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羿的家在主城區，他回到家時，爸媽和弟弟都心急如焚地等著他。

他們老早就從肖婉寧口中得知了那場車禍，一家人都嚇得驚魂未定，連連後怕著。看見肖羿回來，肖羿的媽媽邱可迎上來，雙手握著兒子的肩膀，看得一陣揪心。

“你在家多待兩天，好好休息一下，下周一再去學校吧。” 邱可勸道，“先回房洗個澡，你晚飯也沒吃，一會兒下來吃點東西。”

肖羿點點頭，轉身上樓回屋了。

肖羿的爸爸肖元磊見肖羿上樓了，伸手輕輕一拍站在一邊的肖宇祺，讓他上去陪哥哥說說話。

肖宇祺摸了摸被拍的後腦勺，答應一聲，跟著肖羿上樓了。

肖羿打開房門，剛剛放下包，肖宇祺就敲敲門進來了，順手給他帶了一罐冰可樂。肖羿的臥室陽臺是嵌入式的，上面鋪了一層榻榻米，擺了一只一米八的章魚玩偶，玩偶還是當年肖羿中考完時某個親戚送的，抱著睡覺特別舒服，肖羿不在家的時候，肖宇祺都會偶爾偷溜進他哥的房間陽臺睡午覺。

肖宇祺在榻榻米上一坐，道：“哥，沒事吧？”

肖羿從衣櫃裏翻出睡衣，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能有什麽事？”

“這事兒我都在微博上看到了，太可怕了。” 光看新聞，肖宇祺就覺得心有餘悸，一想到當時自己的親哥就在現場，離那輛車也就兩米遠，更是後怕，“姑媽說當時可危險了，就差一點優優就被撞到了，還好有人跑出來拉她，優優沒受什麽傷吧？”

“沒事，一點擦傷。”

“聽說好像是一個志願者救了優優，姑媽說是哥你認識的人，誰啊？”

說起這事來，肖羿心裏就燥得很，他頓了頓，回答：“謝子昕。”

有一段時間沒聽到這個名字，肖宇祺楞楞地回憶了一陣，而後一下從榻榻米上彈起，錯愕道：“謝子昕？！是上回遇到的那個樂華的校霸嗎？！是他嗎？！”

“是他。”

“居然是他……” 肖宇祺驚奇道，“為什麽會是他？他認識優優嗎？”

“上回姑媽請吃飯，我帶優優出去散步遇到他，就見過那一次。”

上回在串串店裏，肖宇祺被周峣和黃敬舟口中聽到了不少謝子昕的 “光榮事跡”，什麽在學校裏橫著走的校霸、一個人可以打翻四五個人、從來沒有打不贏的架。雖然發生車禍時他不在現場，但他能想象那時的情況有多千鈞一發，他自己捫心自問，可能也做不到在明知道有危險的情況下第一個沖出去，但是謝子昕卻毫不猶豫地做了，為了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小女孩。

肖宇祺不可置信道：“那他……”

“別問了，我也不知道。”

肖羿幹脆開口結束了這個話題，但他到底知不知道其中緣由，說實話，他自己心裏也七上八下。有個原因似乎就藏在背後冒了個頭出來，他瞥見了端倪，但卻沒有直接將它攤開在日光下的心理準備。

肖宇祺知道肖羿情緒不好，要換做他目睹了那個場面，估計得做一個星期的噩夢，雖然他哥在他面前一直十分穩重，但也不代表肖羿就必須把這些情緒藏著掖著。

肖宇祺打定主意，迅速跑回自己房間拿了睡衣和自己的平板過來，說今晚他睡肖羿房間的榻榻米。

肖羿說隨便他，傳了兩張試卷的電子版在肖宇祺手機上，讓他去書房幫他打印下來，說他今晚要做，拿了睡衣準備去洗澡。

肖宇祺目瞪口呆：“我靠，不是吧，哥，你今晚還要刷題？”

肖羿腦子也亂得很，想做題冷靜一下，又覺得自己大概是做不進去，但有份卷子擺在手邊，心裏多少還是會有些安慰。

洗完澡後，肖羿下樓吃了晚飯，回到臥室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看著卷子上的題目，一道題讀了三遍也還是什麽都沒記住，他嘆了口氣，幹脆丟下了筆。

肖宇祺趴在他的陽臺上抱著章魚玩偶拿平板看電影，回頭看了肖羿一眼，道：“算了，哥，別做了，這兩天就放松一下吧。”

肖羿回到床上躺下，拿出手機，打開和姑媽的聊天記錄。

說來也尷尬，他雖然認識謝子昕，但謝子昕的微信還是從姑媽這裏要來的，要不是姑媽堅持要了謝子昕的聯系方式，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聯絡對方。

