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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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鷺澤接到Circle打來的電話時才剛剛六點半,他今晚沒有安排,也不樂意體驗晚高峰的堵車,正想著在辦公室裏多看一份報表,手機突然就響了。

電話那頭的服務生說得每一個字秦鷺澤都懂,合在一起卻完全理解不了。他說有一位姓韓的先生正在他的房間裏,那位先生說自己沒帶手機,讓酒吧直接和秦總監聯系就好。

秦鷺澤在Circle也有一個小單間,他會約朋友去談事喝酒,韓檀雖然不喝酒,卻也去過幾次。

距離樓下酒吧開門的時間還早,樓上的會所雖然是24小時營業,但白天也幾乎沒什麽人,值班的服務生大概是實習的小朋友,沒見過韓檀,所以保險起見第一時間給秦鷺澤打了電話。

但是這個點,韓檀不在醫院呆著,怎麽會出現在Circle?

秦總監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匆匆收了東西往酒吧趕。

夏至即將到來,天光很長,饒是路上堵得水洩不通,秦鷺澤到Circle時太陽也還沒有完全落山。

早上還有點陰天,到傍晚卻突然放晴了,落日餘暉泛著刺眼的,幾乎是橙紅色的光,白色的建築,連帶院子裏唯一停著的那輛白色的車都被照得暖烘烘的。

秦鷺澤本來要給高江北打電話,又想起早些時候自己聽到的八卦,此時此刻高總怕是也一腦門官司,最後他只是發了條微信,讓高江北忙完說一聲。

房間裏沒有開燈,韓檀背對著門口,正筆直地站在裏側的弧形落地窗前。他還穿著刷手服和拖鞋,頭發也沒吹,聽到聲音,他扭過頭來,整張臉都淹沒在陰影裏。

秦鷺澤準備好的吐槽一句都沒能說出來,他怔怔地開了燈,走過去仔細打量著韓檀。

他們相識快二十年了,秦鷺澤從未見過這樣的韓檀,亂糟糟的頭發,格外蒼白的臉色,被咬破皮的嘴唇,還有……泛紅的眼圈。

“哥……”秦總監不知所措地走上前,抓住了韓檀的衣角,低聲問,“你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

“沒事兒,”韓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厲害,他靠在窗邊,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沒頭沒尾地解釋道,“我沒帶手機,錢包鑰匙也沒帶,車要沒油了,那時候在二環邊上,也就夠開到這兒的。開了你一瓶紅酒,這是去年春天我送你的那箱吧?剛好還剩兩瓶了。”

秦鷺澤這才發現,一旁的矮幾上放著瓶開封的紅酒,但沒有杯子。

“你喝酒了?!”秦鷺澤瞪大了眼睛,他拿起那瓶紅酒晃了晃,剩的不多。

韓檀卻像是沒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可思議,無所謂地伸出手,找秦鷺澤要煙。

從手術室出來,韓檀沒回辦公室。他以前就有個不太好的習慣,總是忘了鎖車,車鑰匙就大咧咧地扔在手盒裏,秦總監吐槽過他很多次。

也多虧了這個壞習慣,他開著車在市裏轉了整整一下午,到底去過哪兒韓檀不太清楚,可能只是在高架橋上兜圈子,又或者已經出了城又回來,總之他開沒了大半箱油,油箱報警的時候他靠邊停了車,擡頭看到不遠處的白色圓形建築,稀裏糊塗地就來了。如果不是下車時服務生看他的眼神太奇怪,韓檀甚至都沒發現,自己穿著刷手服和拖鞋,手術帽都沒摘,手術時戴得那副頭燈還掛在脖子上。

今天要是萬聖節就好了。韓檀沒來由地想到,從今天起,他大概也只有在萬聖節的時候,才能穿成這樣。

這是他來三院的第四年,主持手術的第六年,拿證的第十年。

他為了做個好的外科大夫,都犧牲了些什麽呢?

