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昕心想，不論是初二那年那個寒冷的冬夜，還是現在被來自至親之人的惡意傷得遍體鱗傷的他，唯一帶給自己溫暖的人，都是肖羿，只有肖羿。

是肖羿再度拯救了他。

這份溫柔不可能獨屬於他，他也沒資格占有。可是，要掙脫開這雙手好難，比謝子昕以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難。

“肖羿，” 謝子昕哽咽道，“謝謝你。”

他為自己做的這一切，明明不是一句簡單的謝謝就可以概括的，但是除了這句謝謝，謝子昕不知道還能用什麽來報答他，他對肖羿的喜歡幾乎已經占據了他心房可以騰出的每一個角落，已經再沒有多餘的空間了。

“不用。”

回答的同時，肖羿感到心驚，因為懷裏的人實在是太瘦了，他明明扛得起獨自生活的艱辛，忍得住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孤寂，也掄得起拳頭，但他卻還是那麽單薄。

肖羿抱了謝子昕半分鐘，感覺到謝子昕身體的顫抖緩緩平覆，他才松了手，想扶謝子昕出去。

謝子昕卻不露痕跡地躲開了他的手，靜靜道：“我自己來。”

肖羿註視著他的側臉，道：“別逞強。”

謝子昕搖了搖頭，撐著墻壁自己走了出去。

保險起見，謝子昕再在醫院裏待了一陣觀察情況，半個多小時後，肖羿的爸爸便回來了，肖宇祺沒有跟著，他先回了家。

看見肖元磊，謝子昕起初有些怔楞，後來才發覺，眼前這個溫和的中年男人應該是肖羿的父親，這才顯出幾分局促來。

“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肖元磊細心地問他，正如一個普通又平易近人的長輩。

謝子昕搖搖頭，鄭重地和他道了謝。

肖元磊給肖羿帶了晚飯，也帶了謝子昕的份，但謝子昕胃還難受著，現在吃下去恐怕也會吐出來，謝子昕十分愧疚，不想糟蹋肖羿爸爸的好意，說自己會帶回去吃。

“你不要一個人回去了。” 肖羿道，“今天晚上去我家吧，萬一你身體突然不舒服，沒人在身邊怎麽行？”

肖元磊也同意兒子的話，再怎麽樣，謝子昕是他妹妹肖婉寧一家的恩人，自然也是他們一家應該關照的人，作為一個長輩，他不能放心讓這孩子一個人回家。

謝子昕楞了楞，隨後連忙搖頭，回絕了肖羿的話。

肖羿皺著眉，他沈默一陣，對爸爸說讓他先下去開車，他和謝子昕一會兒就下來。肖元磊點頭答應，畢竟他們是同齡人，自己在這裏，謝子昕會感覺拘謹。

肖元磊離開後，謝子昕的局促卻一點也沒有減少，他坐在病床邊，沈默地低著頭。

肖羿：“你的手機找回來了。”

謝子昕一楞，這才想起來手機沒在身邊，那時他喝了酒之後沒多久就開始頭暈，也忘了手機丟在哪兒了，本以為就這麽弄丟了，沒想到被找了回來。

謝子昕接過手機，解鎖之後便是和肖羿的聊天界面，他給肖羿發去定位之後，肖羿回了兩三條微信給他，都是問他發生了什麽，還有一次沒接到的語音聊天和幾通未接來電。

肖羿：“幸好那時我和我弟我爸正好在那附近，所以才來得及趕過去。”

肖羿說得輕松，可謝子昕聽了，眼睛卻一下酸了，就憑一個什麽都沒說的定位，肖羿卻趕來了。

“對不起，我那時不太清醒。” 謝子昕捏緊手機，心裏的弦被拉緊，“不知道怎麽就給你發了。”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 肖羿不解道，“你幸好是給我發了，不然你……”

肖羿說不下去了，他不想再想象如果自己沒能及時趕到，謝子昕會遭遇的事情。

肖羿抓了抓頭發，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幾分急切：“行了，別說這些了，今晚還是去我家。”

謝子昕現在的情緒雖然看上去平覆了許多，但肖羿心裏依然擔憂著，怕他再起那些絕望的念頭，至少今天晚上，必須有人看著他。

“不用了。” 謝子昕頓了頓，“我回家吧。”

“你怎麽回去？你家門鑰匙在身上嗎？”

家門鑰匙在原來衣服的口袋裏，那些衣服還在謝明寬的車上，暫時是拿不回來了，謝子昕道：“我在我小姨那裏放了一把備用的，我去找她拿就行。”

“都這麽晚了，幹嘛非要回去？”

“太麻煩你了，而且你明天要上學。”

“我明天請假了。”

謝子昕的第一反應是，肖羿明天可能有別的事，所以才請了假，他全然不覺得肖羿會單獨因為自己請假，他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可能。

謝子昕從病床上站起：“我回家，你也早點回去吧。”

“不行，今天晚上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 肖羿斬釘截鐵，“你想回家也可以，我也跟著你回去。”

