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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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結束了,高江北卻沒能如願帶著韓檀回家。

工作日裏,只要高江北沒有應酬,韓檀每天都會去接他下班,和他一起吃晚飯,幾周時間,兩個人打卡了A市不少新的餐廳,逛街、看展、看電影,到處溜溜達達,去熟悉不熟悉的酒店開房,也在淩晨時分無人的街頭擁抱接吻。

但一到周末,韓檀就會玩失蹤。雖然他早就提前報備了,但手機徹底關機,整個白天都不見人影,高江北什麽都問不出來,韓檀只會說,我不想騙你,你也別再問了。

他不太像是刻意回避跟高江北回家這件事,卻也不像是在偷偷摸摸準備什麽驚喜。韓檀似乎真的很忙,只是高江北不知道他在忙什麽。

Zone的事情塵埃落定快一個月了,高江北送給岑白薇的那幅畫終於寄到家裏。韓檀周六在醫院值班,周日照例失蹤,而高江北臨近中午時接到了岑女士的電話,要他下午來家裏玩。

外公外婆去南方探望朋友,秦鷺澤也沒回家,家裏除了兩個阿姨就只有韓正和岑白薇,高江北來的時候,意外覺得家裏有點冷清。

那幅畫岑白薇很喜歡,其實高江北在拍賣會上也猶豫過,那算是個有點貴重的禮物,他不怕花錢,只怕岑白薇不收。

越是他們這樣的家庭,在這種事情上越會計較,畢竟誰也不缺錢,比起收禮,他們更怕欠人情。

可岑白薇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任何的客套話,只是誇他有心,說自己很高興,每句話都是真誠的,畫被掛在房間很顯眼的位置,岑白薇拉著他的手,說江北,謝謝你的禮物。

這不是在肯定禮物,是在肯定高江北這個人。

高江北理應很高興的。

從前在和祁堯談戀愛時,他從未被那人的父母肯定過。祁堯自己就沒有什麽家庭的概念,他父母更是完全不在乎高江北這個人,只當他是透明的,出於修養對他保持基本的禮貌而已。

可今天高江北總忍不住想到韓檀,他一定不是在做什麽開心的事情,不然他會忍不住和自己分享。那還能是什麽呢?自己該不該去向岑白薇他們打聽呢?

高江北心裏裝了事,和韓正下棋時自然也沒有那麽專心,一直到天光隱隱有些變暗,高江北連一局都沒能贏。

“江北啊,”韓正突然笑瞇瞇地喊了他的名字,貌似不經意地問道,“上次聽阿澤說,你網球打得好,之前我們也打過高球,別的運動呢?還喜歡做什麽?”

高江北有些意外,卻還是認真想過,又老老實實地答:“高中的時候也打籃球,偶爾會去滑雪,考了潛水證,讀大學時還打過冰球,打中鋒。”

韓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問:“你彈鋼琴吧?還學過別的什麽嗎?”

“……學過,小提琴學得更久一點。”

高江北覺得自己像在幼兒園面試,仿佛才藝不夠就不能和韓家大少爺談戀愛似的。

眼看著這局棋又要輸了,高江北停了手,乖乖坐好,等著韓正的下文。

韓正卻像是走神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高江北,平靜地說:“其實你剛才說的,檀檀也是會一些的。”

不然呢?高江北聽到這話倒有些意外了。韓醫生總不可能從小就天天和漂亮姑娘談戀愛吧,該有的課外活動他怎麽會少。

“圍棋是外公教的,國際象棋是我教的。他腦子不笨,但是偷懶,也坐不住,壓根沒完整下過幾盤棋,是個正兒八經的臭棋簍子。”

韓正像是看向高江北,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別人,自言自語道,“鋼琴是學過幾天,你岑阿姨還帶他去學過長笛,學得很快,也會幾首曲子,剛剛夠拿出去唬人就再也不學了。”

“高球他不喜歡,網球他不打了,籃球也沒怎麽打過,小時候帶他去滑過雪。不過他可不會打冰球,那太兇了,這種正面沖撞的運動他都不能去。”

高江北不太確定韓正說起這些事的用意,只是心裏已經隱隱有了一些猜測。

“韓檀從小到大,學過的每一樣可以被叫做興趣愛好的東西,全都半途而廢了。他其實沒什麽愛好,三十多歲的人,連和朋友出去喝酒聊天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不喝酒。”

“可能也就只有游泳吧,韓檀平時游也泳是5000米起,有時候會去游一萬米。”

“小北,你知道游一萬米有多無聊嗎?兩三個小時都不停,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像什麽爬山徒步,好歹還有風景可以看。在泳池游一萬米,就只是來來回回的轉圈而已。”

“韓檀15歲的時候就被我父親要求做這樣的事情了。當然,我父親也那麽要求我,只是我從來都沒有做到過。”

韓正走到窗前點了根煙,沈默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被我父親養大的孩子都不會喜歡自己,從醫學院退學之前,我也是這樣的。”

“你肯定好奇過,為什麽他在外面那麽胡鬧,我和你阿姨都不會說什麽,我想你現在明白了,其實我們更怕他不鬧。”

是,高江北全都明白了。

從他們初識時,這人身上的擰巴和違和,到現在,他為什麽一直在逃避和高江北回家,最後一塊拼圖即將被補全,高江北終於完完全全地知道了,韓檀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他從前總覺得那人風流,也沒有心,做事根本不考慮別人感受,全憑自己喜歡。而高江北的心有千斤重,他只在乎別人的感受,從不管自己舒不舒服。

