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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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小姨後,謝子昕獨自回了家。

他從醫院出來時,才發現自己背包裏原本裝的一罐在超市買的醬料的蓋子摔開了,油和調料全都流了出來,漏了一背包。

謝子昕想了想,最後還是重新找個塑料袋把東西裝了起來,把背包扔掉了。

謝子昕走上樓梯,剛剛走過二樓的拐角,便聞到一股莫名濃郁的油漆味。他加快腳步往樓上走,來到三樓時,被眼前的景象給震得怔了怔。

自己家的房門前,被人潑了一整桶紅色的油漆,油漆濺在墻上、地面上、樓梯上,像血一樣,在灰暗的樓道裏刺著他的視線,無比可怖。

不僅如此,謝子昕看見房門的門鎖被人砸了幾個凹陷,但仍然沒能砸開,而在地上已經半幹的油漆裏,還掉著一把鑰匙。

是他留在謝明寬車上的那把鑰匙。

謝明寬開車來這裏,不知出於什麽目的想趁他不在家時用鑰匙打開門進去,或許是想偷什麽東西,或許是想把這裏徹底打砸一番。

但謝明寬沒想到謝子昕更換了門鎖,以前的鑰匙打不開了,這才惱羞成怒,在他的家門口潑了油漆,甚至想開車撞死他。

刺鼻的甲醛味縈繞在周圍的空氣裏,謝子昕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兒,拿出鑰匙,小心地打開了房門。

他的鞋底難免沾上了油漆,他便把鞋子脫在了外面,光著腳進了屋,先把東西放下,接著便準備抹布和水,打算把大門的油漆清理幹凈。這棟居民樓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夜裏燈光暗,嚇著老人很危險。

這時,謝子昕放在一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肖羿。

那一瞬間,巨大的孤獨感和無助感湧入謝子昕的腦海,那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是無動於衷。

空曠的家像蒼白的牢獄一樣鎖著他,十多年了,他被囿困於這個地方,囿困於過往的記憶裏,沒有別處可去,只能在這個每一處都充滿灰色回憶的家裏獨自生活。

他明明很快就會轉學去新的學校,有新的生活了,可是他卻仍然不能感到放松,他可以不住在家裏了,但是小姨呢?萬一小姨也被謝明寬騷擾威脅怎麽辦?

謝明寬就像一個幽靈跟著他,怎麽也擺脫不了。

謝子昕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接通了肖羿的電話。

“餵,謝子昕?”

肖羿並未追究他為什麽接得這麽慢,畢竟謝子昕時常會忙家務。肖羿的聲音帶著幾分期待和雀躍,他對他說:“我和我弟明天想去南城那個新開的天文館玩,坐地鐵一個半小時,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謝子昕卻長久地沒有回答,一聽到肖羿的聲音,他心裏那道防線便崩潰了,終於是忍不住紅了眼睛,道:“肖羿,我……”

肖羿那頭寂靜了兩秒,他的聲音一下緊繃起來:“謝子昕?你怎麽了?你在哪?!”

“出了點事。” 謝子昕沙啞道,“我在家。”

“你好好待著別動。” 肖羿焦急道,“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後,肖羿以最快的速度坐車來了臨水路,他跑進居民樓,心急火燎地跑上樓,剛跑到三樓,就被地板和墻面上那一大片紅色的液體給驚得一楞,腦子空白了幾秒。

直到刺鼻的甲醛味竄入鼻腔,肖羿才猛地回過神,原來那是油漆。

謝子昕蹲在家門前,正拿抹布擦著門,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著肖羿,眼眶還有些發紅,衣服和手上都沾著星星點點的油漆。

看見紅色油漆的那一刻,肖羿著實被嚇得不輕,看見謝子昕安然無恙,他才呼出那口憋在心裏的氣,兩步跑上前,一把抱住他。

“…… 真是嚇死我了。” 肖羿心有餘悸地收緊手臂,喃喃道,“心臟病都快被嚇出來了。”