好喝的酒,喜歡的運動,完整的睡眠,陪伴家人的時間,也許他整個人都是犧牲品,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一個能夠獨立存在的個體,沒有這身衣服,沒有這份職業,韓檀什麽都不是。

酒吧還沒開始營業,透過樓上房間裏的窗戶,韓檀看到樓下空蕩蕩的吧臺,和門口足足有兩層樓高的紅酒櫃。

韓檀看向秦鷺澤的藏酒,仔細挑選,報覆一般地想要把自己灌個爛醉。可他又是在報覆誰呢?也只能是他自己吧。

天徹底黑下去的時候,秦鷺澤收到一條微信,是岑白薇發來的,問他有沒有和韓檀在一起。

秦總監試探性地回了句“是”,岑白薇立馬又回覆道,“好,如果他想回家就和他一起回來,別讓他開車。”

一定是出事了,醫院的事情,並且已經人盡皆知,連幹媽都知道了。

秦鷺澤不知道要怎麽問,他大概能猜到的最壞結果不過是韓檀手術失敗了,這一集他曾經演過。

七年前那次,韓檀在一個午夜突然打電話給秦鷺澤,問他在紐約認不認識靠譜的紋身師。他的語氣太奇怪了,秦鷺澤不放心,第二天一早飛來看他。

彼時韓檀已經把自己關在家裏第三天,他不睡覺,也沒怎麽吃東西,他一直在抽煙,並一遍又一遍地循環播放著手術錄像,家裏到處都是散落的病歷覆印件,還有很多筆記。

因為他說睡不著,秦鷺澤試探性地問他要不要喝點酒。

後來秦鷺澤也一直記得那個場景,韓檀胡子拉碴的,像個流浪漢一樣,赤腳站在一堆廢紙裏,指著秦鷺澤手裏那瓶酒說,阿澤,十個小時的手術裏,哪怕我的手只是抖了0.1秒,病人都有可能死在手術臺上,況且我是要像老頭那樣,一輩子都做手術的人,我哪敢喝。

所以現在,他為什麽又敢喝了?

也許這一次是比手術失敗更糟糕的事,糟糕到秦總監甚至不敢向韓檀提問。

十點半,終於結束了應酬的高江北急匆匆地推門進來。

韓檀垂頭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面前有三個空了的紅酒瓶,還有剩了半瓶的威士忌。

“高總——”秦鷺澤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問,“RO已經放了消息出來,你明天一早就走嗎?我沒喝酒,如果不行就回我家……”

“明天……”高江北眉頭皺得很緊,他頓了好一會兒才又艱難開口道,“看明天情況,我給你電話。”

秦鷺澤知趣地拿上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門開了一半,秦鷺澤又回過頭去看向韓檀的側影。

“……我哥從前酒量特別好,可能是因為太久不喝酒了,我沒想到他醉得那麽快。他一晚上什麽都不肯說,喝醉了就一直找你。下午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但我根本不敢問。高總,我知道你現在面對的麻煩不比他的小,但是……”秦鷺澤沈默了幾秒,喃喃道,“但我只有這一個哥哥。”

……

高江北走到韓檀身邊,那人像是睡著了,安安靜靜的,連呼吸聲都很輕。高江北蹲下,握著韓檀的手輕輕晃了兩下,韓檀擡起頭慢慢轉過來,眨了眨眼睛,突然笑起來。

高江北從前很喜歡韓檀笑起來的樣子,他好看的桃花眼笑起來時會彎起來一點,眸子比平時更亮,神情明明很溫和,可魂卻都要被他勾走了。

就算是喝醉了,韓檀依然是最好看的,他眼梢泛著紅,睫毛上還掛了半滴水珠,瞳仁濕漉漉的,嘴唇也是。可他的眉頭還是下意識地蹙起了一點,多撩人的笑都是苦的。

“高老板。”

韓檀小聲叫他,還張開了手,像是在討一個擁抱。

高江北附身抱住他,輕輕吻了下韓檀的耳尖,應道,“我在。”

韓檀卻不再說話了,他漸漸收緊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把高江北嵌進自己身體裏。

那個擁抱持續了太久,久到高江北以為韓檀已經睡著了,他才又一次開口說,“我們回家吧。”

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Zone正在經歷一起惡意收購,雙方互相試探了近兩個月,就在昨天早上,這件事終於被翻到了臺面上。高江北明天早上十點的飛機去紐約,趕在當地時間的當天中午參加收購開始以來,雙方的第一次正式談判。

高江北的底線自始至終都足夠明確,他拒絕賣掉Zone,堅決不接受收購,但這個局做得夠大夠覆雜,他已經不能只靠表明態度來結束這次的意外,而且更麻煩的是,他不能讓這件事影響到向遠的正常運轉。

作為公司的一把手,在大項目落地前因為私人安排出差簡直是荒唐的舉動,高江北今晚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在應酬,生怕向遠這邊的項目出現一點紕漏。

