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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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一早,在上16樓之前,韓檀先去了趟急診。

短短三個月,韓醫生先後制造了見義勇為、當眾出櫃,和手術開始前慌忙跑路的大新聞,在三院眾人茶餘飯後的八卦裏占據了重要地位,人剛一走進急診室,各路醫生護士打量的目光就都落在了他身上。

韓檀只當沒看見,他今天來找黃主任,是想給自己找個別的出路。

“為什麽突然要換科室?”

黃主任比韓正還要年輕幾歲,只是常年在急診連軸轉,作息不規律加上疲勞,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很多。他難得端出一副長輩的架子質問韓檀,倒讓韓檀莫名有點心虛。

“黃叔叔,”韓檀笑容裏有幾分討好,但更多還是無奈,“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做不了手術,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再拿起手術刀了。來急診,我多少還能幫到你一點,如果真的現在就退二線去教書,我不甘心。”

“小檀,叔叔為什麽會來急診你是知道的,但你肯定不知道,在我來之前,中心醫院曾經邀請我去他們的心胸外科。”黃主任瞇起眼睛看向窗外,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情,“你爺爺是我的恩師,如果沒有他,我不會是個好醫生,我很敬重他。在韓老師心裏,醫生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的工作天生就比其它人的更重要,可我不這麽認為。所以當年我一定要來急診,多少也有賭氣的成分,我想告訴他,不是只有帶大團隊做高精尖手術的醫生才值得被尊敬,我來了急診,那就意味著這裏的醫生同樣優秀,同樣重要。”

韓檀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完全不明白黃主任的話。看到他難得露出的茫然神色,黃主任起身,慈愛地拍了拍韓檀的肩膀,“你到現在也不明白韓正為什麽和老師別扭了這麽多年,甚至連白薇都對老師有怨言。小檀,別急著做決定,你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為什麽要做這行,你說你不甘心,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麽才不甘心的?”

黃主任沒有明說拒絕他,但也沒有想留下他的意思。他今天說過的話,韓正也曾經拐彎抹角地提過,彼時韓檀完全沒往心裏去,今天倒是認真聽了,卻也依然不太明白。

韓醫生只能鼓起勇氣再回到16樓,意外的是,趙主任並沒有給他臉色看。

周二發生的事,往大了說,算是嚴重的醫療事故。如果當時不是姜主任在場,幫韓檀收拾爛攤子完成了手術,家屬一定會追責的,真要調查起來,不止是心外科,整個三院都要跟著一起倒黴。

好在事情沒鬧大,只是院內給了韓醫生警告批評,一年內不準評優評先,寫檢查,扣除當年的績效和年終獎。趙主任掰著手指頭跟他數,韓檀一一應下來,低著頭乖乖認錯,至少態度上讓人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接下來是韓醫生之後的工作安排。

韓檀知道,自己現在是個大麻煩,在來的路上他也想過,是不是應該替醫院考慮一下,主動請個長假。雖然他沒能回答黃主任的問題,但不甘心是真的,自己別扭了多少年,明明說著不喜歡,可一想到真的要脫下這身白大褂,韓檀竟然還是會覺得難過。

三天院內門診,兩天新院區的門診,隔周的周六病房值班,這是科室和院辦商量後的結果。

聽起來還是很不錯的,規律又輕松,韓檀當醫生快十年了,還從未有過這麽安逸的排班。

然而好處也只是在表面上,五環外的新院區今年才投入使用,醫生不夠用,只能輪崗,但通勤時間實在是太長了,趕上早晚高峰堵車,一天來回起碼要三個小時。況且韓檀是最討厭出門診的,從前一周半天他都嫌多,現在一周有整整五天都要跟焦躁的病人和更焦躁的家屬打交道,他根本高興不起來。

可這確實是最好的安排,別人都盡力了,韓檀再不喜歡也要領情,他沒有別的選擇。

下班後,秦鷺澤約了韓檀去吃飯。

韓醫生事業不順,秦總監感情不順,談了小半年的男朋友因為受不了他的暴脾氣提出分手,秦鷺澤氣呼呼地找了個吵鬧的美式餐廳,點了漢堡炸雞,日落時分,兩人坐在餐廳臨街的高腳凳上,就著啤酒可樂和熱量炸彈罵罵咧咧,偶像包袱丟的滿地都是。

吃到一半的時候,高老板打了通視頻,大洋彼岸的人商場也不順,談判僵持不下,今天還有一整天的會和應酬,高江北撿著昨天見過的奇葩吐槽了兩句,順手從minibar裏摸出小瓶的vodka,兌進了今天早上的第一杯咖啡,和屏幕這邊的兩個人遠程幹杯。

天剛擦黑,餐廳裏愈發熱鬧起來,韓檀回過頭看向一屋子在周五晚上出來放縱的年輕男女,總覺得仿佛昨天自己還是他們中的一員,一夜之間,竟然變成了憂心工作和生活的無趣成年人。

“這算是中年危機嗎?”