他越發舍不得放不下謝子昕了,剛才一路過來,肖羿腦子都是混亂的,任何一點點謝子昕可能出的意外,都是對他的折磨。

謝子昕沒想到肖羿會突然抱住他,踉蹌著跌進他的臂彎裏,手下意識在他衣服上抓了一下,頓時也把肖羿的衣服給弄臟了。

謝子昕內疚道:“別抱我了,都是油漆。”

“沒事。”

肖羿拍著謝子昕的背,這才註意到,謝子昕的手臂上又貼了一大塊紗布,手腕和手背很多地方也都破皮了。

“怎麽了?怎麽又受傷了?” 肖羿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輕輕拉起謝子昕的手臂看他的傷,心疼得神色直泛冷,“還有這個油漆,是誰幹的?”

謝子昕:“是我爸。”

肖羿一楞,頓時感到渾身冰涼,他連忙追問今晚發生的事的來龍去脈,謝子昕都坦白告訴了他,情緒已經平靜許多。

可肖羿卻沒法平靜,他緊緊捏著拳頭,憤怒得幾乎快要失控,一雙漆黑的眸子裏,翻湧著驚心動魄的風暴。

“…… 是那天那輛白車。” 肖羿緊咬著牙關,自責道,“我之前就看到過那輛白車在你家附近,我該提早告訴你的。”

謝子昕卻輕輕按住了他繃緊的拳頭,搖搖頭,示意這不關肖羿的事。謝子昕的手徹底化掉了肖羿手上的力氣,肖羿感到了自己的無力,沒有人真正經歷過謝子昕所經歷的,他說他能懂,又真的能懂多少?

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撫平不了謝子昕身上任何傷痛。

見謝子昕想繼續去清洗油漆,肖羿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道:“別洗了,你這樣洗不掉的,甲醛聞太多對身體不好,明天找專門的人來洗,你回去休息。”

謝子昕:“被別人看見不好。”

“去找張大一點的白紙,我貼在樓道裏提醒一下其他住戶。” 肖羿將謝子昕推進家門,“我今晚留下來陪你。”

謝子昕一楞:“你父母……”

“沒事,說一聲就行了,他們不會在意。”

肖羿看謝子昕雙手都是油漆,心疼得不得了,拉著他去廚房水池邊,問他家裏有沒有橄欖油或者花露水,趕緊把手洗幹凈。

謝子昕家沒橄欖油,花露水倒是有,肖羿幫他用花露水再加肥皂水把手上的油漆洗幹凈。

肖羿握著謝子昕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在水龍頭底下沖洗,他洗得很細,每個指縫都揉過,力氣很輕,像是怕把他搓痛了。

洗完之後,肖羿擡頭,見謝子昕低著頭站在旁邊,耳廓有些淺淺的發紅。

肖羿心頭那股氣消散了些許,軟軟地像是被謝子昕捏了一把。他不由自主地擡手摸了摸謝子昕的耳垂,謝子昕更不自在了,但也只是小幅度地偏了偏頭,沒有躲開。

肖羿終於露出了今晚見到謝子昕時第一個笑容,可他笑了之後,鼻子卻又有些發酸。

肖羿讓謝子昕早點洗漱休息,謝子昕的手臂傷不能碰水,澡是沒法洗了,只能避開傷口簡單用水沖一沖,肖羿本想幫他,可謝子昕卻死活不讓他跟他一起進浴室。

謝子昕洗漱時,肖羿到居民樓樓下的一家小便利店裏買了一支牙刷和一條毛巾,回來後謝子昕正好出來,他便也進去洗了個澡,謝子昕則找出了上回借給他的衣服。

肖羿洗完澡出來後,見謝子昕正收拾著另一間臥室,準備把床重新鋪過。

肖羿:“別弄了,就一個晚上而已。”

謝子昕手臂傷了,還默默地為他做這做那,他抓著謝子昕沒受傷的手臂把他拉出房間,道:“行了,你再這樣我就後悔留宿了。”

自己家肯定比不上肖羿家,謝子昕只是想讓肖羿睡得舒服一些。他抿了抿嘴唇,道:“你睡我睡的那間吧,這間臥室空調壞了很久了,開不了,我那間可以開。”

八月份的天氣,正是酷暑難耐的時候,夜裏不開空調怎麽睡得著?