作為伴侶,韓檀的那些前史隨便拎出哪一條來,都讓高江北毫無安全感,所以一開始,哪怕他被韓檀吸引,卻依然不敢和他發生什麽。那時候他心裏充滿疑問,他很好奇,韓檀到底有多愛他自己,才能這麽堂而皇之地對別人碎了一地的心不聞不問。

他們原本是全世界最不相稱的愛人。

直到今天,高江北聽韓正講起這些,他想象著韓檀一個人游一萬米的樣子,幾百次轉身,重覆做著同樣的動作,不能被任何人打擾。就像他在手術室裏,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每一個決定都只在他的腦海中演練千萬遍。

韓檀早就習慣孤身一人,他的心,他的感受,他的現在和未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別人能夠參與,誰也幫不了他,那都是他的宿命——就像高江北也被困在他自己的孤單宿命裏一樣。

原來他們就是最相稱的愛人。

韓正從桌上找到手機,給高江北發了個地址,笑著說:“時間剛好,去接他吧,人肯定在這兒呢。”

兩人剛走下樓,岑白薇也像是算準了時間一樣,拿著幾個包裝精致的袋子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檀檀說你喜歡吃甜的,這些都是阿姨自己做的點心,帶回去嘗嘗,看看有沒有喜歡的,以後阿姨常給你做。”

袋子的分量很輕,落在高江北心裏的分量卻足夠重。

從今天起,高江北又多了一個家。

家裏正在發生的事情,韓檀一概不知,他此刻正泡在一間奇怪的“手術室”裏,對著面前“手術臺”上的道具,第幾百遍,幾千遍地練習劃皮、縫合、打結這些基礎技巧。

過去的幾個周末,他都在重覆著一樣的動作,每一組五小時,鬧鐘不響不出門。

如果不是因為這場意外,韓檀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

這是八十年代三院建的家屬樓,和醫院的後門只隔著一條馬路,韓檀幾乎全部的童年時光,和一多半的少年時光,都獻給了這裏。

面積不大的三居室,只夠放一張單人床的是韓檀的臥室,放了一張小雙人床就滿滿當當的則是爺爺奶奶的房間,而最寬敞的那間屋子,是韓振特意改造的“手術室”。無影燈、手術臺、各種型號的縫線和器具,甚至連消毒設備都一應俱全,十幾歲時,韓檀就是在這裏,第一次拿起了手術刀。

二十年過去了,一切都回到了原點,他推開那扇老舊的門,仿佛又穿越回了那些背書、做題、看錄像、練基本功的日子。

在韓檀的記憶裏,離開這間屋子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不管是寒暑假父母一起出去旅行,還是在爸爸和爺爺大吵一架後不再來這裏,放了學的時間被允許去幹點有意思的,畫畫、彈琴、或是打球,這樣的經歷不會連續超過一個月。

韓檀做過太多主動或者被動半途而廢的事,除了做一個醫生,也只有做一個醫生。

這是爺爺的執念,他總在說,我們韓家世世代代都學醫,治病救人是我們家的命運,人活著不能太自私,有些人註定是要為這份事業而奉獻的。

於是,韓檀只需要做好這一件事,拿穩那把手術刀,把每一臺手術都做好,他這個人才有存在的意義,他才會被肯定。

有沒有覺得遺憾或者不甘心的時候?也許有吧,但韓檀已經不記得了,因為這樣的生活很快就變成了一種習慣,而除此以外的所有事情都不過是消遣,他沒有那麽多時間和精力為之付出。

直到很多年後韓檀才明白這其實是不對的,然而那時候,他已經無力改變。

所以才擰巴,喜歡自己是不可能的,因為不是自己選的,也很難喜歡自己在做的這件事。

可是後來他失去了做這件事的能力,韓檀被迫停了下來,被迫回望自己和這些期待共存的那些日子,他才明白,其實自己也沒有那麽討厭做手術,他討厭的,是只被允許做這一件事的安排。

也不是故意躲著高江北的。

他們是彼此生命中太過重要的人,而他的高老板那麽好,韓檀想要站在他身邊時,更有底氣一點。

韓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所謂的痛,站在手術室就無法集中註意力,甚至是他的噩夢,這都是心病,只有時間能治愈。但他這雙手要時刻準備好,他要隨時做好準備,以最好的狀態回歸他原本的正常生活。

他從前想起這些就會害怕,可真的走到這一步卻發現,也沒什麽好怕的,從頭再來就是了,技巧而已,又不是學不會。

秋天還沒有正式到來,只是早晚的風已經有些涼了。

鬧鐘響起,韓檀哼著歌,把屋裏的一切都收拾好,裝進垃圾袋,又給房間消過毒,洗幹凈手,從客廳裏收好手機和鑰匙,心情輕松地打開家門,準備去和他的高老板共進晚餐。

門一推開,那人卻就站在樓梯口,落日在他身上勾勒出金燦燦又毛茸茸的輪廓,看到韓檀出來,高江北沖他伸出了手。

“……那個,”韓檀少見的有點心虛,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垃圾袋,和在屋裏被汗濕透的T恤,不太有底氣地說,“出汗了,本來是想回家洗個澡的……”

高江北卻突然笑起來,笑出了聲。

他走過來,看向他無措得有些可愛,又漂亮到不太真實的愛人,不由分說地把他抱進了懷裏。

韓檀也笑了,在這間藏著他身上最後一個小秘密的屋子前,他緊緊抱住了高江北。

就連晚風都沒能從那個擁抱間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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