他叼著半根薯條,嘟囔著問秦鷺澤。

“老子才他媽不是中年,”秦鷺澤翻個白眼,“你知道我為什麽分手嗎?那就是老天爺在告訴我,趕緊給自己的錢包和雞巴放個長假,養精蓄銳,為了迎來更好的明天做準備!你且等著吧,甩了這一個,老天爺絕對給我挑個更好的,更年輕漂亮乖巧懂事還不嫌我脾氣差的!”

這說的是人話嗎,韓檀抓起桌上的胡椒瓶丟過去,秦鷺澤笑嘻嘻地接住,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繼續說:“哥,你也一樣,說不定過了這陣子你就被打通任督二脈,從此手術能力更上一層樓,到時候讓他們求你回來,多爽啊。”

秦鷺澤是個很孩子氣的人,愛恨分明,做人做事很少會瞻前顧後。

不像韓檀,看起來好像瀟灑,其實走到今天也還是稀裏糊塗。

還好在高江北的事情上,韓檀已經徹底清楚,所以才能收獲愛。

也許真的像秦總監說的,此刻種種都是天意,等熬過眼下這段時間,他或許能得到些別的東西。

三周後的工作日,韓檀在新院區下了門診,和沈暮一起去食堂吃飯。

還不到一個月,韓醫生已經徹底習慣了現在的工作節奏。

門診是個磨練人的地方,韓檀覺得自己脾氣都好了很多。不是原來那種表演出來的假象,他現在是真的很少發脾氣了,不管遇到多離譜的病人和家屬都能試著平靜處理。

高江北短暫回A市待了兩天,很快又開始出差,不過他們現在通電話的時間比原來更多了,高老板也在慢慢學著跟韓檀分享自己的生活,兩人的關系完全沒因為長時間的異地和忙碌變得疏離。

今天門診結束得早,趕上食堂中午的高峰,韓檀和沈暮好不容易才找到個位置,剛一坐下就聽到後面有兩個不認識的年輕醫生在聊八卦——竟然還是韓檀的事兒。

這都過去快一個月了,還沒說夠。

韓檀無所謂地低下頭專心吃飯,想起沈暮前些天提過一嘴,說想要開始備孕,順手從自己盤子裏夾了兩塊豬肝給她補充點葉酸。

然而沈暮已經被後面那兩個人搞得沒了胃口,她聽了一會兒,直接起身走過去,把那人面前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聲音很大,亂糟糟的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韓檀一周給三院賣命80個小時的時候你是在忙著嚼舌根嗎?他一周負責兩臺移植的時候你會在背後說韓醫生怎麽這麽厲害嗎?他兩個月發三篇Q1,只來了三院三年就給心外掙了一面墻的錦旗,他這輩子不上手術臺也是最優秀的醫生,你又算是什麽東西?”

沈暮說完這一大段就跑出了食堂,韓檀追著她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麽,慢條斯理地折回來,笑著看向剛才那位醫生,又補了句:“我猜你是剛來新院區的醫生,自我介紹下,我就是韓檀,我覺得沈主任說得沒錯。”

沈暮一個人坐在門診樓後面的花園裏,韓檀不知道從哪兒變出兩只雪糕,遞過去一只,在她身邊坐下。

“他們憑什麽這麽說你?”

沈大小姐接過雪糕狠狠地咬了一口,氣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你剛才不會去跟那人道歉了吧?韓檀,你要是敢——”

“我有病啊?”聽到這話,韓檀忍不住笑起來,“大小姐,除了你,這世界上哪還有人敢欺負我?你真以為我是個軟柿子嗎?”