謝子昕有些費解，不明白為什麽肖羿今晚不讓他一個人待著。但他也再想不到拒絕肖羿的方法，肖羿如果硬拉他回家，他是拗不過的。

最後，僵持半天，謝子昕還是勉強同意了去肖羿家，雖然他心裏很局促，但自己去肖羿家，總比肖羿到自己家不那麽麻煩他。

兩人下了樓，坐肖羿爸爸的車回了家。

到肖羿家時已經將近夜裏十一點，肖宇祺下樓來，看見謝子昕，頓時滿臉驚訝。肖元磊讓家裏的阿姨拿一床幹凈的被子到客房，肖羿說不用收拾了，謝子昕可以睡他房間的榻榻米。

簡單吃了晚飯後，肖元磊叮囑三人早些休息，便回了房，讓幾個孩子自己安排。

“謝哥，你今晚住我們家嗎？” 肖宇祺湊上來問，“你身體好點沒？”

謝子昕：“好多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

“不會！” 肖宇祺道，“我巴不得你來玩呢謝哥！”

肖羿領著謝子昕回了自己房間，肖宇祺也跟著進來了，他跟在自己屋裏似的向謝子昕介紹洗手間洗漱用品位置和肖羿放零食飲料的櫃子，主動跑去衣櫃裏拿了新的被子和枕頭放在榻榻米上，道：“謝哥，你就睡我哥的榻榻米吧，特別舒服，真的，我經常過來蹭睡。”

“我自己來吧。”

謝子昕一個人住慣了，突然有人熱情地幫他拿被子鋪床，十分不自在，再加上這是肖羿的房間，他再怎麽樣也做不到完全放松，行動間都透著僵硬，肖宇祺把他拉到哪裏他就站在哪裏，不敢隨意走動。

“沒事啊，謝哥，你就當自己家，我哥不會介意的。” 肖宇祺道，“還有我哥的電腦你也可以玩。”

肖羿拍了肖宇祺後腦勺一掌：“你借兩件換洗的衣服給他。”

肖宇祺摸摸頭：“謝哥你等著，我去給你拿。”

肖羿的衣服謝子昕估計穿不了，肖宇祺和謝子昕的身高倒是差不多，他的衣服謝子昕穿著應該正合適。

肖宇祺回房間找衣服，肖羿讓謝子昕隨便在他床上坐。上回擅自幫肖羿洗衣服讓他生氣了，這回謝子昕心裏便時刻註意著不碰肖羿私人的東西，即使肖羿允許，他心裏也有模糊的芥蒂。

最後，謝子昕還是就站著等肖宇祺回來，拿了換洗衣物，道了謝，問過肖羿後，便規規矩矩地進了浴室。

看見謝子昕那副拘謹的模樣，肖羿心裏就跟哪裏硌著了似的不舒服，以前這種情緒還不明晰，今天的事情之後，他已經慢慢察覺了這種情緒的源頭。

謝子昕洗完出來後，肖羿也進了浴室，等到他洗完澡出來，謝子昕已經在榻榻米上躺下了，肖羿見他準備休息，便關了臥室的大燈，只留下了自己床頭的一個小夜燈。

謝子昕平時大概就在這個時間入睡，但不知是因為之前睡了太久，還是因為身在肖羿的臥室裏，這個全是他生活痕跡的地方讓他感到緊張，他一直沒有睡意。

肖羿那邊傳來微弱的暖黃色燈光，讓謝子昕知道他就在那裏，距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

明明謝子昕是第一次來這裏，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卻似乎比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家更讓他感到平和。

半個小時過去，謝子昕依然很清醒，他睜著眼睛，面朝上躺在榻榻米上發呆。

突然，床上的肖羿走了下來，徑直來到陽臺邊，輕聲問道：“睡不著嗎？看你一直睜著眼睛。”

謝子昕沒想到肖羿會看見自己沒睡，立馬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略顯不自在道：“有一點。”

“頭還痛嗎？還暈嗎？”

謝子昕搖頭。

肖羿就是怕謝子昕心裏胡思亂想才睡不著，他讓謝子昕等他一會兒，離開房間下了樓，拿了一盒純牛奶，倒進杯子裏放微波爐加熱。

雖然肖羿也不知道睡前喝熱牛奶有沒有用，但他總想為謝子昕做點什麽。

牛奶熱好之後，他回到房間，把杯子遞給謝子昕，道：“喝點熱的東西吧，好睡覺。”

謝子昕訝異地看著杯子裏熱騰騰的牛奶，接過來慢慢喝了，一杯熱牛奶下肚，的確感覺周身暖烘烘的。

謝子昕嘴唇邊沾了一圈奶漬，肖羿看著莫名可愛，他起身抽了兩張紙給他，謝子昕接過來擦擦嘴，下巴上還有一點沒擦到。

肖羿輕輕抓住他的手指，引著他去擦下巴上剩下的一點：“這裏沒擦到。”

謝子昕卻像是忽然觸電一般，收回了手，自己低頭擦，似乎是因為肖羿的突然觸碰而感到不適應。

肖羿看出了謝子昕的緊張和細微的害羞，那一刻，眼前的人褪去了先前那抹無色的蒼白，變得鮮活起來，謝子昕面無表情時已經很好看，但有表情時細微閃動的雙眼，亦或者是微微泛紅的耳尖，都更加靈動。

肖羿還想多看看他鮮活的樣子，想看看他的笑容。

這種感覺，或許足夠定義為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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