嘉這咄咄逼人的質問聲，痛苦的閉上眼睛，陳晚嘉卻還不罷休，繼續開口痛斥。

“你們都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們的母親是怎麽忍痛在你們面前裝著風輕雲淡的，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們父親痛毆你們母親的時候，你們以為是如何安靜的讓你們聽不到一點聲音？

是你們的母親，死咬著牙不發出聲音，即便是那種無助悲痛的時候，她依舊考慮著你們的心情，而你們呢，為了自己的顏面，為了所謂的輿論，就心狠的說出那種話，你們，還是人嗎？你們這樣的人，也配當兒子嗎？”

陳晚嘉的話字字句句擲地有聲，聽得攝像老師都忍不住雙目猩紅，甚至連周港一雙眼睛也跟著濕潤起來。

她自己，雖然無數次的告誡自己，不要哭，理智點，可說話間，還是哭了個淚流滿面。

“看看你們的母親啊，七十歲了！頭發都白了，牙齒都掉光了，路都走不好了，她這大半生比尋常母親更辛苦更痛苦，說難聽點，你們以為她還能有幾個年頭？

她幾乎這輩子都活在了痛苦裏，唯一的心願就是死前可以離婚，可以遠離給她帶來一生陰影的惡魔，可你們不但不站在她這邊，還要幫著惡魔一起把她推進地獄裏，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啊，怎麽說得出那種話的？”

陳晚嘉見他們都低頭流淚，不敢擡眼去看阿婆，於是用手重重拍在墻上，指著墻上放大的傷口圖片喝聲道：“看啊！看看這滿是淤青的手，就是這只手每天還要忍痛給你們做飯洗衣……”

三個中年男子擡眼看向這些照片，恍惚間想起過去幾十年自己母親如何辛苦的樣子仿佛歷歷在目，而臥室裏的手機仍舊在播放阿婆淒慘的哭叫聲，在這樣的氛圍之中，他們實在覺得自己不是人。

三個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樣，互相抱著對方，連連搖頭哀求陳晚嘉：“別說了別說了，求你了，別說了。”

吱呀——

大門在這時忽然被推開，阿婆的丈夫拎著一袋生姜走進屋子，看到這滿客廳的照片和跪在地上哭成一團的幾個兒子，整個人都傻眼了。

“幹什麽？”

聽到臥室傳來的阿婆淒慘的哭叫聲，阿婆丈夫更是激動的滿臉抽搐起來：“你們這是在幹什麽，要造反嗎？！”

那三個中年男子連滾帶爬的抓住阿婆丈夫的腿，在抽泣聲中艱難吐出一句話：“爸，放過媽吧，離婚吧！”

“爸，求你了，媽這輩子已經這樣了，你放過她最後幾個年頭吧！”

“離婚吧！”

聽到三個兒子忽然倒戈陣營，阿婆丈夫氣地臉色鐵青，一腳踢開面前這三個兒子，沒好氣的痛罵：“真沒主見，孬種！別人說什麽，你們就做什麽，不像是我的種！都跪著幹什麽，給我起來！”

“爸！事情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這樣吧，放過媽吧！”

年紀最大的中年男子踉踉蹌蹌站起來，才開口說出這話，就被面前的人結結實實打了一巴掌，嚇得陳晚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這幾個畜生，沒主見的東西，都給我滾，反正我死也不會和這老太婆離婚的！我要是離了婚，死後還怎麽去見我的列祖列宗。”

陳晚嘉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在這個家裏，受害者並不是只有阿婆一人，還有這三個被阿婆丈夫歪理荼毒的兒子。

“滾出去！”

阿婆丈夫忽然轉身，將手中的生姜全丟向陳晚嘉，周港一驚，疾步向前準備去攔，卻沒想到陳晚嘉根本沒躲，不光腳步沒有一絲移動，就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那些生姜砸在她的胳膊上、胸口上，隨後咚的一聲落地。

她扯起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面前滿臉氣憤的人：“可惜，就算你再怎麽鬧，再怎麽發脾氣，也改變不了你無能的這輩子。”

聽到這話，阿婆丈夫氣急了，伸手就朝陳晚嘉打來，周港這回眼疾手快，攔住了。

他用力的握住阿婆丈夫的手腕，將他往後逼退了一步，阿婆丈夫氣地咬牙，擡起另一只手來打周港，陳晚嘉見狀疾步上前，兩只手攔住了阿婆丈夫打過來的手。

阿婆丈夫一時之間動彈不得，氣地轉頭看那幾個依舊在哭的兒子：“都楞著幹什麽，要看著你們老子被外人打嗎？！”

那幾個中年男子顯然是知道周港和陳晚嘉不會對他們父親動手，看著這滿客廳的照片，更不願意上前了。

氣氛一時陷入僵局，大開著的門在這時蹦蹦跳跳跑進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爺爺爺！你們在玩什麽呀！”

小男孩笑著跑進客廳，看到滿客廳的照片呆住了，楞了三秒，他放聲大哭起來，用力一推阿婆丈夫，大喊著：“爺爺又打奶奶了，爺爺是壞人！壞人！我不和爺爺好了！”