沈暮眼珠一轉,想起高江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應了句,“那倒也是。”

從沈暮去美國進修時算起,他們也認識很多年了。三院是個沒什麽人情味的地方,有時候連沈暮這種在純粹精英教育下長大的人,都會覺得這種慕強的氛圍有些扭曲。

如果那天從手術室跑走的人是自己,沈暮想,她未必能像韓檀一般坦蕩和從容地繼續在這裏工作下去。

韓檀總是用難聽的話說自己,去年他因為拒絕了那臺ToF,甚至肯說自己沒有心,可是沈暮知道,他才是對做醫生最有信念感的人,只是他自己還沒想通。

雪糕還沒吃完,PICU就急著叫人了,沈暮匆匆往門診跑,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晚上補我一頓飯!”

韓檀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笑起來,再一轉頭,不遠處竟還站著一位熟人。

今天出門是忘了翻黃歷?韓檀腹誹著,起身走過去,跟祁堯打了聲招呼。

“是我唐突了,不好意思,就耽誤韓醫生一點時間,我們聊兩句好嗎?”

確實很唐突,祁堯今天來是想讓韓檀勸高江北賣掉Zone的。

“我知道他當初一手開辦Zone耗費了很多心血,但公司而已,都是生意,我作為公司法務已經給過意見了,他不肯聽,我卻還是舍不得看他撞南墻,只好作為曾經的朋友,或者再直接一點,前男友,來打擾你一次。”

憑心而論,韓檀並不討厭祁堯。他非常專業,說話直接,從不拐彎抹角,卻又很客氣且真誠,並沒有因為出身就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當然了,他長得也很帥,雖然比高老板差一截,但氣質不錯。

只是前男友也許天生就和現男友氣場不和,韓檀一共見過他兩面,每次都是在處境最艱難最狼狽的時候。

“可以不急著現在做決定,再拖一拖,看看市場反應,但事情終歸是要解決的,拿錢走人是最好的選擇,別在這上面較勁。”

祁堯講得清楚,韓檀也完全理解他的好意,兩人客套了幾句,準備告別時,祁堯突然叫住韓檀,隨意地問道,“韓醫生講德語嗎?”

韓檀攤手,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guten Tag?”

就是不會的意思,祁堯了然地點點頭,認真肯定了韓檀的發音。

但他還有別的話要說。

“阿北也不講德語,所以,我猜你和他一樣,看到theo的第一反應是那個希臘語含義——‘god’。但在日耳曼語系裏,這個詞其實是‘人’的意思,people,or  folk,總之是普通人,這才是我母親為我取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

“我後來總是在想,如果阿北明白,也許和我戀愛的那幾年裏,他會更放得開一點,我們分開後,他也能稍微放過自己一點,因為我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高高在上,他不必為此而懲罰自己。”

祁堯的話說得沒頭沒尾,但韓檀很清楚他的意思。

很好,高老板的愛沒有被辜負,韓檀替他感到開心。

分別時,祁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給韓檀,“我剛從非洲出差回來,旅游紀念品,送給你們兩個的。Freut mich dich kennenzulernen.”

這句的意思韓檀大概知道,遇見你我很高興。

“Theo,謝謝,祝你早日遇到一個能真的把你拉下神壇,和你一起品嘗普通人的快樂的人。”韓檀笑著接過那份禮物,回贈給他一個無比真誠的祝福,“以及,如果有機會,我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你倆有點像,我總覺得你們會很喜歡對方。”

“巧了,”祁堯也笑起來,“我最近確實遇到一個很有趣的人,和我有點像。你的祝福我收下了,很期待認識你那位朋友。”

番外一

番外一

高中畢業後,韓檀和唐一臣再也沒有在同一座城市生活過。

唐少爺從美國輾轉到了歐洲,base在倫敦,天南海北到處飛,韓檀從巴爾的摩回了A市,一年到頭都鮮少有假期可以出去。

但他們依然默契地每年都要見面,有事情會隨時打電話,就算沒什麽事,每個月也總要找個時間通電話,聊聊近況,分享一下各自的生活。

他們是陪伴彼此成長的夥伴,是彼此生命中十分重要的朋友,韓檀也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知道唐一臣真實性取向的人。當然,秦鷺澤也是其中之一,可他不幸變成了唐一臣的前男友,兩人分手後幾乎斷了聯系。

後來唐一臣總是會忍不住以自己為前車之鑒,教育韓檀,千萬不要和要好的朋友戀愛,那樣在分手後,你就不止會失去一個曾經的愛人。

他每次說完又覺得這話在韓檀身上並不適用。不是所有人都頂著這輩子也擺脫不掉的身份在生活,他的姓氏在帶給他金錢和地位的同時,也剝奪了他所有的自由,從小到大,沒有任何東西是唐一臣能夠選擇的,他只需要接受自己的設定,“唐家長孫的設定”,該做什麽工作,該去哪裏讀書,當然,也包括該和什麽樣的人交往——什麽樣的女人。

“簡直就是和惡魔做交易。”

三十多歲了,唐一臣偶爾還是會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

但還好,韓檀這個朋友是唐一臣自己選擇的。

收到韓檀的微信時,唐一臣正無聊地躺在酒店,那人說,“有點事要問你,什麽時間方便打電話?”