直到飯局結束,他打開手機,發現未接來電有50多條,來電人除了沈暮、沈辛和秦鷺澤,還有岑白薇。

但是沒有韓檀。

韓檀在車上吐了一次。

他午飯和晚飯都沒吃,胃裏難受,又醉得太厲害,連起身都困難,幾口酒全吐到了高江北身上,緩了一會兒像是清醒了一點,急著跟高江北道歉。

高江北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扔在一邊,摟住韓檀的那只手卻又緊了緊,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重覆道,沒事的,沒關系。

……

除了五十多條未接來電,高江北的手機裏還有十幾條未讀的微信消息。

最後一條來自沈暮,她說,求求你了高江北,你快接電話,我聯系不上韓檀了,我真的好怕他出事。

而岑白薇說的是,江北,阿姨這次真的是要拜托你,請你一定陪著檀檀。

還有剛才在Circle,秦鷺澤說,他只有一個哥哥。

韓檀的朋友,家人,兄弟,所有人都知道高江北對他有多重要,他們都把他當成救命稻草。

可是這根救命稻草,這個韓檀喝醉了一直在找的人,這個理應一直陪在韓檀身邊,握著他的手,對他說沒事了不要怕的人,卻是最後一個知道他出事的人。

高江北恨他自己。

早上7點50分,敬業的路助理準時把車停在了堇園B區6棟的門口。他進屋拿了高江北的行李放進後備箱,掐著點給他打電話,提醒他該走了。

高江北已經換好了衣服,他拿著手機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個睡得並不安穩的人,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再等20分鐘。

昨晚到家時,韓檀短暫地清醒了一會兒。他喝了一杯蜂蜜水,洗完澡換好衣服,對高江北說了晚安和我愛你,才乖乖上了床。

但他一定沒能睡好,高江北也一樣。

高江北打了一夜的電話,向遠的事,Zone的事,聽祁堯和其它律師給他意見。他給岑白薇報平安,跟沈暮道歉,和沈辛商量對策,找秦鷺澤去取韓檀的東西。

他還給劉院長打了一個電話,不過不是以韓醫生男朋友的身份,而是以三院讚助人、金主、向遠集團前任董事長高遠的兒子,向遠唯一高總的身份。

他煮了粥,包了小餛飩,煲了湯,還炒了幾個菜,分別晾涼裝飯盒,放進冰箱。

他甚至還自作主張地,給韓檀買了一張機票。

下午發生的事情,他已經從很多的別人那裏拼湊出了基本完整的全貌,唯獨還缺最關鍵的那一環——他還沒聽到韓檀說的。

而韓檀睡得並不好,就算在夢裏他的表情都很痛苦。

五點多的時候,天色漸漸亮起來。高江北站在餐廳的玻璃門前抽煙,看到灰藍色的天空裏生出好看的朝霞,太陽越出地平線的速度似乎很快,只一眨眼的時間,花園那些植物上的露珠就被照亮,生機勃勃的,比白天都要好看。

他突然想到,過去一年多了,自己從未和韓檀一起看過日出。

還有許多戀人們會做的事,高江北和韓檀從來都沒有機會做過。

那個人有做不完的手術,自己也有處理不完的工作,從前是這樣,如果沒有意外,以後也會是這樣,也許他們根本不會有機會看一場日出。

高江北沈浸在愛情的美好裏,終於有機會回顧這一切時才發現,他和韓檀之間,明明也有那麽多的遺憾。

其實自己也算不上一個多好的戀人。

8點10分,路呈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高江北還維持著20分鐘前的姿勢,屋裏的窗簾遮光效果很好,高江北只留了一道門縫,他西裝革履地站在床邊,一只手裏拿著手機,另一只手被韓檀輕輕握住。

“小路,”高江北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你上來一下。”

“Theo會讓律所的人去接你們,他今天不參加,路上同步一下他們的情況。我可以給到的讓步是2000萬賠償,外加未來5年那兩項專利的全部營收。但我的底線同樣很明確,我拒絕,在這一點上一定要強硬,no acquisition

no merger of equals*,我不在乎RO的董事會席位,我只要Zone是我的……”

高江北站在臥室門口,一邊交代,一邊不時看向屋裏。

“第一輪結束後信息同步我,第二輪……”高江北轉過頭來,拍了下路呈的肩膀,“我線上參加。”

一個是收購一個是平等合並

算是並購裏的兩種形式?後者對於高老板已經很有利了,甚至可以說是占了大便宜,但是我們高老板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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