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羿這句話，雖乍一聽看似只是對那句無心玩笑話的反駁，但他卻說得無比認真、無比嚴肅，恍惚間，謝子昕感覺他仿佛是在真的給予自己一個承諾。

謝子昕楞住了，他呆呆地回望著肖羿，一瞬間被他那雙他無比傾心的雙眸給燙到，又倉促低下了頭。

和肖羿身邊的其他人不一樣，肖宇祺不是肖羿的同學、不是朋友，他是肖羿的家人。

家人，這是多麽深刻的兩個字。

在那短暫的一刻，謝子昕受到巨大的觸動。不論肖羿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至少在此時此刻，他如此明晰地感覺到，他也和自己喜歡他一樣深深地喜歡自己。

但是，謝子昕卻不敢再往更深處去，他害怕未來的有一天，這些東西都沒有了，那那時候的他，又該怎麽煎熬呢？

他對肖羿的不止是喜歡，更是愛，他雖然年紀還小，可他已經經歷過太多，惡意、生離死別、嘲諷與唾棄、拋棄與訣別、冷漠與利益，他的精神在短短的幾年內已經被折磨扭曲太多，正常的感情所剩無幾。

所以，當這樣僅剩的洶湧的感情同時指向一個人時，那便是愛，他很愛他，愛他勝過自己一切。

他寧願肖羿只是單純地安慰他，沒有再透出更多的意思，和肖羿在一起的這兩個月，是他十多年的歲月中最快樂的日子，他已經控制不住地對肖羿產生獨占欲、想再也不離開他身邊。

因此，肖羿的承諾他不敢接受，他不想用承諾去束縛他。

最後，謝子昕沒有點頭，只是告訴肖羿，他不在意肖宇祺的話。

看著謝子昕的側臉，肖羿微微地皺了皺眉，最終卻也沒說什麽。

十一月中旬後，天氣一下涼了下來，安才的學生們基本都已經換上了秋季校服。

這天下午午休之後，謝子昕和徐昭陽一起去教室，他們兩個到得早，教室裏還沒多少人。謝子昕回到自己座位上，一眼就看見，自己的桌子上擺了個盒子。

謝子昕走近一看，那是一個淺藍色格紋紙包裝的十幾公分長的條形盒子，盒子下面壓著一張卡片，卡片是淺紫色的，十分精致，上面寫了幾行字。

謝子昕疑惑地微微皺眉，拿起卡片一看，上面寫著一段抒情又文藝的告白，但沒有落款名字。

徐昭陽好奇地湊過來一看，當即就露出了興奮的表情，激動道：“哇！有人和你告白啊，我人生第一次親臨現場！”

謝子昕淡淡將卡片放在一邊，甚至連打開盒子的心思也一點沒有。看他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徐昭陽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繼而變為了不確定的試探：“你…… 沒興趣啊？”

謝子昕搖頭。

這個禮物他肯定是不會收的，只是對方什麽身份信息都沒有寫，還回去不太容易，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他會直接丟掉，或者轉贈給別人。

就在這時，他忽地發現，盒子的盒蓋下方露出一張淺黃色紙張的一角，他將盒蓋打開，發現那是一張貼在盒蓋裏的便利貼，便利貼上寫著：

謝子昕同學，我是和你同級的一個女生，希望你可以收下這支鋼筆，盒子裏面寫了我的微信號，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如果你不想收，請你今晚六點到操場東側樹下的運動器材那裏，如果我在那之前沒有收到你的好友請求，我會在那裏等你，你可以把東西還給我，謝謝你，祝好。

“人家微信都給你了，可以加一下認識一下嘛。” 徐昭陽不太想這麽輕易放過吃瓜的機會，戀愛話題在這個年紀的男生女生當中自然大有市場，“萬一人家正好是你喜歡的類型呢？”

謝子昕還是不為所動，回班的同學多了起來，他不想引起註意，便將盒蓋關上塞進了抽屜裏，卡片則隨意地壓在了桌角的書本底下。

徐昭陽看謝子昕真的是一點興趣也沒有，遺憾地嘆了口氣，道：“那你今晚去操場還給她？”

“嗯。”

傍晚六點，謝子昕背著書包獨自去了學校操場，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暖洋洋地照著，操場上散步的學生不少。操場東側有一片跳遠用的沙坑和一些高低杠之類的運動器材。

遠遠地，他看見一個女生站在那裏。

女生很陌生，是毫無印象的臉。謝子昕對他人的容貌其實並不容易記憶太深，也許是見過的，只是他忘記了。

謝子昕走過去，看見他來了，女生眼睛亮了起來，但神態顯然也含著惴惴不安。女生很漂亮，學校雖然不能化妝，但為了見謝子昕，她還是特意細細塗了點顏色自然的口紅。

一直沒收到謝子昕的好友邀請，女生心裏雖然失落，但也沒有完全氣餒，當面見一次謝子昕是她最後的機會，也許看見她之後，謝子昕會回心轉意的。

謝子昕走到她面前，神色依然是平常那副對誰都一樣的淡淡的模樣，他從書包裏拿出鋼筆盒遞給她，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面前的女生如同被當頭澆了冷水，難過又難堪，她遲遲不去接那個被退回的禮物，只是充滿希冀地看著他。