下一秒,韓檀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韓檀正堵在上班路上,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足夠他們聊完正事再閑扯幾句。

是為了高江北的事。

“你聽說了嗎?需要我幫你recap一下嗎?”

“韓醫生,你在開什麽玩笑?這些新聞對我而言就像你病人的病歷,我知道的也許比你家高江北都要多。”

這話倒不是吹牛,唐一臣是唐家安在海外的一顆棋,他盯的就是資本市場,這當然也是韓檀打電話給他的原因。

“要聽我的意見嗎?拿錢走人,這是最好的選擇。我以為高江北是在故意拖延叫高價的,難不成他還真的想過不賣?”

唐一臣閉上眼睛,腦中閃過一串數據和名字,再一次確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其實Zone對高江北不是不可替代的,只要他的腦子還能轉,只要他還想幹這行,什麽bone,tone,none,他想要幾個有幾個,這不重要。但是對於RO和其它正要入局的大公司來說,Zone是強心針,救命用的,你看一眼RO最近的股市就知道了,大家都盯著高江北呢。”

“不過他拖著是對的,能影響市場的判斷,這樣才能拿到最高的價格賺筆大的。讓他再等等吧,但到了真該出手的時間,當斷則斷,不然苦果就要他自己吃了。”

對於唐一臣來說,眼下的情況確實和覆雜不沾邊,他很快解答完韓檀的疑問,借著這個話題,忍不住多問了句,“你有和阿澤聊過嗎?他怎麽說?”

韓檀擡頭看了眼堵得水洩不通的高架橋,在心裏嘆了口氣。

“阿澤也是建議賣,但他留了Plan B,說高江北如果實在舍不得,可以拿董事會的席位當條件談,中和掉違約金,拿到一部分主動權。”

“胡鬧。”唐一臣聽完就皺了眉,“RO的破席位有什麽稀罕的,留個小辮子在那裏是為了讓人揪住不放的嗎?我早就說了,阿澤太心軟,他轉行是對的,繼續做下去他肯定又吃虧又難受。”

“嗯。”

韓檀笑著應和,沒把話說得太直白。都老死不相往來的前男友了,你管人家是吃虧還是難受呢。

他這些年夾在秦鷺澤和唐一臣之間,是真的感覺到了拉扯和為難。他們誰都不是真的怨懟對方,卻誰都介意,誰都不願意給對方一個臺階下。

“不是前男友了好歹還是從小看到大的弟弟,我關心他是應該的。”

唐一臣做賊心虛地給自己補了這麽一句,也沒什麽效果,韓檀根本不吃這套。

正事徹底聊完了,韓檀聽到電話那頭的人打了個哈欠,笑著問道:“你在哪兒呢?”

“約翰內斯堡,給你十秒鐘說出我這兒幾點了。”

“……?”電話那邊開始倒數,韓檀腦子飛快運轉,終於趕在10秒內想出了南非的時區,“怎麽跑那兒去了”

唐一臣是被抓壯丁叫來參加一起並購案的。

上面點了名,別說是非洲了,就是敘利亞他也得隨叫隨到。他是唐家的人,又是搞金融的,事情有點覆雜,不完全是政府投資,也不完全是中資企業的事,他這種背景可靠,又常年混在國外,專業素養過硬的人自然成了第一選擇。

截止到昨天,唐一臣已經在開普敦呆了整整半個月,韓檀哪怕早兩天發來微信,他都擠不出時間回電話。

好在談得還算順利,尤其是這次的法務團隊很靠譜,上面終於放棄那些半死不活的專家教授了,找了個base在紐約的香港人,很專業,事情辦得漂亮,和唐一臣的配合也十分默契。

“你不急著回倫敦,是老爺子又給安排了相親嗎?”