肖羿久久地盯著他,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最後,肖羿毅然決然地拽著謝子昕進了他平時睡的臥室,關上了門。

這間臥室比另一間大一些,從前大概是謝子昕父母睡的主臥,床邊擺著一張不大的書桌,桌上的書都放得整整齊齊。

“我們兩個都睡這兒,” 肖羿不容置喙道,“空調遙控器呢?”

謝子昕一楞,似乎很不能理解這個肖羿這個提議。

他還想再說什麽,肖羿卻已經找到了放在床頭櫃上的空調遙控器,拿過來打開了空調,他往床上一坐,順手也把謝子昕拽了過來,強硬地摟著他一塊躺下了。

謝子昕身體僵得如同一塊木頭,顯然是很不習慣肖羿這樣的親近。

肖羿的身體,對於他這樣習慣冰冷的人來說,太過於滾燙。

如果他變得習慣和依賴這樣的熱源,未來有朝一日,他又再度失去了,那該怎麽辦呢?

謝子昕的頭向前傾著,寬松的睡衣底下露出一截脖頸,此時此刻,連脖頸都蒙著一層薄汗和微紅。肖羿從背後緊緊摟住他,將他每一秒的反應都盡收眼底,明明已經對謝子昕說過,他喜歡上他了,可面對他的親近,謝子昕卻還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 我知道了。” 謝子昕低聲道,“松開我吧。”

肖羿低聲道:“那你好好睡覺。”

謝子昕:“嗯。”

肖羿松開環著他的手臂,謝子昕如蒙大赦般支起上身,起身走出臥室,半分鐘後抱著一床多的薄被子回來了。他把被子給了肖羿,窗簾拉好,又在床頭把手機的電充上,才回頭問肖羿道:“…… 關燈嗎?”

肖羿:“你關吧,我過半個小時再睡。”

謝子昕聞言,便關了臥室大燈,只留下了書桌上的臺燈。

他攤開被子,略顯忐忑地背對著肖羿在床邊躺下,他深知,自己今晚可能又會睡不著了。

肖羿幫謝子昕把被子按了按,靜靜地看了一陣謝子昕的背影,他的輪廓被暖色的燈光鍍上一層細小絨毛般的光暈,十分安靜,看著永遠不會讓人覺得膩。

為什麽沒能早一點遇到謝子昕,發現謝子昕身上的閃光之處呢?

如果他能早一點認識他,謝子昕大概會變得與現在大不相同吧。

肖羿習慣在睡前刷一刷微博,還會看看同城新聞,他走馬觀花地看過去,忽地看見本地一家資訊媒體在半個小時前發的一條微博。

新聞內容是,在連接四環高速公路的一條國道上發生了車禍,一輛小轎車撞上了因故障停在應急道上的大貨車,小轎車翻倒在路邊。

過路的司機目睹車禍,打了救援電話,十幾分鐘後,救護車和消防車剛剛抵達,事故車輛油箱突然引燃,發生了火情,火迅速被撲滅,事故司機已經被送去最近的第三人民醫院搶救,目前還未脫離危險。

新聞圖片裏,那輛小轎車被撞得面目全非,車身也被燒得焦黑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新聞裏公布了事故車輛的型號和車牌號,說醫院暫時未能聯系到傷者家屬,希望有知道該車牌號的網友可以向醫院提供信息。

肖羿定睛一看,覺得車標和車牌號都有幾分熟悉,他仔細一回想,這就是那天他看見的那輛白車。

這是謝子昕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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