小男孩一邊哭一邊撲向阿婆的懷抱，一屋子的人都跟著哭了起來，唯獨阿婆丈夫一臉死性不改的看著小男孩，咬著後槽牙痛罵：“老大！看看你生出來的白眼狼，平時給他吃多少好東西，到頭來還是向著那死老太婆！”

“爺爺最討厭了，爺爺是天底下最壞的壞人，比灰太狼還壞，我要打110，把爺爺抓起來！”

小男孩忽然從阿婆懷裏掙脫，張開雙臂攔在阿婆面前，一雙大大的眼睛裏滿是淚水，他一邊哭一邊奶聲奶氣的大喊：“奶奶不要怕，奶奶以後跟我睡，我保護奶奶！”

一個還沒桌子高的小男孩，都能有這樣的是非觀，那三個中年男子不禁面面相覷，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阿婆丈夫看到滿屋子人都敵對自己的樣子，看著這滿客廳的照片，他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起來，有些無力的低下頭，帶著幾分顫音開口：“阿莉，我不是真的想打你的，其實每次打完你，我都很後悔……”

這還是陳晚嘉第一次從這個男人口中聽到這樣親切的稱呼和平和的語氣。

阿婆聽到這話，卻絲毫沒有動容，反而氣地渾身像篩子一樣抖了起來：“閉嘴吧你！每次最讓我惡心的，不是你動手打我，是你每一次動完手之後虛偽的認錯，呸！惡心！惡心的我連飯都吃不下！”

“阿莉，我是真的很後悔，我也管不住自己這雙手，你不要和我離婚好不好，你看我們還有三個兒子呢，老大生了這麽可愛的孫子，老二媳婦才剛剛懷上，老三到現在都找不著媳婦，你這個做媽的，怎麽忍心和我離婚呢？我們這一家其樂融融的吃著年夜飯的樣子，你忘了嗎？”

阿婆丈夫語詞懇切的說著，若不是陳晚嘉從阿婆口中得知這個男人別的本事沒有，唯獨一張嘴厲害的要緊，只怕也要相信了他的這番鬼話。

阿婆拿過紙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罵道：“我是和你離婚，又不是去死，更不是和我兒子孫子斷絕關系，到時候，他們的其樂融融我還要參加，你的其樂融融就不關我事了。”

“阿莉……不要離婚好嗎？”

阿婆丈夫說著掙脫周港的手，走到阿婆面前，一臉深情的蹲在她面前，阿婆實在覺得這眼神太過惡心，簡直是在侮辱她過去五十年的人生。

幾乎是下意識的，阿婆便伸手狠狠給了男人一個耳光，男人氣地齜牙，正要還手，就被周港拉住了。

其中最為年長的中年男子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驚呼出聲：“媽！”

阿婆聞言朝他投去狠厲的一眼：“怎麽，你爸他打了我五十年，也不見你們說什麽，我打他一個耳光，你們就心疼的不行了？是想給他出氣嗎？”

三個中年男子聞言頓時噤若寒蟬，低頭不語。

阿婆丈夫被她狠狠打了一個耳光，又被周港按著動彈不得，氣地破口大罵：“老東西，跟你好好說話你還沒臉沒皮了，給你臉了？”

“爸！你現在對媽還是這種態度，我看你也改不了，離婚算了！”

最小的中年男子終於看不過去了，忍不住開口，阿婆丈夫聞言瞪大了眼睛，反罵他：“你個白眼狼，自己連個媳婦都找不到，有什麽臉跟你老子說話？”

“我為什麽不找媳婦，還不是拜了你們所賜，雖然你沒有在我面前打過媽，可是那些難聽的辱罵你可沒少當我的面說，我看到你們這樣的婚姻，我覺得惡心，之前是大哥和二哥一直給我做思想工作，我才幫你勸勸媽的，現在看來，你就是改不了這個性子，也沒別的可說了，離婚吧！”

最小的中年男子疾言疾語，說的阿婆丈夫一時找不到話反駁，他還沒想好怎麽開口，那中年男子又往下說了：“你要是不離婚也行，我把媽帶走，我來養，以後你這邊我就不來了，我要是結婚我也不會通知你，我有了小孩也不會告訴你，我的小孩也不會認你做爺爺……”

說到這裏，他將視線落在身旁兩位哥哥臉上，那兩位哥哥對上他的目光，臉上滿是愧疚，忙不疊跟著開口。

“如果爸你不肯離婚，我媳婦生了小孩之後，我們就搬去帝都，本來我和我媳婦工作就是在帝都的，是因為考慮到你們二老的生活需要人照顧才回來的，既然這個家已經連最後一絲體面都維持不住了，那我們就索性走了。”

小男孩聞言大喊著看向自己爸爸：“爸爸爸！我們也走，我們帶著奶奶一起走，就讓爺爺一個人留在這個大房子裏吧！

爺爺那麽喜歡罵人，就對著空房子罵人吧！爺爺那麽喜歡打人，就讓爺爺去打沙發吧！”

年紀最大的中年男子聞言，一邊流淚一邊點頭：“爸，事已至此，你就放過媽吧……”

阿婆丈夫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一大家子擰成一股繩最為團結的時候，竟然是為了對付他。

他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眼中的兇狠和戾氣都消退的一幹二凈，只剩下滿臉的無助和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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