見她不接，謝子昕也沒有多說，將盒子放在了一邊的花壇上，轉身便準備離開。

女生急忙喊道：“謝子昕同學！”

她快步追上來，爭取道：“我們認識一下，先做個朋友也不可以嗎？還是說你有女朋友了？”

謝子昕：“我有喜歡的人。”

“那你就是還沒有女朋友咯？” 女生實在想為自己努力一把，鼓起勇氣道，“萬一你認識其他人後，發現她不是最好最適合你的呢？你都沒有去了解別人，萬一……”

“不會。” 謝子昕面無表情地打斷，“不會有人比他更好。”

女生啞口無言，最終還是停下腳步，不再追了，謝子昕也沒有逗留，徑直離開了。

那天傍晚吃完晚飯後，肖羿和周峣黃敬舟三人本打算直接回教學樓，但今天天氣實在很好，三人臨時想去打球，於是轉道去了操場，打算偷閑打個二十分鐘。

高三的空閑時間進一步變少，以前本來每周都能痛快地打一次，現在這個頻率不得不變成了一個月一次，今天難得不冷不熱，三人都忍不住去過個小癮。

打了十分鐘，肖羿投了一個漂亮的球，球滾到塑膠跑道上，他走過去把球撿起，視線偶然落在遠處的沙坑邊，他忽地一楞。

即使隔得很遠，肖羿也能一眼認出那是謝子昕，此時此刻，謝子昕正和一個女生面對面站在樹底下，垂下的樹枝擋住了那個女生的臉，但肖羿能看到，二人在說話。

周峣見肖羿站在跑道上不動，跑了過來，接他手裏的球：“幹嘛？看啥呢？”

周峣順著肖羿目光看過去，但他視力一般，又沒戴眼鏡，基本上啥也看不清，只看到肖羿臉色忽地變得如同沈墨，眉頭皺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不等周峣問什麽，肖羿一轉身，把球扔給他，道：“不打了，走。”

周峣：“啊？才打十分鐘呢。”

肖羿顯然心情不佳，拽起地上的書包和外套就走：“那你們倆打吧，我先回了。”

周峣和黃敬舟面面相覷，最後也沒再打，趕緊還了球，跟上肖羿一道回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肖羿一路生悶氣，他知道謝子昕不會和其他人有什麽，和那個女生見面大概是因為有事，就算是告白，那也一定是去拒絕告白的。

但他沒法控制自己對這樣的場景不去生氣和吃醋，適當地想象一下，這才開學過去兩個多月，就有這麽多人喜歡謝子昕了，而他明年就要畢業了，等他不在這裏了，謝子昕又這麽討人喜歡，想想就要氣瘋。

那天下晚自習後，謝子昕依然如同往常一樣在小花園裏等他放學，兩人碰面後，向來會開始和他閑聊的肖羿這回卻什麽也沒說。謝子昕起初並未多想，即使肖羿不說話，安安靜靜地和他一起走，他也很開心了。

肖羿沒問起操場上那件事，他一方面覺得謝子昕又不知道他看到了，沒必要特意提起來影響他心情，合情合理；一方面卻又隱隱地期待，謝子昕可以主動告訴他。

兩人安靜地一路回到宿舍，路過宿舍樓前的學生超市，謝子昕說他想去買文件袋。

肖羿答應一聲，陪著他進去買東西。超市裏有一個小的文具區，雖然不大，但基本一應俱全，謝子昕隨便挑了幾個文件袋，又買了一盒 2B 鉛筆的筆芯。

從超市出來後，肖羿道：“我幫你裝書包裏吧。”

他接過謝子昕手裏的東西，繞到他身後，拉開他書包拉鏈，謝子昕書包裏裝了幾本書和練習冊，肖羿騰出一個位置，把東西整齊地放進去，細心地伸手進去撫了撫，免得壓折了他的書角。

這時，肖羿感覺，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略顯尖銳的東西，像是一張硬紙卡片的角。

肖羿低頭，借著路燈看了看，那是一張淡紫色的精致卡紙，上面是一排排無比溫柔雋秀的字跡，一看就是女生的手筆。

肖羿眉頭一皺，將那張卡片拿了出來。

見肖羿半天沒有把他的書包拉鏈拉上，謝子昕疑惑地回頭看，手腕卻被猛地一拽，二話不說便被肖羿拉到了上回六號宿舍樓背後那個地方。

肖羿一把將那張卡片按在了洗衣服的水池邊上，卡片上的花紋頓時被水池上未幹的水漬暈出一圈一圈水痕，字跡也暈開了。

“這是什麽？” 肖羿逼近他，沈聲問，“為什麽留著別人給你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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