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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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在看我麽?”頭頂聲音突響,帶著一絲得意。

我石化,擡頭,看見一張滿頭大汗的小臉,笑容燦爛,兩顆兔牙格外顯眼腿上鮮血還在汩汩流出。看著太陽緩緩灑下最後一縷光,我癱倒在地,全身無力。原來,那個故事是真的,兔子永遠跑不過烏龜。

這位被我收作弟弟的小家夥叫虎子,人如其名,虎頭虎腦,喜歡笑,不管我是誇人還是罵人,是罵別人還是罵他,他都是一副虎寶寶的傻笑,等我口幹舌燥了,再給我端上一碗水。

暴風雨前的寧靜

再說說我住的地方,鎮南大院子,住了六七戶人家,有打鐵的原大伯一家,理發的伍叔叔一家,還有那兩個地下黨——雜貨鋪的聶老板和夥計小六子。另外嘛,就是我的房東陳大娘一家和我們“兩姐弟”。五十來歲的原大伯去年唯一的兒子得肺癆死了,現在就和一個有些瘋顛的妻子生活。伍叔叔還是一個光棍,三十好幾的人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也沒地方找媳婦。聶老板的妻兒死在日本人的手裏,參加革命後,便結識了小六子,兩人住在一起。陳大娘是一個典型的房租婆,除了長得瘦削,其它的潑辣專橫一點也不差,她丈夫死了很多年了,只留下了這麽一間大院子,陳大娘就靠著這幾間房收租養活了一兒一女,陳小雄和陳小英,(其實吧,我覺得她應該先生女兒再生兒子,那,小英和小雄,英雄呀。)小雄十歲,小英八歲。

流光小學其實只有兩個班,一個高年級,一個低年級,八歲以上的就上高年級,以下的就上低年級,當然也可以跳級。不過,高年級和低年級加起來也就二十來人,小雄小英都在高年級,虎子在我的淫威下也上了高年級,我嘛,就教兩個班的語文。基於戰爭等各種原因,學校的校長和老師都沒有工資,只有生活補貼,但對我來說,這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不用餓死他鄉。

第一天去高年級上課,我差點掉進講臺上的一個大坑裏,形象全無,下面一群小屁孩笑得如同篩糠。這坑,長得太不坑道了,鄙視一下。然後我準備在凹凸不平的黑板上寫字,拿起講桌上的毛筆想了一下,還是決定算了。開始我的自由論,其實我這是為日後鼓勵他們去打鬼子作鋪墊。

“先生,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自由呀,每次我回家都不想放牛,可是我娘非逼著我去放,我想自由,我不想放牛。”

“先生,我爸說女孩子上學沒用,你為什麽作那麽多沒用的事?”

“先生,你去我家看看吧,我家的小狗全是棕色毛,根本沒有你說的斑點狗。”

“先生!”

“先生!”

……

我受夠了,這群小子是故意的,不過,我忍。重咳幾聲,擺出□的經典手勢,俯看全場,各種聲音戛然而止,“孩子們,能夠發現問題並及時開問,這是非常非常好的,但是,必須下課之後一個一個來問,OK?”看著一個個發楞的眼神,心裏偷樂,“好了,看來大家都不明白OK是什麽意思吧?這樣的話,我就教你們一些有趣的事,開開眼界。”於是,我從白雪公主講到海的女兒,再從魯賓遜講到史鐵生,還外帶教了幾句簡易的英語和韓語。這下子,把這一群野猴子治著是服服帖帖,連看我的眼神都如同在仰望聖母瑪麗雅。

有人說,生活就是日子疊著日子。不知不覺中,夏天已經來了。我上穿大袖T恤,下穿牛仔褲,整天在各種各樣覆雜的眼神中晃來晃去,成了大街小道上眾人擺龍門陣的熱門話題。我呀,還就怕別人不認得我。大家先是指指點點,大擺驚異神色,久了,在我每天執著的奇裝異服思想麻醉下,大家也就見怪不怪。最好玩的是虎子,開始的時候,都不敢拿正眼瞧我,小臉還紅紅的,不過後面嘛,也就習慣了。其實我很想說,還好我沒有拖箱子帶上吊帶睡衣,否則你們還不得嚇死。

但日子就是問題疊著問題,生活根本不可能安寧。

六月12日這天,一列日本軍隊開進了小鎮,兩天後,八路軍和日本人在流光鎮外開戰了。當時我還在高年級裏上課,大吹特吹,校長突然跑來要我們躲好,說外面打杖了。我讓學生們躲到墻角,不許亂跑。可沒想到,小雄失蹤了。鎮外交火正激烈,教室內女孩子們也在低泣,小雄又失蹤了,各種恐懼交織起來,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

