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謝子昕抱著上回見過一面的小女孩用力摔倒在地，在粗糙的瀝青馬路上翻滾幾圈。

在那一瞬，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四肢憑著本能的動作將年幼的身體抱在並不寬闊的懷中。在那數秒的寂靜之後，感官才如同涓涓細流般緩慢回到他的身體裏，他感覺到陽光暴曬下滾燙的馬路、充斥在周圍的喧騰和尖叫、疼痛的四肢，還有眩暈與耳鳴。

他睜開眼，眩暈產生的斑駁黑霧逐漸褪去，他這才看見周圍的高樓，和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上回頑皮揪住他頭發的小女孩，此時正縮在他懷中顫抖地大聲哭泣。

謝子昕呆呆地扭頭看，身旁的人行道周圍還躺著三四個人，渾身血跡斑斑，好幾個人四肢都扭曲著，已經一動不動了。血跡順著車輪碾過的方向在地面上擦出十幾米，那輛白色的轎車並沒有停下，而是選擇了逃逸。

人群中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可謝子昕的大腦依然混沌著，他剛才跑得太快，又摔得太猛，一時感覺渾身痛得麻木。

一個人猛地來到自己跟前，謝子昕茫然地看著他，只看到對方驚慌的臉和一張一合的嘴唇，半晌，他才發現，眼前的人是肖羿。

“謝子昕！謝子昕——！”

肖羿大喊著，聲音帶著驚魂未定的恐懼，一雙黑眸滿是心驚膽戰。

他的衣服上沾了一片不屬於他的血跡，他剛才離車也很近，被撞的行人的血濺在了他的身上。肖羿看著謝子昕蒼白的臉，那張臉實在太蒼白了，臉上和頭發上都有血跡，襯得他整個人都沒了一點血色。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是他沖出來？！

肖羿的腦子空白且混亂，他半跪在地上，怕謝子昕骨頭受了傷，一點也不敢碰他，只能焦急道：“你先松手，我把優優抱出來，慢點松，身體和腿都別動！”

謝子昕卻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雙臂定住了似的緊緊抱著優優。

肖羿皺眉：“能聽到我說話嗎？謝子昕？”

謝子昕一楞，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安全了，這才慢慢松下力氣。肖羿小心地將優優從他懷裏抱出，優優早已嚇壞了，眼淚一個勁地掉，聲嘶力竭地哭。

肖婉寧也目睹了車禍的全程，車子沖過來的時候，她和肖羿一起向優優跑過去，可她穿著高跟鞋，一下踩空跌倒在地。現在聽見優優的哭聲，她才知道優優沒事，整個人仿佛被抽空力氣，嚇得跌坐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來。

已經有人叫了救護車報了警，在場的學生們都被嚇懵了，亂成一片，車禍現場太可怕太血腥，老師們趕緊維持秩序，讓學生們回車上待著。

肖羿抱著優優轉身，低聲哄著她，捂著她的眼睛走過一地的血泊，他必須要先把優優帶到安全的地方。

肖婉寧就坐在路邊，肖羿沙啞地喊了她一聲姑媽，把優優交給她。

肖婉寧猛地回神，她用力抱住自己的女兒，手臂顫抖得厲害，哽咽不止：“優優，優優，沒事了，媽媽來了…… 媽媽來了……”

放下優優後，肖羿立馬回到了謝子昕身邊，他仍然躺在地上，虛弱地閉著雙眼。

謝子昕的左小臂上有一大塊擦傷，大概是在瀝青路上磨過，皮開肉綻的，這還只是外傷，其他地方看不出來他傷在哪兒了，救護車來之前，都不能輕易動他。

謝子昕的鴨舌帽掉在一邊，肖羿立馬撿起來，用帽檐給他擋著曬得人頭暈的太陽。

帶隊的老師焦急地走到肖羿身邊，拉著他說著什麽，肖羿腦子還嗡嗡作響，老師說的話他一句沒聽清。

最後，肖羿只是回答他沒事，說他妹妹可能受傷了，他要陪著去一趟醫院，一會兒坐自己親戚的車回學校。

老師和肖婉寧確認過之後，便叮囑肖羿註意安全，先行帶學生們返校。

很快，救護車和警察都到了，肖羿看著地上的傷者和謝子昕都被擡上擔架，立馬坐上姑媽的車跟著救護車去醫院。

肖婉寧沒有開車，另一個與她同行的同事幫忙開車，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幾個人被車子撞得血肉模糊的場景，她緊緊抱著優優坐在後座，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的女兒會怎麽樣，臉上流著淚，依然心有餘悸。

優優的手臂和雙腿上也有些擦傷，必須要到醫院去做檢查，肖羿看著肖婉寧，輕聲安慰道：“姑媽，沒事了。”

優優哭累了，但顯然受驚不小，還沒回過神，依然緊緊地縮著。肖婉寧摸了摸優優的頭發，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小羿，姑媽謝謝你。還有，剛才救下優優的那個孩子你認識吧？”

肖羿點點頭。

“他是我們一家的恩人，一會兒到醫院了，我要當面感謝他。” 肖婉寧緊緊地貼著優優冰涼的臉頰，通紅的雙眼背後是巨大的動容與感激，“他是個好人，我們一家一輩子都會記得他。幸好他沒事，幸好那個孩子和優優都沒事……”