“那不然呢?”唐一臣故作輕松地笑了,只是笑得有點苦。

他已經馬不停蹄地相了快十年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也許他跟秦鷺澤的分手場面會更和平一點。也是因為這個,在那之後的這些年,唐一臣再也沒有認真談過戀愛。

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不會明白他的苦衷,也不可能接受他在那些女人中間的周旋。唐少爺總要陪女孩去逛街看戲喝茶,他唯一的底線是不形婚,可他的身邊不能沒有女孩子,這是老爺子接受不了的。

但如果是知根知底的人,和唐一臣戀愛,可以真的無所求嗎?他不是自命不凡,他只是不能去試錯,因為那樣的風險唐一臣無法接受。

所以唐一臣從來沒有怪過秦鷺澤,哪怕那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分手多年,那人不肯和唐一臣多說一句話。因為他們在一起的那幾年裏,秦鷺澤真的受了委屈,唐一臣沒有立場指責他。

只是,他自己何嘗沒受委屈呢?

所以公事忙完,唐一臣又主動留下來在開普敦善後,一切都處理完畢後,他給助理放了假,自己悄悄躲到約翰內斯堡來,只想過兩天清凈的日子。

但最多也就兩天。等到大部隊都回到國內,老爺子也就知道他這邊忙完了。唐一臣是不配擁有自由的人,他不奢望這個。

“你那邊兩點多了吧,還不睡覺,是等著再出去喝一杯?”

韓檀只能替自己的朋友難過,卻不可能替他解決問題。

他們都有擺脫不掉的宿命,所以只能在宿命的指縫中努力地找到一點光,再借著那一點光盡情放縱。

“本來沒想的,你一說倒確實有點想喝了。”

“那就去吧,我也快到醫院了,”韓檀說著,已經開進了醫院大門,“多喝點,但也別忘了擦亮眼睛,說不定有南非壯1在等你呢,have fun!”

沒正形。

唐一臣借著韓檀給人當0的事兒也損了兩句,掛掉電話時心情也還不錯。

南非其實是個好地方,唐一臣不是第一次來了,約翰內斯堡他更是不算陌生,找這家酒店也是因為樓下的bar質量不錯,最重要的是,在這裏,絕不會有人認識他。

唐一臣去洗了個澡,在一箱子西裝三件套中翻出了一件壓箱底的黑色襯衣,天鵝絨的,很騷,很適合今天。

梳妝打扮完,唐一臣才發現自己的日拋扔到另一個箱子裏,被助理帶回倫敦了。他平時其實只戴框架,隱形眼鏡是用來應對突發狀況的。沒有就不戴了吧,索性連眼鏡也不想帶,400度的近視而已,還不至於找不到房門。

酒吧裏人很多,非常熱鬧,但算不上嘈雜,是唐一臣喜歡的氣氛,也讓他想到了circle。

他有點想家。

A市是他不敢輕易回去的地方,每年除了老爺子生日,他連出差都要努力避免。他其實是不配隨便回到那個家裏的人,就算別人不知道,唐一臣自己也是知道的。這麽多年,他一方面為自己跟封建大家長鬥爭的樣子鼓掌叫好,但另一方面,在內心深處,他很難過,總想著,如果他能再正常一點該多好。

唐一臣就坐在吧臺邊沈默地喝酒,偶爾有人過來搭訕,他瞇起眼睛看過去,也都沒什麽興趣,客套地聊兩句就結束了。他一直坐到快四點,喝得有點醉,近視加上酒精,唐一臣只覺得滿眼都是霓虹閃爍。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旁邊突然坐下一個人。唐一臣很緩慢地擡頭,瞇著眼睛看了好半天,意外地發現那是個長得很帥的亞洲人。

“講中文嗎?”

他喝多了,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聽起來軟踏踏的。

坐在他旁邊的男人表情有些玩味,但還是點點頭,字正腔圓地答了句,“當然。”

“我請你喝酒好不好?”唐一臣笑著沖他舉起杯子,仗著是在遙遠的非洲大陸,正兒八經的異國他鄉,口不擇言道,“我請你喝酒,你操我,好嗎?”

對方接過酒保遞過來的威士忌,像是確認一般,用很奇怪的語氣問,“好啊,但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不。可。以。”

唐一臣一字一頓地說著,一邊說,還一邊笑出了聲。

他又喝了口酒,手腕已經被那人抓住了,他們站起來,唐一臣發現那人和自己差不多高,比自己還要壯一點。

他的手很熱,唐一臣喜歡他的溫度,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姓唐,你姓什麽?”

那個男人笑著握緊了他的手,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

“我叫祁堯,唐先生,請記住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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