“姐姐,我去找小雄。”沒等我反應過來,虎子就奔了出去。看著身邊緊緊靠著我的學生們,追出去的想法硬是壓進了心底。我閉著眼數著一分一鈔的時間,告訴自己不可以害怕,不可以害怕。直到鎮外一片安靜,一聲姐姐和先生的叫喊沖進耳膜。沒有多的話,我沖了過去,抱住兩人,許久不語。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一直被我叫做歐巴桑的班主任,這一刻,突然很想見她,想起以前在學校裏的表現,覺得自己真的挺混蛋,忽視了一直在身邊諄諄教誨,從未放棄過我的人。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我呢,是不是死了,或是成了植物人?若是這樣,他們倆應該很高興吧,甩掉了我這個包袱,就可以離婚,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罷。

把小雄小英交到陳大娘手裏的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好高大,拍了拍虎子的肩膀,我驕傲地笑,“陳大娘,這次,你可得謝謝我的弟弟呢。”陳大娘聽了這話,一改平日的大呼小喝,對著虎子又是作揖又是道謝,差點就下跪了。誰知我這可愛的弟弟傻呼呼地撓了撓後腦勺,說:“是我姐姐讓我去的,他可疼小雄小英了。”我抿著嘴對他眨眼,這小子可太貼心了。

這件事之後,陳大娘一家對我們姐弟倆那是敬如上賓呀。有好吃的總會分一些,小雄常過來幫做家務,小英也常過來幫我們縫縫補補,推也推不掉,你推吧,她還說你嫌棄她。

“中國人呀,就是心熱,知恩圖報。不像那些個小日本兒,只知道燒殺搶掠,完全沒有人性。”喝著大娘送過來的野菜湯,我大發感嘆。

咣當,虎子跌到地上。

我笑著把他拉了起來,“怎麽搞的,這樣也能摔倒,真是只小毛虎。”

虎子嘿嘿地笑著,眼裏卻一閃而過我從未見過的覆雜神色。

“虎哥哥,先生。”小英輕輕推開門,掃了一眼我直直地看著虎子。

虎子只擡頭看了一眼,就把頭埋進碗裏吃自己的午餐。

我看著兩人笑了笑,招手把小英叫過來,“小英,來給虎哥哥送衣服嗎?”

小丫頭紅著臉點頭,把懷裏的衣服遞給我。

我沒有接,轉頭挑眉看著依舊趴飯的虎子,“老弟,人家給你補了衣服,你也不說聲謝謝,這麽沒有禮貌可是要丟我的臉哦!”

虎子停手,擡頭看我再看小英,淡淡地道:“謝謝。”又繼續工作。

我這才接了衣服,拍了拍臉紅透了的小英,“小英,謝謝你了,以後呀,我老弟的衣服可就全靠你了哦!”

小英把臉埋進衣領裏,轉身奔出了門。

看著小英離去的背影,我開始笑,還暧昧地看了眼虎子。

虎子卻一臉老大不高興,放下手上工作,端著碗氣鼓鼓地進了廚房。

從這裏我斷定,小孩子就是愛鬧別扭。

打從小鬼子住進了流光鎮,這日子就不好過了,學校常常不上課,大街上人煙更是少得可憐,只有小鬼子天天捧著把臭槍晃來晃去。不過,奇怪的是,這幫小鬼子除了逼著各家各戶交出糧食之外,倒沒有壞得特別傳神。有時候我都在懷疑,是不是人們誇大了歷史。

但是,不知大家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來流光鎮的時候結下梁子的那個闊少爺,小鬼子來了,先是搶了他們家的糧產,跟著是抓走了他,已經被關了好幾天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也許是當了漢奸。

虎子這些日子有些反常,早出晚歸,問他,他總是一臉傻呼呼地,閉口不答。我開始猜測他要麽是出去找野味吃了,要麽是跟小英出去約會了。

吃了晚飯後,我躺在幹草上,仰望著滿天星光,恍惚中似看見了那晚重慶的燈火,璀璨而耀眼,想起了這段時間遇上的人和事,也想起了他,滿天繁星立即連成一雙鷹眸,發著和那晚一樣的螢光。發現眼前開始起霧,我甩甩頭,鄙視一下自己,猛然驚醒明天便是自己的生日,心裏一陣狂喜,然後又開始失落。自嘲,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在這個鬼年代,這種鬼地方,哪有心情,哪有人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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