肖羿的心一下擰緊了，他想起自己和謝子昕第一次見面時沖動的質疑，以及那些雖然細微卻仍然傷人的偏見，自責與愧疚在一瞬間將他吞沒。

謝子昕與優優只有一面之緣，他給過優優一顆糖，現在，他又救了優優一條命。

車子停在市人民醫院大門口，肖婉寧將優優從車上帶下來，讓肖羿先跟著車禍傷者去看看，自己帶優優去檢查。

那時千鈞一發，謝子昕沒有直接被肇事車撞到，而是抱住優優後在地上摔了幾圈，相比起其他重傷的傷者，他的情況要好得多。

醫生先幫謝子昕處理了身上的外傷，保險起見，醫生建議他拍個腿和胸腔的片子，確認骨頭沒有受傷。

謝子昕聽後有些遲疑，幾張片子拍下來也要好幾百塊錢了，便告訴醫生道：“不那麽疼了，不用拍了吧。”

肖羿剛剛走到房間門外，就聽見謝子昕這句話，心裏一下有些生氣。房門開著，他直接走了進去，對醫生道：“醫生，要拍，麻煩你帶他去。”

謝子昕嚇了一跳，擡頭看向肖羿。

謝子昕知道，肖羿肯定是為了他妹妹的事過來看他的，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話頭卻又被肖羿截住：“醫藥費我姑媽會幫你付的。”

謝子昕沈默半晌，才道：“我沒事。”

“有沒有事是醫生說了算。” 肖羿看著他，語氣毋庸置疑，“去拍吧。”

無法，謝子昕只好從椅子上站起，打算跟著醫生去放射科。站起來的時候，肖羿伸手想扶他，謝子昕卻不想麻煩他，下意識躲了一下。

肖羿手一頓，讓護士扶他出去了。

拿到片子結果後，醫生確認骨頭沒有受傷，便叮囑著謝子昕外傷的註意事項。

這期間，肖羿去問了問車禍其他傷者的情況，有一個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還有兩個不太樂觀，剩下的都是可以自己活動的輕傷傷者。

當時那血腥的場面，在安靜下來時便會縈繞在腦海中，而謝子昕奮不顧身撲出去的身影，卻像劃破那些血紅畫面的一道閃電，觸目驚心、又像烙印一樣揮之不去。

肖羿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依然不斷重覆在腦海裏回放那個場面，像一臺老式的影碟機。

謝子昕剛從診室出來，肖婉寧就抱著已經做完檢查上好藥的優優走了過來，優優已經累了，趴在媽媽的肩頭睡著了，眼圈卻還是紅紅的，想必上藥的時候又哭了一遭。

看見謝子昕時，肖婉寧把優優溫柔地交給肖羿抱著，快步走了上來，緊緊握住謝子昕的手，深深地彎下腰去，聲音帶著因感激而成的哽咽與沙啞：“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你是我們家一輩子的恩人，好孩子。”

一聲好孩子，讓謝子昕明顯怔住了。

他將肖婉寧拉了起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回答：“不用謝。”

肖婉寧看到謝子昕手臂上貼著紗布的傷口，而他明顯還不太便利的腿腳，心裏感激萬分，她堅持要了謝子昕的聯系方式，告訴他，如果以後遇到什麽難事，一定要開口告訴她，如果他們家可以做到，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他。

謝子昕略顯為難：“阿姨……”

“叫我肖阿姨吧，我是小羿的姑媽。” 肖婉寧回答，“你和小羿是朋友吧？”

謝子昕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擡頭去看肖羿，肖羿接話道：“是，姑媽，現在也不早了，要不你們先回車裏歇會兒，我陪他去藥房拿藥，他現在腿腳不方便。”

肖婉寧點點頭，帶著優優離開了。

兩人之間再度靜下來，在謝子昕心裏，肖羿身邊總是環繞著一種明明十分溫和、卻讓他無比緊張的氣息，他不知道該怎麽和肖羿相處，更不知道該用什麽神情什麽視線去註視他。

“我妹妹的事，謝謝你。”

肖羿開了口，略帶沙啞的嗓音劃破走廊的寂靜。

謝子昕總共也只聽肖羿說過幾次話，但他的嗓音很特別，比他們這個年紀的大部分男生顯得更低沈成熟一些，少年氣也還未脫去，處在男人與男孩之間那個性感又模糊的邊界，現在肖羿的聲音，比他初二那年在公交車上第一次聽到的聲音更深刻。

謝子昕坐得很僵硬，不自覺地擰著袖口：“沒事。”

“什麽沒事？” 肖羿道，“你救了她，那個時候千鈞一發，你就差一點點就會被撞到了，那些傷者有多嚴重你也都看到了，用不著這麽輕描淡寫。”

肖羿的聲音聽上去很覆雜，矛盾地交織著感激和不解，他不理解，為什麽謝子昕可以如此忽視自己險些遭遇的危險。

“對不起。” 肖羿愧疚道，“我之前對你的偏見太大了。”

謝子昕還是想回答沒事，但肖羿顯然不想聽他說這兩個字，只能閉著嘴不說話。

肖羿明明不是對他偏見最大的人，但是卻是第一個因為偏見而和他認真道歉的人。

肖羿：“單據給我吧，我幫你去藥房拿藥，你在這兒等著。”

不等謝子昕說什麽，肖羿便自己從他手裏抽出了單據，轉身朝著藥房的方向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