謝子昕的微信頭像是一盆多肉，也不知道是網絡圖片還是親自拍的，微信名就是本名。

肖羿遲疑了一陣，最終還是給他發去了好友申請，驗證信息也寫得規規矩矩，告訴他自己是肖羿，有事想和他說。

申請發過去之後，肖羿又擔心起來，要是謝子昕因為醫院發生的事不想加他怎麽辦？

算了，不想加，他改天就像上回那樣到樂華親自去找他。

這之後，肖羿便打開平板，找了一部英文電影看，時不時便拿起手機，看看謝子昕有沒有通過。

等到夜裏將近十一點，謝子昕的好友通過提醒才彈出來。

肖羿看電影本來昏昏欲睡，這一下清醒過來，想趕緊發個消息去問問，一看時間又挺晚了。最後，肖羿還是打算先把那件事告訴他，謝子昕看見了就行，不急著等他回覆。

肖羿思索一陣，直接發了語音過去：“抱歉，這麽晚了打擾你，有件事和你說。我和我姑媽說了，我姑媽是我們學校的董事，她可以試著幫你拿到下學期轉我們學校學籍的考試資格，你如果想考，我就告訴我姑媽，她會把該準備的都告訴你，你不想轉也沒關系。這個事也是我擅自和我姑媽提的，沒征求你的意見，抱歉了，我只是覺得你的文化課成績應該是可以的，想讓你試試。還有，醫院的那個事…… 你不用太在意，沒關系的，我不介意。”

消息發出去之後，肖羿半天都沒收到謝子盺的回覆，心想他也許是已經休息了，便也不再等消息，把手機放下，收拾收拾睡覺。

他不知道的是，謝子盺握著手機，一個人坐在床上，把肖羿這段話翻來覆去地怔怔聽了很久。

今天在醫院被肖羿看到手機鎖屏後，謝子盺幾乎是逃跑似的一個人狼狽跑回了家，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肖羿會發現他對他長達兩年的隱秘感情，繼而覺得他很惡心、再也不想和他接觸；也想過肖羿礙於情面不會明說，只是會從此裝作再不認識他；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肖羿沒有察覺到。

他沒有想到，自己等到的會是這個結果。

謝子盺沒法準確地用一個詞、一句話來表達肖羿對他來說到底是什麽，任何詞句在他面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肖羿忽然變得離他這麽近，從一張久遠模糊的照片，到看到他甚至會主動打招呼，到這條嶄新的語音。

謝子盺恍然覺得，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明天一早，一切是不是都會變回原樣。

他實在是太喜歡他了，喜歡到會覺得現在身處夢境。

肖羿一定已經察覺到了，他那麽敏銳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即使這樣，他親口告訴他，他不介意。

甚至，這件折磨了謝子盺幾個小時的事都不是他要說的最重要的事，他告訴自己，他想幫他轉學。

當時因為爸爸一直以來從未停止的家暴和媽媽的突然去世，謝子盺那一年多的學上得渾渾噩噩，學業徹底荒廢了下來。

謝明寬離開後，直到現在，謝子盺都依靠著那藏下來的三萬塊錢加上媽媽留給他的為數不多的遺產、自己兼職的微薄收入以及居委會每月給他的生活補貼維持開支，媽媽工作那家工廠在出事之後負責人就跑了，撫恤金也沒有。

為了省下錢，所有的東西都必須選擇最便宜的，沒壞的東西就要一直用下去。

中考那陣子，他因為營養問題生了病，居委會的人聯絡了陳菁。

當時受姐姐陳蕓的遺囑囑托，陳菁托人幫謝子盺走完了遺產繼承程序，後來謝明寬離開後，她作為臨時監護人，在期滿後也幫忙把謝子盺的監護權落到了街道居民委員會。

得知即將中考的謝子盺病倒後，陳菁特意從家裏趕過來照顧了謝子盺兩天。但她自己也有兩個孩子，當著家庭主婦，丈夫經濟條件一般，她必須兩頭顧著，沒法把謝子盺照顧得面面俱到。

但是，陳菁實在不忍心看謝子盺一個人辛苦生活，還是借了八千塊錢給他，就因為幫謝子盺跑的這幾回和借他錢的事，已經讓她丈夫婆家對她怨聲載道。

謝子盺理解小姨的難處，讓小姨不用特意來照顧他，強撐著身體去參加了考試。

結果並不出他所料，沒有通過錄取線，就差了六分。

進入樂華職高讀書，是負責監護他的居委會考慮到他的情況，最後做下的決定。樂華的學費不貴，但對沒有什麽收入的他來說並不便宜，好在居委會對他升學有教育補貼，謝子盺也就去了那所學校，只想畢業後盡快工作，把小姨的錢還上。

謝子盺並不是沒有想過轉到普高，只是他知道並不是每件有明文規定的事都能擁有公平的機會，他沒有錢，更沒有關系，這件事對他來說，只是妄想。

可是，就在今晚，似乎一切都不同了，他的世界不再只是依靠著那微弱的閃爍的星火取暖，而是真正有了光，有了可以煥然一新的機會。

謝子昕已經許久沒有哭過了，喉嚨跟著痛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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